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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记得当时年纪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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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七月,鲁西北地区突降特大暴雨,河道多处决口。
姜家窑村也遭遇了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眼看就要秋收了,为了守住村里的一千多亩农田也为了村民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村里的生产队长姜成刚带领全村的男劳力连夜修筑堤坝。
大雨滂沱的深夜里,刘慧茹刚刚睡着便被一声推门声惊醒了,她看到自家男人姜成刚戴着斗笠,拖着一身泥水,湿淋淋的进了屋子,他从水缸里舀起一瓢凉水便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她急忙披衣下床从暖瓶里倒了一碗开水递给丈夫:“夜里天凉不要喝冷水!”
姜成刚接过那碗开水却放在桌子上,从筐子里抓起一个冷馒头就啃,刘慧茹劈手将他手中的冷馒头夺过来,又从筐里拿了一个,她捅开炉火,将两个冷馒头放在炉火的铁板上烤着,又道:“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一身干衣服!”
姜成刚急忙拉住了刘慧茹的手:“别忙了,我马上还得赶回去,这么大的雨,穿上干衣服几秒钟不到就湿个精光!”
刘慧茹心疼的望着自己的男人:“都三天三夜了,这堤坝怎么还修不好?”
姜成刚笑了,他拿起毛巾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以为是过家家堆泥房子呢,这么大的雨,那砖和泥沙不得一点点的往上垒!”
说完他拿起炉子上的热馒头用两手倒换着吹了吹,便三口两口的把一个馒头吞进肚子里了。
“馒头还有一个!”刘慧茹忙递给丈夫。
姜成刚却摆摆手道:“不吃了,俺得马上回去!”说完他又回头看了看炕上的孩子,最小的姜若云躺在炕上睡得正香,鸡蛋壳般嫩滑的小脸蛋红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亲一口。
但他知道自己身上都是水,不想惊扰了熟睡的女儿。
姜成刚刚刚踏出门去,刘慧茹便追着喊道:“成刚,你小心一点!”
“你放心吧!在家看好孩子!”姜成刚说着已经冲进了大雨中。
刘慧茹此时并不知道,与丈夫的这次相见竟是此生最后一次。
窗外暴雨如注 ,屋子里像墨一样黑,简直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刘慧茹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有些忧愁的叹口气:“老天呀,这雨下到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大女儿姜若兰手脚利落的将饭菜端出来摆好,一边招呼弟弟妹妹吃饭,一边忍不住问道:“娘,这么大的雨,俺爹啥时候才能回来?”
刘慧茹摇摇头无奈的说道:“别管他了,先吃饭吧!”
姜若兰将最小的妹妹姜若云抱在怀里一口口的喂她喝小米粥,也不知道为啥,一向贪吃的小小婴儿今儿个竟将喂进去的小米粥全都吐了出来,而且还一个劲的哭闹不止,姜若兰顿时有点手足无措,她抬手摸了摸姜若云的额头,口中嘟囔着:“奇怪,也不发烧啊!”
刘慧茹只好放下碗筷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晃悠着。
五岁多的姜若瑶本就生气,自从这个小不点妹妹出生以后,将大姐和母亲对自己的爱全抢走了,她忍不住大声嚷道:“妹妹就是一个爱哭鬼!”
七岁多的姜若溪忙用筷子敲了一下姜若瑶的头:“不许瞎说!”
姜若瑶朝着姜若溪嚷道:“用你管!”
姜若兰用眼睛狠狠瞪了两个妹妹一眼 两个人谁都不敢说话了,都闭了嘴埋头吃饭。
恰在这时,房间的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门口站着几位被雨水冲刷过的湿淋淋的村民,其中一位村民对着刘慧茹急切的喊道:“慧茹嫂子,你快去看看吧,俺成刚哥他……!”
“成刚,成刚怎么了?”刘慧茹急切的问道。
“俺成刚哥出事了!”
