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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鉴兵台上纷争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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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刀者用尽毕生心血铸造一口杀人的刀,当刀不再杀人,刀,在刀者手中的意义是什么?”
沉稳又不失清亮的女声,回荡在鉴兵台之内,双江九代师紧盯着面前的绮罗生。
“绮罗生,告诉我,刀在你手中的意义是什么。”
绮罗生还没有回答,人群中的凭风一刀急急忙忙走出。
“刀在刀者手上的意义,从来就不是杀人,而是卫世铲恶。如果刀者认为,刀在手上只是杀人的话,那他就不配被称为刀者!
我凭风一刀,利刀所凭借的乃是君子的德风!”
“你的回答,符合对一般行侠仗义者的理解,绮罗生你认为呢?”九代师又将话头抛给绮罗生。
“这种理解,很容易会沦为自恃正义,而去杀人之辈。
当杀人者没办法意识到每一刀划下,都是一条人命的消逝,而是借由人命的堆砌,来满足自己的正义感时,那刀,早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绮罗生刚说完,凭风一刀心中立马不舒服了。
“你说这话是在指责我吗?”
柳风眠:……
她来的时候,忘巧云戟因为找不到有缘人,已经被带走了,没了影响她的东西,柳风眠心情不由得很好。此时听到这些对话,她很想替那名绮罗生讲话,奇怪,明明她不是热心肠的人才对,也有可能是这个绮罗生长的让她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指责的是自恃正义的杀人狂,你是吗?”
柳风眠一开口,众人的视线就聚焦在了她这里,绮罗生看到柳风眠,猛的睁大了眼,无名!她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绮罗生跟另一边的意琦行对视一眼,不过意琦行似乎也不了解情况,他只好静观其变。
面对众人目光,柳风眠镇定自若,反倒是凭风一刀有些涨红了脸。
“当然不是!”
九代师仍然对绮罗生紧追不舍,似乎一定要他回答出个所以然来。
“刀在你手上,可有意义了?”
绮罗生别开眼:“刀在我手上,只是一把杀人利器。”
一听到这,凭风一刀又来劲了!
“这个答案,也配为武道七修的刀道前辈吗?”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双江九代师见状,只好看向周围。
“现场还有谁,能说出刀在刀者手上的意义吗?”
九代师见绮罗生一直在盯着那名紫衣刀者看,便也问道:
“这位女侠,看你也是一名刀者,若要你来回答这个问题呢?”
柳风眠本来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此时被点名,她淡淡瞥了绮罗生一眼,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若要我来回答,刀在手中,没有意义。”
这句话清晰地在寂静中回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听到这个答案,人群中,一个白色短发,手持水晶杖的年轻人,似乎眼睛一亮。
“你!”凭风一刀最先反应过来,脸上方才下去的怒火此时又燃了起来。
“你说什么?!刀者持刀,岂能无意义?你这是在亵渎刀道!”
九代师紧锁眉头,审视着口吐惊人之语的柳风眠。但她却无法从柳风眠空洞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不过对方身上的刀,与她周身的气质,都昭示着她绝非寻常之辈。
绮罗生是知道无名的情况的,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问道:
“女侠此言,若刀在手中毫无意义,那刀者为何握刀?刀又为何存在?”
柳风眠的目光掠过凭风一刀因愤怒涨红的脸,掠过九代师审视的目光,最后落在绮罗生那双沉静而又温润的眸子上。
她右手不自觉的摩挲着刀鞘,嘴角极其细微的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困了要睡觉……需要砍东西的时候,就拿起刀。”
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像寒冷的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刀就是刀,砍木头,砍石头,砍人……砍什么都一样。
它会因为砍的是恶人而拥有‘卫世’的意义,也会因为砍的是无辜者而变成‘罪恶’。因此刀在刀者手中并无意义,只是握刀的人,用一堆好听的话,来粉饰自己挥刀的理由罢了。”
绮罗生点了点头。
“执着于刀的意义,不如直面持刀的本心。”
九代师沉吟一声,似乎若有所思。
“此回答,倒是别出心裁。”
“荒谬!”凭风一刀急于争辩,语气也快上几分。“照你这么说,行侠仗义是粉饰?铲奸除恶是粉饰?若无意义,你此刻为何握刀?!”
“我握刀……”柳风眠的目光聚焦在凭风一刀身上,眼神冰冷。“当然是因为,在我想杀人的时候,随时随地都能拔刀!”
说着,她的拇指又推了一下刀镡,短刀出鞘的寒光更盛。凭风一刀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柳风眠这一番话说完,有不少人都在窃窃私语,她注意到,绮罗生一直在看她,柳风眠回望过去,对方还欢快地眨了眨眼。
柳风眠:……
这是何意?
