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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夜寻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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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茶馆里人声渐起,说书人把醒木往桌上一拍,满堂霎时静了。
“诸位看官,上回说到王府世子请家法罚太子的事,今儿可有了后续……”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才缓缓道,“咱那位太子爷,愣是在床榻上躺足了半月,才算敢挪身下床。”
话音落,底下的人对这位谢世子,议论纷纷起来。
“都说谢世子是少年英才,多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没成想竟对房中人如此狠毒。”
“谁说不是?可我却听闻,那日侯夫人请太子赴赏花宴,太子竟当众调戏侯夫人,如此看来,谢世子这般对这位太子爷,倒也难怪了。”
说书人在旁适时添了句,声音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这位看官说的,倒也在理。太子生来便是天潢贵胄,哪怕是下嫁到咱岭南这地方,骨子里的威严,总还是放不下的。”
“这事过了半月,京中竟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陛下莫不是弃了太子不成?”
茶楼雅间内,扶光听得入了神,指尖捻着茶盏轻轻摩挲,浅抿了一口后,对身旁侍卫道:“这位太子爷,倒像是谢无忧的天生克星。这么看来,上天待本侯,着实不薄。”
侍卫躬身应道:“可不是么。谢世子已有半月没踏进南山校场半步,如今南山校场里,侯爷的名声早已压过谢世子,那副统帅的位置,眼看就要稳稳落在侯爷手里了。”
扶光放下茶盏:“先别高兴的太早。谢无忧毕竟是苏庭风的亲外甥,这层关系摆在眼前在,本侯总要多留几分心。”
王府内,楚淮斜倚在床榻上,脸色尚带着几分病气。见余姚进来,他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歉意:“阿姚,你来了。抱歉,是孤连累你,害得你受了罚。”
余姚在榻边坐下,摆了摆手:“殿下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还论这个?我伤好些后本就想来看看你,偏那拾柒看得紧,说没有世子的命令,谁也不许进。今儿好不容易瞅着他们都不在,我才赶紧混了进来。”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低声道:“殿下,这是陛下的信,问咱们这边进展如何了。”
楚淮接过信,展开看了两眼便搁在一旁,轻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阿姚,你回禀父皇,此事得从长计议。”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又似有不甘:“咱们到岭南这才半个月,脚都没站稳呢,能有什么进展?让父皇且耐着性子等吧。”
他低声嘟囔了句:“哪有这么催着儿子卖命的父亲?孤这一身折腾,还不都是拜他老人家那道圣旨所赐。”
余姚小声询问道:“那日,我听杏花说,世子将您带入寝殿…两天没放您出来,殿下您受苦了。”
楚淮道:“你也知道了,哎,又不是什么大事,”他小声道,“不就是被他睡了几次嘛,早在我十天前就好了,欲成大事者,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王府外,苏伯棠刚下了马车,便对身旁仆从吩咐道:“把这些礼都送到表嫂院里去,少爷我稍后就到。”
说着,他伸手撩开车帘,只见车中端正坐着个约莫八岁的孩子。苏伯棠脸上漾开笑意,朝那孩子伸出手:“来,宥哥儿,表哥抱你下来,带你回家了。”
那孩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伯棠先带着那孩子去见了王爷。
他牵着谢子宥的小手,温声劝道:“宥哥儿,来,见见你生身父亲。”
谢子宥却埋着头不肯说话,只把苏伯棠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小身子往后缩着,哪里肯上前半步。
苏伯棠只好转头对王爷赔笑:“王爷莫怪,这孩子自小就怕生,等熟络些就好了。”
他只静静看了那孩子几眼,那孩子低垂的眉眼间,像极了已故的王妃。
王爷淡淡应了声:“无妨,”后又吩咐管家,“收拾个院子,先将二公子安置下来吧。”
他的目光落回苏伯棠身上,缓声道:“辛苦长晞跑这一趟了。”
“不辛苦,王爷,那我带着宥哥儿去后院了。”
王爷摆摆手:“去吧。”
楚淮正在用膳,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搬东西的动静,吵得他有些心烦,便扬声问:“梨花,去瞧瞧外面怎么了,这般吵闹。”
话音刚落,还没等梨花起身,杏花已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讶异道:“殿下,是苏家大少爷来了!听说您前些日子病了,特意送了好些东西来,有药材、还有把玩的玉器什么的,装了满满三大车呢。”
楚淮眉峰微蹙:“孤与他素无交情,怎会平白送这么多礼?”
杏花忙提醒:“殿下您忘了?前阵子您和余女官喝多了,错把苏大公子当成了世子爷,还醉倒在人家身上呢。”
楚淮一脸茫然:“竟有这事?”
一旁的梨花也点头附和:“确有此事。后来还是世子爷来了,才把您从苏大公子身上抱回去的。转天苏大公子想来谢罪,被世子拦在门外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苏伯棠的声音,朗朗喊着:“表嫂,表嫂,表嫂在吗?”
楚淮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见了人便问:“苏大公子?”
苏伯棠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一礼,语气恳切:“前些日子是表弟唐突了,无意间冒犯了表嫂,今日特地带些薄礼来赔罪。”
楚淮神色淡淡的:“苏大公子不必如此。”
苏伯棠却不肯作罢,又关切地问:“听闻表哥罚了表嫂家法,不知表嫂身子好些了没有?”
