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会于圣托里尼》徐笙

4、Chapter03 大海 又听到了那

　　又听到了那像叹息一般沙沙作响的海潮声，是圣托里尼的暗伤。

　　在脑海之中，那古老的誓言在一只白鸟的起飞声中慢慢回响。

　　天蓝海蓝云白。

　　那翅膀是有力的，高高地扇动着，消失在分不清是天还是海的世界尽头。

　　此时，那声音却变得更响了。

　　它在说：“我爱你。且永远。”

　　多么明亮的字眼，多么沉重的誓言，多么无私的牺牲，却又是多么诱人的圈套。

　　因为，它的期限是永远。

　　曹衍醒来的时候，季海初刚刚在疲惫之中睡着。

　　床边的矮桌上放着一些药品，搪瓷盘里放着棉花、空针筒和碎裂的液体药剂。

　　季海初刚刚给曹衍注射完什么。

　　月色竟有些凄清，落在季海初的脸上，笼下一圈细淡的银辉，仿佛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将他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让曹衍觉得陌生起来。

　　虽然曹衍失去的记忆里有着千千万万个海初，可是现在的记忆里头曹衍只拥有一个海初，一个忧伤的、憔悴的、或许还有无数秘密的海初，在带走了曹衍的生命困惑之后、将要独自离去的海初。

　　曹衍挣扎起来，想要好好看看这个他其实并不了解的人。

　　季海初一听到动静便醒了起来。

　　曹衍不再纠缠于那个令人心碎的离别。

　　季海初一见到曹衍醒了过来，便大松了一口气，眼中亦迸出泪水来。他上来搂住曹衍，紧紧地。

　　“谢天谢地你醒过来了！”季海初这样说，仿佛绝处逢生。

　　曹衍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可是这掌心的面颊，眼睫，嘴唇，耳朵，那些线条是那么熟悉。海初后颈的发扫落在曹衍的手上，柔软幼（齿），瘙痒难耐，就像是那鹅黄色与绛紫色交织的回忆，在变了形的天空之下。

　　他们久久拥抱在月光下，绝口不提离别。

　　或许原来就没有离别。曹衍心想。是自己多心了。

　　他是多么害怕失去他啊。

　　如果这是黑夜的话，他就是他掌心唯一的光了。

　　曹衍想起了季海初的承诺，要求他把故事继续下去。

　　季海初应好，泡了一壶客栈里送的茉莉香片，含着那清幽的苦涩，娓娓道来：“其实，我们三个人身家也并不干净。我们的父亲就是□□里的一员。他们是好兄弟，好搭档。当你的父亲把你们母子从大陆接过来的时候，我们二人便相遇了。”

　　“对了，那是在1997年，中国香港。”季海初在茶雾之中闭了闭眼睛。

　　“东方之珠。”曹衍念叨。

　　“是的，东方之珠。”季海初淡淡一哂，“就像是一个没有完的故事，也完不了。”

　　曹衍听着觉得有些晦气，便轻轻嘀咕了一声：“怎么突然说这个。”

　　季海初继续他的故事。

　　那时候，季海初在季斐贤身边，而何风晓随同离了婚的母亲在别处生活。海初是美丽的，充满了艺术家的气质，他浑身散发着水晶一半的光芒。曹衍亦是优秀的，三个月内就补上了英文，并在学期期末获得全A，申请到了去美国交流学习的机会。

　　两人的共同爱好是去后山捉甲虫。

　　季海初拿出他少年时的日记来。曹衍摩挲着这可爱的英文字迹，仿佛真的想起来了什么一般，微微笑起来。

　　“今天我们真是幸运极了，用一个汗流浃背的下午换来了三只形态各异的甲虫。衍居然想把“大个子”赶进矿泉水瓶里，除非那是巨人喝的。他们都有锋利嘴巴，蓝莹莹的结实的硬壳，还有大得超出想象的透明翅膀。它们的翅膀真是精致，就像是充满了生命的艺术品。……”

　　曹衍也被文字之中的喜悦之情所感染，心中更是充满了对海初的爱意。

　　“哦，宝贝，你实在是一个天使。”曹衍用英文咏叹，再一次将季海初拥抱在怀里。

　　“对了，我想起来！”曹衍惊叫道。

　　季海初怔住了，五官仿佛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摆似的僵在了那里，形成一个奇怪而诡异的表情。

　　曹衍放开他，兀自在桌上寻找着什么。这让季海初有了调整自己表情的时间。

　　“在哪里呢？我记得放在这里了……”曹衍喃喃地在桌上翻找着。

　　季海初定了定神，问道：“你在找什么？”

　　“怎么没了呢？——我在找一张纸片。”曹衍无奈地撇撇嘴，又耸耸肩，表示十分可惜。

　　“哦，我记得，”季海初淡淡的笑道，“我记得你在上面写了什么。”

　　“你记得？”曹衍双眼放光，又扶了扶额头，有些焦虑和恐慌，“我最近的记忆力还是很差。”

