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之沧海月明》卷尽浮云月自明

3、第三章

　　寒风卷着细雪，洗剑峰顶唯一的一棵银杏树也早就没有一片叶子。秋月白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已经有半天了，膝下是枯卷的银杏叶，因此竟也不觉得硌的慌。
　　断成两截的云梦泽横在她膝头，剑身擦得极亮，可她却总觉得剑脊处还黏着暗红。山风骤起，卷起一阵飞雪，半截剑刃被掀得微微发颤。
　　秋月白按住残剑，却见剑身映出自己通红的眼，恍惚间那倒影成了最初时的模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洗剑峰的漫天飞雪中练剑，孤鹤鸣舞剑之时飘逸出尘的模样，像极了在雪中起舞的鹤。
　　断剑咣当坠地，秋月白蜷指抠进坟前冻土，喉间滚出的呜咽埋没在风中。从此她将自己困在了洗剑峰，再不曾踏出一步。
　　——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过七年。
　　央千澈不止一次的为秋月白的事感到头疼。作为北宗六扉之冠，其余同修见自家老大这般模样，也纷纷跟着出主意。
　　“便是守孝，三年也已经足够了，何况这已经七年了。”宗心问斗道。
　　虽说修真之人不在乎这点时间，但秋月白还年轻，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
　　琼月江舞听不惯同修说的这番话，忍不住反驳。
　　“宗心问斗你这是什么话，玄君的死我们都很难过了，更别提月白作为他的亲传弟子，又是自小被玄君抚养长大。
　　她比我们要更加痛苦，一时想不开也正常。”
　　“问题是我们现在正要想办法让秋月白怎样才能走出失去玄君的阴影啊，光难受有什么用？”
　　“劝也劝过了，关键是她听不进旁人的话，现在直接拒不见人，总不能我们强行带她下山，那样反而适得其反。”
　　同修们你一言我一语，吵的央千澈头疼。
　　这时太上无惜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
　　“有一个人出面说不定能行。”
　　“哦？谁能有这个本事？”琼月江舞连忙追问。
　　“你是说那个人？的确是一个契机。”央千澈脑中闪过一个人影，显然他与太上无惜想到一块去了。
　　太上无惜点了点头，对着其他几个同修解释道：“此番以葛仙川抱朴子为首，外出历练的道真高手们也该回来了，其中就有倦收天。
　　以前玄君就最喜欢倦收天了，真要算起关系来，倦收天跟秋月白之间还是师兄妹呢，同辈之间谈心，或许比我们出面去说更有用。”
　　央千澈觉得这个打算就挺好，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他也没辙了。
　　“倦收天还不知道玄君已经故去，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他对玄君极为尊重，到时一定会前往洗剑峰祭拜，届时顺便劝导秋月白。”
　　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纷纷赞成，眼下只等倦收天等人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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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剑峰，远离尘世喧嚣的险绝孤峰，今日踏上一道金灿灿的华光身影。
　　山脚处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参天而立，随着风声沙沙作响，倦收天步履不停，然而越往上却越觉得不对劲起来。
　　倦收天若有所思，下一刻，周围景色瞬间发生变化。
　　“嗯？阵法。”
　　倦收天来了兴趣，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大意，仔细因应。却见原本的山间小径已经变的迷阵重重。
　　“此阵以八卦为基础，八门惑心非攻；阵法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看样子是以困敌为先。
　　倦收天思忖片刻，厘清当下方位，生门在西北方。他脚步一转，随即山影叠嶂，迷雾遮眼，下一刻杀机已至眼前。
　　“转生为死吗？原来如此。”他挡下杀招，继续探索，布阵之人想法很好，但阵法尚有不足，倦收天很快便觑得阵中奥秘，随即抛出手中拂尘。
　　阵法之内气流静止，无风无浪，拂尘却隐隐朝着一个方向晃动——此处便藏着肉眼无法看到的漩涡节点。”
　　倦收天右手剑指连发三道剑气，剑气顺着气旋没入空间之内，迷阵迎刃而解。随后，他凭借记忆中的路线而行，穿过密林，远远的就看见远处一道轻盈身影，穿梭于山野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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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白右手并做剑指，以指为剑，身随意动，意随心动，一招一式皆蕴含天地之灵韵。
　　察觉到山脚阵法被破，但能在这个时候找上她的不过还是宗门之人，或许是央千澈，又或许是央千澈派来的劝她的人，总之秋月白没去管。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个漂亮的收势，秋月白收拢气息；随即将目光投向了林中那道藏匿许久的人影。
