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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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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洒在寂静的农家小院里,这一天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贴春联,包饺子,辛辛苦苦忙了一年,好像就等着这一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着年夜饭,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过个年。
然而,姜若溪的家中却有些凄凉,大门口本该贴红色春联的门框上光秃秃的,一家人谁也没有心情准备过年的食材 。敞开门的正屋里挂着两张遗像,一张是刘慧茹老伴姜成刚的,另一张是姜家大女儿姜若兰的。
姜若溪的大哥姜国栋去山区支教还没有回来,嫂子陈璐回了娘家,家中只剩下了刘慧茹和三个女儿。
刘慧茹因大女儿去世伤心过度,又感染了肺炎,躺在炕上长一声短一声的咳嗽着,早在几天前姜若溪便想送母亲去大医院好好做一下检查,刘慧茹说啥都不肯,只让村里的赤脚医生开了几副中药。
姜若溪勉强打起精神带着两个妹妹将屋里屋外好好收拾了一遍。刚刚打扫完院子,就听到纷杂的脚步声和大门外的敲门声。
姜若溪跑过去打开大门,顿时有些吃惊,大门外站满了村里的乡亲。他们有的提着一篮子鸡蛋;有的提着两只自家养的鸡;有的拿着几颗大白菜;还有的拿着自家酿好的的蜂蜜,卖猪肉的铁柱大叔穿着磨的发亮的旧棉衣扛着半扇猪肉和猪排骨。
金凤婶子提着两罐麦乳精端着一筐刚刚包好的肉包子走在最前面。她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也是姜若溪的母亲刘慧茹最好的姐妹,见了姜若溪笑意盈盈的问道:“你娘好些了没有?吃的下去饭不?”
姜若溪点点头:“好多了,今儿早上劝了她半天,勉强喝了半碗粥!”
姜若溪将乡亲们让进屋,又赶快忙着倒水,本来就狭小的屋子里顿时挤满了人,刘慧茹撑着病体坐在炕上,见了这么多乡亲都来看她忍不住激动的直掉眼泪。
金凤婶子坐在炕沿上说:“慧茹姐,乡亲们一直惦记着你,早就想来看你了,这不,一大早的就来了。”
刘慧茹背过身去忍不住恸哭起来,姜二奶奶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孩子,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刘慧茹哭着扑倒在姜二奶奶的怀里:“二奶奶,俺心里难受,俺毁了一个孩子,她自小跟着俺这个当娘的家里地里的忙活,没有享过一天福啊!”
姜二奶奶也撩起衣襟抹起了眼泪:“慧茹啊,这都是命,咱得认命,不管咋着,咱不是还有剩下的四个娃么,为了他们,咱得打起精神好好活着!”
金凤婶子眼睛里也含着泪痕:“慧茹姐 ,二奶奶说的对,别说你心里舍不得,就是俺夜里想起来也心疼的睡不着,这都是在俺身边长大的孩子,她出嫁的时候都是俺送走的,可咱的日子还得往下过,咱还得把苦咽在心里,再苦再难,都会过去的!”
村民们走后,金凤婶子留了下来,她带着村里几位妇女帮着刘慧茹包饺子,大家和面的和面,剁肉的剁肉,不多一会儿,饺子便包好了。
煮饺子的任务落在金凤婶子身上,她边煮边念叨着:“天门开,地门开,五路财神到家来。一送金,二送银,三送元宝,一大盆,四送平安,五送粮,送来如意和健康……。”
最先煮好的饺子要先拿去上供,也就是敬奉天地 ,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要提前摆好供桌,供桌上插着香炉,摆放好饺子,再有年长的长辈带领着孩子们在供桌前磕头。
煮完饺子便要去放鞭炮,在鲁西北的农村,每逢除夕下午刚刚过了四点,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会在村子的上空轰然炸响,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捂着耳朵在院子里欢快的奔跑蹦跳。
晚上八点,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便开始了,金凤婶子和村民们也纷纷起身回家了。
姜若溪将她们送走,刚刚回到屋里,便看到母亲一个人正抹眼泪。
“娘,别哭了,今儿是除夕,咱们要好好的过年!”姜若溪给母亲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谁知不劝还好,这一劝,刘慧茹的眼窝子里更是蓄满了泪水:“都怪俺害了你姐,当初你姐本来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是俺劝她同意的,俺看着那刘大成也是个过日子的人,还会做木工活,谁知道就这样瞎了眼,硬是把俺好好的一个孩子推进了火坑……。”
姜若溪忙劝道:“娘,你的身子才刚好了些,不要再想这些了,过完年,俺也要出远门,两个妹妹还小,你让俺怎么能放心走呢?”