刘慧茹放下手中的孩子拔腿就朝着外面跑。
暴雨终于停歇了,洪水退去,绵延一千多米的堤坝也修好了 ,村民们的家园和庄稼地都保住了,而他却永远的走了……。
姜成刚的尸体被打捞上来时,已经被洪水浸泡的面目全非。
刘慧茹拍打着姜成刚已经变得冰冷的躯体嚎嚎大哭:“姜成刚,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狠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可让俺咋活么?让俺的娃咋活么……。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俺吧……。”
刘慧茹哭晕了过去,她大病了一场,两个月后等她终于能打起精神走下了床,她发现自己屋里和院子里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的家具碗碟都摆放的整整齐齐,就连水缸里的水都是满满的。
大女儿姜若兰怀里抱着最小的妹妹,连同另外几个未成年的孩子全都眼巴巴的望着她。
而自家地里的花生、玉米早就被村民们收割好了,晾干了,装在了塑料袋子里,又整整齐齐的码在院子里的墙根下。
姜成刚的后事是村民们一起办理的,他们挨家挨户共同出钱给姜成刚立了一块墓碑。
此后的每天清晨,村里总有一个村民负责把刘慧茹家里的水缸挑满水,这样的情景一直持续到家家户户都打好了压水井。
刘慧茹知道,姜家窑村里的全体村民都记挂着自己丈夫姜成刚的恩情呢。
生活还要继续 ,一家人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刘慧茹身体不好常常生病,弟弟妹妹年龄又小,大女儿姜若兰主动退了学,老师来家里动员姜若兰回去上学,见刘慧茹病怏怏的躺在炕上,小小年纪的姜若兰一声不吭,只顾着烧火做饭,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老师对刘慧茹叹口气:“可惜了,你家女儿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四岁的姜若瑶并不知道父亲的死亡意味着什么,她还以为父亲只是出了远门,过几天就会回来,还会像以前一样把他举高高或者带她去赶集买肉包子和糖糕吃。
可当她又一次和邻居家的小胖产生矛盾继而理直气壮的说:“俺让俺爹打你!”
小胖却嘲笑她:“你爹早死了,他不会回来了!”
姜若瑶气脑的嚷道:“你瞎说,俺爹出远门了,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姜若瑶跑回家缠着母亲刘慧茹:“娘,俺爹呢?”
姜若兰怕母亲伤心对着姜若瑶的屁股拍了一巴掌:“去,去,去,小孩子别瞎问了,出去玩去。”
姜若瑶哇的一声哭了:“俺要爹,俺要俺爹……!”
刚刚放学回来的姜若溪正好听到妹妹的哭声,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递给妹妹:“给,别哭了。”
姜若瑶见了那颗糖立即止住了哭声,她有些奇怪的望着自己的二姐,姜若瑶比姜若溪小两岁,自小又活泼淘气,姜若溪总是觉得她太闹影响自己写作业,因此,平时很少给过她好气,但今天却一反常态。
姜若溪将书包一摘牵起姜若瑶的手说:“走,姐带你玩去!”
她们家房子的后面有一个荒废的园子,园子里有一堵矮墙,两个孩子默默的坐在矮墙上,望着远处的夕阳,姜若瑶问姜若溪:“二姐,俺想爹了,爹为啥还不回来?”
姜若溪指了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神色黯然的说:“我们老师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咱爹一定是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姜若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二姐,俺知道了,天黑了,星星出来了,咱爹就能看到我们了。”
因为父亲的去世,姜若溪连着一个多月都没去上学。
等她终于红肿着眼圈又一次坐在教室里,准备掏出课本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课桌里放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她扭头朝后望去,正好看到坐在她身后的刘毅正有些忧心忡忡的望着她。
虽然洪水已经退去了,可姜家窑村里的街道上仍有半米深的水,去上学的孩子们只能穿着雨靴趟着水去上学。
姜若溪没有雨靴,她只能提着自己那双方口的布鞋光着脚从浑浊的雨水中穿行而过。
刘毅吃完早饭,趁着母亲不注意便将手伸进放大白兔奶糖的瓶子里偷偷抓了几颗,谁知,他刚刚回过头来便发现母亲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刘桂娥有些奇怪的打量了一眼儿子:“你不是不喜欢吃糖吗?老实说,这糖是带给谁的?”
刘毅揶揄道:“我,我给同学带的!”
“给同学?是不是给那个姜家的二丫头?”刘桂娥问。
“是,又怎么样!”刘毅理直气壮的说。
刘桂娥气的抄起扫床的扫把就朝着儿子打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小子,你知道这糖有多贵吗?这是你爸去乡里开会时给我买的,我都舍不得吃!”
“大不了,我长大挣了钱还你!”刘毅梗着脖子说。
刘桂娥气的要命,索性扔掉扫把对着刘富海嚷道:“你看你养的好儿子!”
刘富海笑了:“咱儿子知道心疼人了,你这当妈的应该高兴才对。”
“他从小到大心疼的只有姜家那个二丫头
,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怔!”刘桂娥气恼的说。
“好了,别生气了,等俺去乡里开会时再给你买一瓶!”