　　心中还道奇怪，怎么这次找来的人这么沉得住气，莫非是道魁本人来了？
　　见秋月白一下子就识别出了自己所在位置，倦收天心头讶异，随后就从树后走了出来。
　　看着突然出现的金色身影，秋月白一愣，终于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了此人身份——倦收天。
　　孤鹤鸣以前总是挂在嘴边的金灿灿，秋月白名义上的师兄，她刚入道真之时，他们曾相处过一段时间。
　　此时的倦收天眼神中是满是赞叹。
　　“行云流水，刚柔并济，好剑招！”
　　在他看来，他见到秋月白的时候对方尚年幼，或许已经记不清自己。没想到秋月白却看着他笑了笑：
　　“许久未见，师兄风采依旧。”
　　倦收天没想到秋月白还能认得自己，转念一想，那时秋月白都七岁了，也的确到了记事的年纪了。
　　同时看着如今正值大好年华的秋月白，心中苦涩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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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白忍不住又回忆起从前，孤鹤鸣在的时候，经常吐槽倦收天穿的比他亮。
　　每当这时候，秋月白就会上上下下扫视他好几眼，孤鹤鸣头冠上镶满了闪闪发亮的宝石；衣服上也都是绣的金丝银线，明明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但每当秋月白反过来吐槽他的时候，孤鹤鸣总会狡辩：“你不懂，为师这叫低调。”
　　秋月白托着腮：“哦，那你去跟师兄说呀，让他把行头借你穿穿。”
　　“那不行，为师虽然低调，但还算有特色，还是这一身更适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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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昔师徒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回过神明明站在烈阳下，秋月白却仍忍不住颤意，她压下心头异样的情绪，看着倦收天笑了笑。
　　“走吧，我带你去看师尊，你能来，他一定很高兴。”
　　秋月白说着转身带路，倦收天趋步跟上。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原无乡与葛仙川他们，本来众人都想来祭拜玄君，我担心一下子来的人太多你会不适应，便先独自前来了。”
　　秋月白知道倦收天怕她多想，在解释其他人不来的原因。
　　“所以说师兄你来打先锋了？不过无妨的，诸位师兄要来，秋月白自然十分欢迎。”
　　两人一直走到洗剑峰最高处，一棵巨大银杏树的下方静静地躺着一座孤坟，倦收天望着坟丘，同样面容苦涩。
　　他这些年一直在外游历，同时也是除魔卫道，没想到这么久不回宗门，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想到当时一别，竟然就是你我最后一面。只恨我当时不在，无法与你共战魔族。”
　　秋月白叹了口气：“说起来事情刚发生的时候，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恨师尊什么也不说就抛下我，恨他一个人承担这个责任。但是转念一想，他就算真的跟我说了，我又能帮他些什么呢？
　　恨来恨去，不过还是恨自己能力不足。”
　　为什么就不能让她早点出现呢，偏偏让她来的这么晚，帮不到师尊任何事。
　　倦收天说不出来玄君都是为了你好这种话，总觉得这不会是秋月白想听的，但他又实在不会安慰人。
　　“这是玄君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们能做的，就是将他的意志传承下去。”
　　秋月白笑了，传承意志什么的，总觉得孤鹤鸣听了会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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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开始失去孤鹤鸣的时候，秋月白觉得洗剑峰到处都有他的影子，哪怕是突如其来的一阵风，都会让秋月白误以为是他突然出现。
　　相比一开始的难以接受，到后来，秋月白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习惯了，习惯了这种孤独。
　　东方天际裂开道金缝，晨光爬过银杏树将第一缕光辉洒落在两人身上时，倦收天这才察觉到已经过去了一个晚上。
　　视线一转，他的目光被一旁的银杏树吸引。秋月白恰好也在这时候回来，她没有陪着倦收天，她想，面对师尊的墓碑，倦收天也会更想一个人静一静。
　　见倦收天的目光在银杏树上，秋月白道：“这棵树是我刚拜入师尊门下之时，和他一起种下的。你在山脚下见到的那棵树，就是它的投影。”
　　倦收天回想自己入阵时的场景，恍然大悟，再看向秋月白的眼神更加赞许。
　　“这么说来，我在踏入洗剑峰地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身处迷阵之中了，先前我竟然丝毫未察觉到。”