　　季海初淡定地坐回桌边，把已经冷掉的茶泼在了种着 “九心十八瓣”的土花盆里，又取刚热好的给二人斟了，道：“我也只记得几样，不过看了一眼，谁知道呢？”

　　“哪些？”曹衍急问道。

　　季海初不疾不徐地将杯子推到曹衍面前。曹衍看那杯中漾开去的涟漪，仿佛一圈圈清明的心波，只觉得要陷入回忆中去，可是他是一个失忆的人啊！他无忆可回！

　　茶雾一捧一捧地涌上来，在唯有一盏孤灯的冷夜里绽出一朵朵的青花。

　　曹衍不能不黯然。

　　“我记得你写着，父母、兄弟、出生地……”季海初思忖道，“仿佛还有……不记得了。”

　　曹衍叫道：“对，就是这些东西，好想还写了什么，却记不得了。”曹衍捧住头，不住地揉搓，却依旧一片空白。

　　季海初抚了抚曹衍的背脊和头颅，柔笑道：“你写这个做什么？”

　　曹衍忖了半晌，却猛然望向季海初的脸，那美丽的、柔软的脸映照在曹衍血红的眼中，烦躁恐慌一一浮现在曹衍的眼中，冷汗流了下来，头发刺在眼睛里。他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终于挤出几个字来：“我……我……想不起来。”

　　曹衍颓丧地倒在床上，掩住面孔，指缝里淌下泪来。

　　季海初俯下身，轻言安慰道：“不碍事的，不碍事的。”可是他的眼中也落下了泪，只是心下一惊，连忙翻过手背擦掉了。

　　床板上，季海初将曹衍搂紧怀中，冰冷的嘴唇拨开纠结的头发，贴在曹衍的额头。曹衍颤抖着，低低地无助地低泣起来，忍无可忍的呜咽依旧卡在咽喉里，发出的声音就像来自被割开了喉咙呼吸的野兽。

　　季海初想起来了，那是在很小的时候，和母亲与风晓走散了，在美国的大街上，迷迷糊糊的面孔陌生的、冰冷的，在身体的四面一一擦过，海初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无助，他只知道双腿就仿佛被钉在了大地上，他扭头，再扭头，前、后、左、右，却没有他的方向，呆呆地站着，世界被改变了，眼泪也忘记掉出一颗，就这样呆呆地站着。

　　窗台上，那株山茶花正开得艳，像夜里的一团火，一团心火。

　　季海初慢慢笑了起来，无声无息，就如那一株静静的山茶花。

　　第二日，曹衍居然很早就醒了，丽江的日光就像轻软的缎子一样铺在屋子里。

　　季海初和衣睡着，眼底有两道青痕，即便是如此，身在微尘，依旧美得不似凡人。

　　不知道谁吹起了笛，像幽幽的呜咽。曹衍想起夜里在海初怀里哭着入睡，实在是有些羞愧。他站起来，替海初盖上了薄毯，又拉上窗帘，在罐子里掏了些饼干吃了，轻手轻脚地走到楼下。

　　走到接待处，曹衍问纳西族的小妹拿了张便签，记下客栈的地址。曹衍发现自己虽然记不清许多字的写法，但是字迹依旧十分清晰有力，这让他有点意外。折好纸条，好好地收在口袋里。这时他发现口袋里还有一包烟，原来昏暗之中，曹衍把季海初的外套穿了出来。

　　白底绿块下写着“Salem menthol”。曹衍不知道这是什么烟草，抽出一根来，轻轻嗅了嗅，一股清淡的薄荷味和丽江清晨混着糯米清甜的气息一起吸入鼻子里。曹衍霁颜而笑，收好香烟，轻快地向前走去。

　　寻到一间小铺子，曹衍走了进去。刚叫了东西，便有人坐到他对面。直觉地感到对方在看自己，曹衍抬头看去，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高大男人，浓眉大眼，猿臂蜂腰，一身迷彩的登山装。

　　曹衍觉得他似乎有点熟悉。

　　“不介意交个朋友？”男人说着，递过来一支烟。

　　“我有烟。”曹衍掏出季海初的Salem menthol，叼上一支。

　　男人又笑了，俯身过来，打亮火机，帮曹衍点火：“我有一个朋友，第一次给他烟，他也是这样拒绝，而且……”男人看了看他手里的烟盒，皱了皱眉头，“而且似乎也是这种烟。”

　　曹衍咧了咧嘴，似乎觉得男人搭讪的功夫实在不怎么样。

　　“你叫什么名字？”曹衍问道。

　　“陆靖南。陆地的陆，郭靖的靖，云南的南。你呢？”

　　“曹衍。曹操的曹，衍生的衍。”曹衍笑道。

　　“曹衍，我认识你，不过你并不认识我，”陆靖南道，幽幽吐出一口烟来，“我是来找你的，受一个朋友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