刘家庄村是一个小村落,所以刘家庄的孩子只能在姜家窑村里上小学。幸好,姜家窑村小学就在村东头离刘家庄村也就二里多地。
刘毅站在学校门口一直等着姜若溪,眼看上课铃声都要打响了,姜若溪才背着书包一瘸一拐的跑过来,刘毅急忙凑上去:“你怎么才来,马上就要迟到了!”
姜若溪苦着脸指了指自己的脚:“我踩到了玻璃碴子,扎到脚了!”
“啊?那怎么办?”
“咱先去上课吧,要不然就迟到了。”
整整一节课,刘毅都有些心不在焉,后来他去老师办公室送作业时,偶然看到教他们语文的周老师办公桌上放着一瓶紫药水。
周老师是刚刚从师范学院毕业的年轻老师,他的课上的好,就是有些严厉,上次有位同学上语文课时说话,周老师硬是揪着那位同学的耳朵就把他拽了出去,还罚他在教室外面站了一节课,班里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都被周老师整治的服服帖帖。
刘毅也有些怕周老师,但他还是趁着下课的间隙鼓足勇气去找了周老师:“周老师,我,我想借你的紫药水用一下!”
周老师看了一眼刘毅:“借紫药水干什么?”
“我们班有位同学的脚被玻璃碴子扎伤了!”刘毅说。
“是哪位同学?他为啥不能自己来找我借?”周老师问。
“是,是姜若溪同学,她,她有些怕你,所以,所以,她不敢来。”刘毅结结巴巴的说。
周老师笑了:“姜若溪不敢来,你敢来,姜若溪怕我,你就不怕我?”
刘毅摇摇头:“我,我也怕你……!”
“刘毅,你老实说,你为啥对姜若溪那么好?”
“我,我,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瞎说!你是不是想长大了娶她当媳妇?”周老师饶有兴趣的问道。
其他老师都忍不住笑起来。
刘毅羞臊的满脸通红:“周老师,你,你不要瞎说。”
“去,把姜若溪同学叫过来吧!”
最后的结果是:周老师让姜若溪抬起脚,她用镊子把伤口处的玻璃碴子都夹了出来,还给姜若溪的脚用酒精消了毒抹上了紫药水。
刘家庄村是姜若溪母亲刘慧茹的娘家,老两口只有刘慧茹这一个闺女,刘慧茹结婚后孩子多照管不过来,便将二女儿姜若溪送到姥姥家扶养。
因此,姜若溪的童年时光是在刘家庄村姥姥姥爷家度过的,而刘毅家正好住在姥姥家对门,姜若溪和刘毅又是同岁,两个孩子从穿着开裆裤开始便在一起玩泥巴。
刘毅是个孩子王,他自小就有主见 ,而且长的个子又高,刘家庄整个村里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都听他的。
但他也有害怕的人,那便是姜家二丫头—姜若溪,倘若姜若溪一旦给他闹别扭,连着几天不和他搭话,他便觉得没着没落的。
姜若溪跟着姥爷去放羊,刘毅也让自己父亲买了一只小羊,得空就和姜若溪跟在她姥爷后面一起去放羊。
羊群悠然自得的在野地里吃草,刘毅和姜若溪便一起在草地上玩耍。
有一次,姥爷有事去忙,便把羊□□给姜若溪刘毅这两个孩子看护,结果,他们两个只顾着玩,天黑时才发现丢了一只小羊。
姜若溪急的哭了起来,她深知这群羊就是姥爷的命根子,姥爷若是知道丢了羊不知道多心疼呢。
刘毅只好将自家唯一的一只小羊抱过来给了姜若溪:“别哭了,俺把俺家的羊给你,俺就跟俺娘说俺家的羊丢了。”
姜若溪擦干泪水瞅了一眼刘毅家的小羊确实和丢失的那一只差不多,也就点头同意了。
一直到几天后,姜若溪的姥爷才发现不对劲,刘毅家的羊,脖子里有一圈白色的卷毛,老人叫来自己的外孙女仔细一问方才知道真相。
姜若溪的姥爷只好抱着那只小羊又交还给了刘毅家,气的刘毅他娘对着儿子的屁股蛋子踢了两脚。
这件事不知怎么就流传出去了,村里人见了刘毅便问他:“刘毅,你家的羊呢?是不是送给姜家二丫头当彩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