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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雪夜 ...

  •   冬日的鲁西北平原刚刚下过一场雪,积雪尚未融化,放眼望去,白茫茫的原野仅剩下几棵光秃秃的杨树 ,那干枯的树枝在凛冽的寒风中呼呼作响。土壤已经冻裂了,刚刚出土的麦苗费力的从积雪中探出头来,给这片广袤而又荒凉的土地增添了一抹新绿。
      出了市区,一直往北,行六十里地,再往东穿过一座古老的石桥,便会看到一个高高耸立的足足有四十多米高的红砖烟囱。早在一百多年以前,这里曾经是一座繁荣一时的砖窑厂,而砖窑厂所在的村庄便是姜家窑村。
      姜家窑村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清朝乾隆年间,传说这里的姜姓人家都是姜太公姜子牙的后裔。几百年前,姜姓先祖中的一支由山西迁入此地,在这片土地上耕地养蚕、兴建窑厂,繁衍子嗣,逐渐强大起来成为当地的名门望族,直至日军侵华时逐渐衰败。
      姜若溪便出生在姜家窑村这个古老而又朴实的村落里。此时的她正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上透过车窗玻璃朝外望去:冬日的乡村白雪皑皑,一排排的农舍在灰蒙蒙的天际下,沉默着,寂静而辽远,如同一幅被整个世界遗忘的水墨丹青。
      下了出租车,刀子似的北风呼啸而过,冷的冰寒彻骨。她费力的拎着一个行李箱沿着姜家窑村那条被冰雪冻结的满是车辙印的泥土路,急匆匆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对于一个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子来说,“回家”,原本是一件多么幸福温暖的事,可这次回家,姜若溪的心里却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推开家中那两扇木门,院子里却静悄悄的,既没有看到母亲忙碌的身影,也听不到一家人的欢笑声,待踏进东厢房母亲的房间,方才见到母亲病恹恹的躺在炕上,只有两个妹妹守在身边,见自己女儿回来,母亲刘慧茹便不停的抹眼泪。
      刚满十六岁的三妹姜若瑶红肿着双眼见了许久不见的姐姐,竟一把抱住她嚎嚎大哭起来,边哭边上气不接下气的说:“二姐,大姐她,她已经……。
      姜若溪自从接到家中让她速归的电报,便一直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此时看到妹妹头发上缠着的白布条,更让她觉得家里一定出事了,她推开哭泣的妹妹,焦急的问道:“大姐怎么了?快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若瑶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大姐,大姐在县医院生孩子……在产床上苦苦支撑了一夜也没有生出来,大夫说胎儿太大建议剖腹产……可,可,姐夫无论如何也不肯在手术确认书上签字,结果,结果,大姐因为用力过度造成脑出血,大人和孩子都没有保住,今天,今天就是大姐下葬的日子,咱娘因伤心过度连着几天滴米未进,病情加重……。”
      姜若溪听了悲痛欲绝,她分明还记得,几个月之前,她还和大姐通过一次电话,那个时候,已经怀孕五个多月的大姐偶尔来娘家小住,她正怀着喜悦的心情满心的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她咬牙道:“这个王八蛋 ,我要让他给大姐偿命……。”
      姜若溪最小的妹妹姜若云红肿着眼睛说:“二姐,你赶了那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姜若溪却道:“你们不用管我,在家把咱娘照顾好”,说完,便独自一人出了家门。
      姜若溪想起父亲因病去世的那一年,那一年家中也是如同此时一般充满了阴郁低沉的气息,父亲去世时,大姐十二岁,大哥十岁,她七岁岁,三妹四岁,四妹刚刚出生六个月,六岁的她紧紧攥着大姐的衣角,虽然当时幼小的她并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却觉得这个家所有的快乐和幸福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姜若溪的大姐姜若兰念完小学便退了学,跟着母亲忙里忙外支撑起了这个家。
      因为顾念着这个家,姜若兰二十六岁时还没出嫁,在农村是个老姑娘了,后来有媒人上门提亲,说是邻村刘家庄有个叫刘大成的,刘大成会做木工活,人也老实肯干,家中光景过得也算殷实,姜母觉得再不能拖累大女儿了,便同意了这门亲事,可谁知道姜若兰刚刚嫁过去才不过一年,便在刘家送了命。
      刘家庄村和姜家窑村仅仅隔着一片麦田,姜若溪为了赶近路便从麦田的田埂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踏着积雪穿了过去。
      刘家庄村是一个小村落,若论土地面积和人口只有姜家窑村的三分之一。
      此时已临近傍晚,天空灰蒙蒙的,远远的村落里,传出了一曲苍凉悲切的唢呐声,一队披麻戴孝的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从远处缓缓走来。
      送葬的队伍眼看就要出村了,却被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孩挡住了去路,女孩穿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身材纤瘦,长长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俊俏的脸上全是愤怒与悲伤,她怒声喊道:“刘大成呢?让他出来!是他害死了俺姐……!”
      送葬的队伍被迫停了下来,这时,刘家庄的村长刘富海走了过来,他打量了眼前的女孩一眼说:“姜家闺女,人死不能复生,莫挡了亡人的去路。”
      姜若溪却依旧挡在那里不动:“我姐是被刘大成害死的 ,不能就这样草草下葬,大人和孩子,一尸两命,刘家总得有个说法吧!”