楚淮语气更冷了些:“早已无碍。苏大公子礼也送到了,人也见了,杏花,送客。”
苏伯棠却上前一步,又唤了声:“表嫂……”
楚淮转身望着苏伯棠道:“苏大公子还有何事。”
苏伯棠往前凑了几步,目光在楚淮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说话竟有些磕巴起来:“表哥、表哥这般待你,表弟我听了……听了实在心疼。往后表嫂若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去苏府找我,表弟、表弟给你撑腰。”
楚淮眉心一蹙,只吐出两个字:“……送客。”
梨花扶着楚淮转身回寝殿,杏花见状,立刻上前将他往台阶下推了推,冷声道:“还请苏大公子自重。”
殿门“砰”地合上,屋内楚淮坐回桌前继续用膳,唇边溢出两个字:“有病。”
苏伯棠却没走,只呆立在院中。身后小厮急得小声劝:“公子,咱们该走了,要是世子回来了,可就……可就不好脱身了。”
苏伯棠满不在乎道:“怕什么?王爷允我来的。你去回禀王爷,这几日我不走了。宥哥儿刚到,怕他不习惯,我就住他院里陪着,等他熟了再走,表哥也不会说我什么。”
这几日,苏伯棠倒也有趣。夜里他守着谢子宥,白天便总往楚淮院里跑,为了能多瞧楚淮几眼,花样百出,吹笛、弹琴、唱曲儿,又搬来些新奇玩意儿,专意为楚淮解闷。苏伯棠跟楚淮相处的时候,他问问过楚淮,为什么要嫁给表哥,他堂堂太子,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楚淮说,听说岭南荔枝好吃,嫁过来吃荔枝的。
苏伯棠自然是不信的。
庭院中,楚淮躺在摇椅上喝着茶,见苏伯棠又来了,便开口道:“你日日往我院子里跑,这不好吧,孤是你表哥的妻,你是外男。”
苏伯棠坦荡道:“表嫂生得这般好看,多看几眼还不行呀!表嫂别多想啊,我这人打小都没什么朋友,我想跟表嫂你交朋友。”
楚淮被这话呛噎到了,咳嗽了几声,赶忙拿起帕子掩住嘴角,“便是交朋友,也没有日日来的道理,让旁人瞧见了,还以为孤水性杨花。”
苏伯棠当即伸出三根手指,一脸郑重地发誓,“我对表嫂却无半点龌龊心思……”
“行了行了,孤知道了。”
楚淮本就被他带来的稀奇物件勾了兴致,渐渐也就不那么排斥他了。谢无忧这几日不知去了哪里,刚好这位表弟识趣又会逗乐,倒也解了些闷。
这日,苏伯棠抱着只毛茸茸的小狼崽进了院,笑道:“前几日听闻表嫂喜欢小狼崽,表弟特意给您寻了一只来。表嫂快出来瞧瞧。”他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家伙。
楚淮推门而出,看见苏伯棠怀中的小狼崽子眼睛一亮,欢喜地接过来,指尖拂过狼崽柔软的皮毛:“多谢表弟,这般得小狼崽,在岭南可是难寻得很。”
苏伯棠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表嫂喜欢就好。”
楚淮抱着小狼崽逗弄着,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昨天孤就想问了,听院里人说,谢子宥竟是谢无忧的亲弟弟?谢无忧有个弟弟,孤怎么从未听说过?”
况且他回想那原文里,也压根没提过这号人物。
苏伯棠解释道:“表嫂有所不知。八年前王妃难产去了,那会儿王爷正在北齐关外御敌。宥哥儿生下来没多久,王妃就薨了。他一岁多还不会说话,王爷本就对这孩子不亲近,便把他送到了苏府养着。”
楚淮追问道:“那……今年怎么又突然送回来了?”
苏伯棠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含糊道:“这不是……太子您嫁过来,王爷膝下便断了血脉么。不然,宥哥儿怕是要一直在我们苏府长住了。我爹原今年开祠堂打算给他改了苏姓,还未开祠堂,王爷就派人来接了。”
“这几日,表弟光顾着围着我转了。去,把那孩子带来让我瞧瞧。”楚淮抱着小狼崽,对苏伯棠道。
苏伯棠应道:“好,我这就去。”
片刻后,谢子宥被苏伯棠牵着小手,带到了楚淮跟前。
苏伯棠蹲下身子,柔声对谢子宥说:“宥哥儿,这是你嫂子,别怕,唤一声嫂子好。”
谢子宥还是害怕,却没开口喊人,只眨着乌溜溜的眼睛,只是呆呆地盯着楚淮怀里的小狼崽。
楚淮见状,忍不住夸道:“宥哥儿生得白白胖胖,跟个糯米团子似的,真可爱。”他见孩子的目光始终黏在狼崽身上,便走上前蹲下,将怀里的小家伙递过去,“来,宥哥儿,想抱抱吗?”
谢子宥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苏伯棠,小声喊了句:“哥,我能摸摸小狼崽嘛。”
这一幕恰好被赶来的余姚看在眼里,她在心里暗暗叹气:若是世子殿下能有苏大公子半分温柔耐心,那该多好。
另一边,北齐山林已被鹅毛大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谢无忧因弄丢了那只小狼崽,正策马在林中疯狂搜寻,马蹄踏碎积雪,溅起层层雪雾。
拾柒骑着马在后面拼死追赶,风雪几乎吞噬了他的声音,他只能拔高了嗓门大喊:“主子!左右不过是只狼崽子,丢了便丢了,实在犯不着这么急着找!您瞧这雪下得越来越大,路都快看不清了!再说您要找的本就是狼王幼崽,本就千难万难,何苦非要死磕这一只?换件别的稀罕物送给世子妃,难道就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