　　“没错，你在山下见到的所有，都是由卦象所演化出的虚幻，只有心智坚定之人才能勘破其中关窍，不容易被幻境迷惑。
　　师兄很厉害，能快速找到生门并破解，要知道当时你如果踏错一步，便会将自己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那处迷阵并非以攻击为主？”
　　秋月白点头：“是幻觉，主要是针对精神上的阵法。”
　　倦收天听罢若有所思：“也是，这样一来，若是心智不坚定之人，便很容易深陷阵法之中。
　　修武也在修心，可见很有道理。”倦收天这时话锋一转。“能布出如此阵法，你的心，修的如何了？”
　　秋月白自嘲的笑了笑。“我也不知道。”
　　面前的人明明还很年轻，可看上去，竟也好像已经经历了许多风霜一般，倦收天皱了皱眉：“玄君不会想看到你这样一直消沉下去的。”
　　秋月白悠悠的将眼神投向远方，没说话，倦收天觉得现在的她有点倔，他记得秋月白小时候挺乖的。
　　难道他也完不成道魁交代的任务了吗？应该把原无乡一起叫过来的，唉。
　　想了许多，倦收天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没有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
　　“我记得你以前就喜欢缠着人跟你切磋剑法，不如今天，就以你我的输赢来做决定如何？”
　　秋月白缓缓移动脖颈，眼神里传达的意思是你认真的吗？真是世风日下，老实人也会想坏主意了。
　　秋月白控诉的眼神太明显，倦收天面上稍微有些不自然，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都说出来了，他挑了下眉：
　　“难不成你怕了？”
　　秋月白没想到倦收天还真是认真的。“跟我决胜负，师兄你真的不心虚吗？”
　　倦收天轻笑一声，做了个请招的手势。
　　“我本来就是抱有目的而来，不过，为了以防胜之不武，等下我不出剑。”
　　反正都是不武，不出剑好歹自己有点心理安慰，倦收天这么安慰自己。
　　秋月白看着倦收天的动作却觉得眼熟。
　　“你要用师尊教你的招式。”她表情认真起来，倦收天接收到了战斗的信号，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定也不是完全没希望。
　　剑气毫无征兆地暴起，秋月白拔剑，剑尖直指倦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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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人过招和自己练剑是完全不同的感受，秋月白极为认真，两人动作快得不及眨眼，转眼间三十招已过。
　　接下来，秋月白却突然收了剑，倦收天也紧跟着停手，表情有些不解。
　　“我输了。”秋月白淡淡道。
　　倦收天眼睛一亮：“那你？”
　　秋月白停顿了几息，才又说道：“我修心修的还不到家，让前辈和师兄都费心了。”
　　倦收天却觉得秋月白已经很好了。
　　“这些年你没有荒废剑道的修行，玄君一定深感慰藉。”
　　秋月白眼底划过思念，语气也添了几分怅然。
　　“若师尊还在，说不定会因此嘲笑我，又或者他后悔自己看走眼，收了我这个胆小鬼做徒弟。”
　　倦收天叹了口气：“玄君对你殷殷期盼，又怎会后悔；若是他还在，也一定不会想看到你一直将自己困在过去。
　　月白，你该走出来了。”
　　道魁不愿明珠就此蒙尘，倦收天又岂会想看到秋月白就这么沉沦下去。
　　“是这样么。”秋月白眨了眨眼，一颗豆大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见她哭了，倦收天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但好在秋月白很快擦掉眼泪，整理好了心情。
　　“前辈与师兄事事皆为我着想，若再拒绝，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言下之意便是妥协，总算是劝动了，倦收天不动声色的松口气。
　　“你能想开就再好不过，我相信众人都会高兴你的转变。”
　　秋月白是做下决定就不会拖沓的人，她简单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给孤鹤鸣磕了三个头之后，就跟倦收天一起结伴下了山。
　　破掉迷阵，一路上景色果然与倦收天上山之时变得太不一样了。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道真总坛。
　　倦收天因为早已经学有所成，也有至交好友陪伴，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他们同修五人常喜欢聚于沧海云坪，共同修炼更高层的武学。
　　是以，倦收天正在纠结秋月白回了宗门该跟着谁学习，他更倾向于秋月白直接跟他回沧海云坪。
　　“我的同修师兄弟们，你应该不会陌生，大家也都想见你。”
　　秋月白却摇了摇头。“师兄的好意月白心领了，但是我想先跟着宗门内给弟子们开设的统一课堂。”
　　修心堂与问剑堂是道真给所有道生准备的修文与习武之所，规模宏大。
　　秋月白想去那里学习，倦收天自然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
　　火速安排好一切，又交代秋月白有事可以去沧海云坪寻他或者是到秋水长天寻道魁都可以。
　　见她适应良好，倦收天这才放心的回了沧海云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