“每个人的见解不同,所说出的答案也不同,但女侠的回答,已经远胜于大部分的刀者对于刀的理解。”双江九代师由衷地赞叹道。
凭风一刀听又急了:“九代师,难道你要将黑月之泪,赠与这个杀心如此之重的女人吗!”
这个凭风一刀,讲话怎么这么招人烦,柳风眠皱眉,正要发作,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自人群传来。
“这位女侠方才的回答,与在下一部分想法不谋而合了。”
随着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缓缓走出人群,柳风眠注意到他似乎有些坡脚,不过因为长相和气度不凡,会使人忽略他这个缺陷。
这观论会上遇到的人,长得都挺好看的,比血傀师那伙人不知养眼多少倍,柳风眠心想。
天踦爵在众人面前站定,先是看向柳风眠。
“在下天踦爵,请问女侠如何称呼?”
天踦爵的问题正好问在点上,绮罗生心中暗自寻思,无名现在仍是无名,还是有名了呢?
“醉雪狂歌柳风眠。”柳风眠报出名号。
“柳女侠。”天踦爵笑着改口。
九代师趁机又问天踦爵:“阁下还有其他新的见解?”
天踦爵面容带笑,声音和煦如春风。
“三岁童蒙,拿着柴枝当做木刀,互相敲击打玩,问他们拿的什么,他们回答,是刀。问他们这样做有何意义,不过趣味而已。”
这是在延续方才柳风眠所言的刀在手中没有意义一说了。
绮罗生若有所思,也觉得天踦爵的说法有趣。
“三岁童蒙不是持刀而有刀心,不着刀道,却更见刀道,这位朋友的着论很有意思。”
讨论三岁童蒙的刀道,看似滑稽,实则蕴含治理。柳风眠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然而,她紧蹙的眉头却在不经意间松开了些许。
不过他们的话有些像打哑谜,导致在场很多的人都听不懂。
“额…三岁童蒙的刀道,在哪里?”
柳风眠开口,依旧是冷淡的,不辨情绪的声音。
“《道德经》有言,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童蒙无心,却恰恰暗合天道,比起成人刻意追求的‘刀心’更加符合本质。”
绮罗生神情舒展,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简单来说,柴枝当做木刀,是道;互相敲击打玩,是道;只是趣味而已,是道。而这个道,就是化大有为无。”
天踦爵笑着点头。
“嗯,刀心若道心,一味追寻刀的意义,到最后,就如同佛指月一般,佛与月皆不见,就只见到手指的方向。”
听到这里,绮罗生却是叹了一口气。
“我因刀上背负的杀孽太多,到最后,我已忘了刀的自然心。”
柳风眠的思绪逐渐飘远,她的刀,从有记忆起就伴随着灵魂撕裂的痛苦和混乱,起初她挥刀,更多是出于本能、杀戮欲望或是清除障碍的狂躁,何曾有过“自然”?
虽然‘无意义’这个观点是她最先提出,可是总觉得,后来的问答,也像是在点醒她。
柳风眠的脑子又开始有些混乱,雪貂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又从袖子里爬出来,贴着她的脸颊,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哼,看来我这口黑月之泪,只能送给三岁童蒙了。”九代师忍不住挂了脸,讨论了这么多,她的用意,不信绮罗生看不出来,就是在逃避罢了!
“其实阁下早已选定赠刀的人选了,不是吗?”天踦爵拆穿了九代师的心思。
九代师柳眉轻挑,语气也有些微微上扬:“哦?何以见得?”
“由你所问的问题,就能知晓你想赠的对象,是一名曾经深知刀道,但后来又迷失的人。你要问的意义,只在于那个人给你的答案。”天踦爵道。
九代师知道,这场关于刀之意义的论道,已经达到了它的顶点,她轻笑一声,拿过黑月之泪。
“哈!没错,这口刀便是要相赠与你,绮罗生。”
众人目光随着那口黑月之泪,又转移到绮罗生的身上,其中不乏有羡慕与嫉妒,谁知绮罗生微微别过脸。
“我不能收。”
被当众拒绝,九代师注视着绮罗生的眼神确定他不是在说谎之后,面色也冷了下来。
“哼!”
九代师没再多说,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凭风一刀急急忙忙的也追随九代师而去。
“无聊。”
事情发展出乎众人意料,反观柳风眠,似乎也对这场赠刀的结果彻底失去了兴趣。
见柳风眠想走,绮罗生本能的想喊住她,方才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拉近了些,此时正方便他拦人。
“等一下!”
柳风眠低头,胳膊上多了一把折扇。绮罗生对着她笑了笑。
“还有天器未曾选主,不再留下来看一观么?”
三口兵器,对应天地人,人武忘巧云戟,地锋黑月之泪,天器春秋剑。
柳风眠看了绮罗生一眼,没说什么,却选择留了下来。不知为何,她自认脾气不怎么好,可是对于绮罗生的行为,竟然不觉得反感。
反正,再看一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