姜若溪说着说着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为了摆脱这压抑的气氛,在这万家灯火的大年夜她一个人走出了家门。
她走了很远的路,一抬头竟然惊奇的发现,自己竟走到了刘家庄大姐家胡同口。
以前大姐还在世时,每年除夕都会回娘家送年礼,而她总是舍不得大姐走,总要跟着她,送她走好远。
有时候两姐妹说着说着话就走到了大姐家的胡同口。大姐会说:“二妹,快些回吧,天不早了!”她就边跑边回头跟大姐挥手,跑了很远,猛一回头,大姐还一直提着空空的篮子站在那里。
不对 ,现在这个家已经不是大姐的家了,而是他刘大成的家,想到这些她感到一阵刺痛。
她一气之下便推开了姐夫刘大成的家门,刘大成果然在家,从窗子里望去,刘大成正在和他娘坐在堂屋里看着电视吃饺子。
姜若溪在墙角边摸了一把铁锨便气冲冲的撞开了房门:“刘大成,你害死了老婆孩子,这顿饺子还咽的下去吗?”说完便挥起铁锨欲朝着他砸去。
刘大成他娘疯一般的冲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自己的儿子:“她小姨,要打就打俺吧,俺不该为了省钱,为了早点要孙子,让俺儿媳妇顺产,可俺也不知道她会脑子出血,俺悔的肠子都青了……。”
姜若溪愤恨的吼道:“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俺姐还能活着回来吗?”
刘大成推开她娘,索性把头伸过来,对着姜若溪说道:“来,打吧,朝这里打,老婆孩子都没了,俺他娘的也不想活了!”
姜若溪挥舞起铁锨又颓然放下了,她含泪对着刘大成哭喊:“俺姐嫁给你时,你是怎么对俺说的?你说你会好好的疼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刚刚才不过一年,命,就没了……!”
刘大成泪流满面的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照着自己的脸用力抽了几巴掌:“俺错了,俺有罪,你打死俺吧!”
姜若溪愤恨的抄起铁锨把刘大成家的家具碗碟砸了个底朝天,刘大成她娘眼见的刚刚买了不到一年的电视机马上就要变成了玻璃碎片,她抱住姜若溪的腿哭天喊地:“闺女,俺求求你,别砸了,哎呦,俺那可怜的媳妇吆,你怎么就这么走了,还有俺那未出世的孙女,这叫俺可怎么活么……!”
姜若溪大声吼道:“刘大成,你记着,你欠俺家一条人命!”她挥舞起铁掀对着那台电视机用力的砸去,“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片飞溅的满地都是。
大年初二,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在鲁西北某些农村,这一天是给死去的亲人上坟的日子,大姐去世了,出嫁的女儿却只能葬在刘家的坟地里。
在这片落满积雪的麦地里,一个小小的坟茔静静的躺在那里,雪花轻轻飘落,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从世间陨落。
姜若溪和妹妹姜若瑶、姜若云,将准备好的糕点水果一一摆放在大姐的坟前,姜若云含泪道:“大姐,今天是大年初二,我和二姐三姐来看你来了!”姜若瑶把带来的纸钱烧了泣声道:“大姐,你在那边好好的,若是缺钱花了就给俺托个梦……!”姜若溪默默的烧着纸钱也含泪说道:“大姐,你一路走好,这一世你为了我们姐妹几个吃了太多苦,若有来生,好好爱自己,别再活得那么辛苦了……!”
上坟回来的路上,姜若瑶想起了大姐去世的那天,难过的说:“二姐,你知道吗?大姐去世时,刘家人让我给她穿衣服,可我找遍了大姐的衣橱也没有一件新衣服,只有一件半新的红色碎花棉衣,还是大姐出嫁时,咱娘为大姐做的嫁衣,大姐一直不舍得穿……。”
姜若溪想起去年自己刚刚去城里打工时,连着一个多月没有找到工作,走投无路之时,她无法开口向母亲要钱,只好把电话打到刘家庄的村委会找大姐。大姐气喘吁吁的跑来接电话,那时的姜若溪一听到大姐的声音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姐,俺没有找到工作,钱也花完了……。”
大姐说:“妹,别怕,姐有钱,你把地址告诉姐,姐马上给你寄钱去!”
后来,正是大姐寄去的五百元钱,让姜若溪熬过异地他乡最艰难的时光。
可这五百元钱,分明是大姐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厘攒下来的啊!
“姐,等我挣了钱,就给你买新衣服,带你去城里吃好吃的。”
“姐,等我挣了钱,就带你去旅游,去看山看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姐,等我挣了钱,就在城里买个房子,把你和咱娘接过来享福!”
“姐,等我……。
这些都是姜若溪曾经说给大姐的话,她以为总有那么一天,她会挣很多很多钱,来报答疼她爱她,为了他们兄妹几人辛苦操劳的大姐,可是,这个美好的愿望再也不可能实现了,大姐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想到这些,姜若溪泪流不止,大姐的去世,如同一块疮疤埋在了她的心坎上,怕是今生今世也难以释怀。
姜若溪和两个妹妹给大姐上完坟往回走,刚刚穿过一片麦田,姜若云便碰了碰姐姐姜若溪的肩膀:“二姐,你看!”
姜若溪这才看到前方不远处,刘毅正站在那里,朝着她一步步走来,只待走近了站在她面前,她心跳加速,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飘落的雪花中,他穿一件浅蓝色的夹克牛仔加棉外套,更衬托出周身干净温暖的气质,寒风吹起他的衣襟,棱角分明的脸颊平添了几分不羁与酷帅,就如同昔日那个与她并肩一同走在校园里的青葱少年。
“我知道你今天会路过这里,所以,一直在等你!”他深深的看着她的眼睛说。
她却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自己会沦陷在那炙热的 、深潭似的目光中。
“姜若溪,我打听到你的地址,给你写过很多信,全都石沉大海,你没有回我一个字。”
“刘毅,我早说过了,我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考上了大学,你没考上?姜若溪,你不应该用世俗的眼光看待我们之间的一切!我爱你,你也爱我,而且,人生有许多条路,并不仅仅只有考大学这一条,只要咱们在一起……!”
“刘毅,回去吧,别再说了,如今的我已经无法再走进属于你的那个世界,即使我们在一起,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也会越来越深,忘记我吧……。”
姜若溪说完便转过身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刘毅站在原地呆滞了几秒,竟突然飞奔过去自身后紧紧的抱住了她,他用下巴蹭着她漆黑柔软的发丝:“溪溪,求你,再给我半年的时间,半年之后,我就可以毕业找工作了,毕了业,咱们就结婚,我养你!”
有那么一刻,姜若溪真的希望世界就此静止,她也真的想立即点头答应他,因为她太贪恋眼前的这个温暖的怀抱了,哪怕让她多待一秒,也是好的……。
可,远处响起的鞭炮声一瞬间便将她拉回到了这残酷的现实,她倔强的推开他,踏着积雪,一步一步的朝着远处走去。
雪,越下越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洒洒的飘落着,他呆呆的站在原地,有泪水自眼角静静滑落,那个,他拼劲全力都想留住的女孩最终与他越来越远了。
姜若溪从衣箱的底层拿出珍藏着的一摞厚厚的书信,她用手轻轻的抚摸着寄信人一栏里那令她心碎的名字,泪水,一滴滴的的落下来打湿了信笺,这些书信的上面的邮戳明明都还是崭新的,从来没有拆开过,他永远不会知道,他写给她的信,她已经不敢拆开看了,因为她害怕看了他的信,她会心软,会妥协,会不顾一切的跑去他的城市找他……。
“姐,吃饭了……。”妹妹姜若云走过来站在了她的身后。
姜若溪慌忙擦干眼泪:“你们吃吧,我不想吃了!”
“姐,你和刘毅哥真的分手了?”
姜若溪点点头:“我和他,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姜若云盛好了一碗粥放在姜若溪面前:“姐,尝尝我熬的粥,加了红枣枸杞,很香呢。”
姜若溪分明记得从小到大,小妹姜若云一直都管她叫二姐,如今却突然改口叫她姐,自从大姐出事后,姜若云便默默的照顾着生病的母亲,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她将大姐所有的照片和遗物全都偷偷的藏了起来,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想用这种遗忘的方式减轻一家人失去亲人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