      刘富海却叹口气说:“姜家闺女,刘大成老婆孩子都没了,一时间受不了刺激,头疼病犯了,现今还在医院下不了床呀!再说,今日是亡人归天之时,若是触犯了大忌,挡了亡人的去路,亡人的魂魄便难以投胎转世……。”
      姜若溪怒吼道:“少来这一套,俺姐命都没了,全是刘大成害的,刘大成,你有种就站出来,害死了老婆孩子,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当缩头乌龟吗?”
      ,,姜若溪站在那里不动,刘富海便朝着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位身穿孝衣的中年妇女立即闪出来按住了姜若溪的胳膊,想硬拉硬拽的把她拖走,姜若溪拼命用力甩开她们,她扑倒在大姐的棺木上嚎哭着:“把棺材打开,俺要见俺姐,俺要俺姐,俺都没有见俺姐最后一面……。”
      姜若溪奋力挣扎着,但还是被那两位中年妇女拉开了,眼见着送葬的队伍出了村子,直到越来越远了,那两个女人才放开她。姜若溪跪在冰冷的雪地里,哭的声嘶力竭,可无论她怎么哭,无论她内心里怎样悲痛,她的大姐,那个温柔善良,如母亲一般疼爱她的大姐,那个自小便帮着母亲操持家务,即使只有一块糖也会让给弟弟妹妹的大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渐渐的黑下来,刺骨的寒风呼啸着从耳边吹过,恍惚中,有人将她从积雪中拉起来,一双温热的手掌用力拍掉她腿上的雪。
      姜若溪抬眼看了看面前那个人,一张熟悉的留在她青春记忆里的国字形的脸颊 ,浓黑的眉,星子似的双眸,他穿一件藏蓝色羽绒服搭配着米色的围巾,站在那里眉目如画,身姿颀长。
      他拿起她冻僵的手放在唇边用力的哈气,这个情景如此熟悉,让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冬夜。一时间恍然若梦,可手掌上传来真真切切的温暖,却让她瞬间清醒:“刘毅……。”
      刘毅解下自己脖子里的那条米白色的围巾,将姜若溪那张冻僵的、挂满泪痕的脸颊,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又在她脖颈里绕了一圈打了一个结,方才说道:“天太冷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刘毅说完便想去牵姜若溪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姜若溪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会回去。”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姐姐的事,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你……。”
      她说:“我要回家了,你也走吧!”
      说完,她便转过身踏着积雪朝着姜家窑村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人迟疑了几秒钟,却还是一步一步追了上来。
      这一路上,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等她走到家,他站在胡同里看着她走进自己家的大门,他才回转身往回走。
      姜若溪关上自己家的大门,闭上眼睛,虚弱无力的背靠在门框上,过了片刻,却又猛然拉开门朝着胡同里望去,然而,那个熟悉而又挺拔的身影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
      她这才想起脖颈里的围巾,伸手解了下来,轻轻的抚摸着,围巾的质感是那样柔软,这上面仿佛还存留着他的气息,那令人痴迷的、心跳加速的,难忘的气息,可她知道从此以后,这美好的一切都不再属于她。
      刘毅回到家的时候,他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菜,饭桌子上有鱼有虾还有一盘香气扑鼻的红烧肉,他有些奇怪的问自己的妈:“今天是什么日子?饭菜如此丰盛?”
      刘母却神秘的笑道:“你猜猜,谁来咱们家了?”
      刘毅有些纳闷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他是家中独子,家里除了他,母亲和父亲,再没有旁人。
      恰在此时,身后,一双柔软的手掌突然蒙住了他的眼睛,一个俏皮可爱的声音故意娇嗔的问道:“猜猜,我是谁?”
      刘毅听到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掀开她的手有些不悦的问她:“乔姗,你怎么,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就来我家了?”
      乔姗有些委屈的说:“怎么,不欢迎我?”
      刘母立即锤了自己儿子一拳,转而牵起乔姗的手笑道:“欢迎,怎么会不欢迎呢,高兴还来不及呢。”刘富海也热情的招呼乔姗:“孩子,来,快坐下来吃饭!”
      桌上的饭菜都是刘毅爱吃的,可此刻的他却看上去心事重重,没有一点胃口。
      乔姗嘴很甜,边吃边夸赞刘母做饭好吃,见刘毅不怎么动筷子,竟反客为主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在他的碗里:“刘毅哥,你多吃点!”
      刘母见这城里女孩长得
      俊生生的,那皮肤水嫩水嫩的,像羊脂玉一般,而且待人接物落落大方,一点都不怯生,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欢喜 ,于是笑道:“乔姗啊,喜欢吃阿姨做的菜就多住几天,你看这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就留下来,在这里过年。”
      刘毅却忐忑不安的急道:“妈,乔姗过年要回家的……。”
      乔姗却笑道:“谢谢阿姨,我愿意留下来过年,我父母整天忙工作,有时过年也去外地出差,家里经常冷冷清清的,还不如在这里有家的味道。”
      刘母有些纳闷的问:“你父母都是做什么的呀?怎么大过年的还要出差?”
      刘毅忙打断母亲的话:“妈,你不要啥都打听,像查户口似的。”说完便对乔姗说:“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住的房间,今晚太晚了,你先留下来住一晚,明天,我送你去火车站。”
      待这两人都走了,刘母方才一拍大腿对着刘父道:“俺想起来了,上次你儿子说过,有一个什么□□的女儿老缠着他,这乔姗怕不就是□□的女儿。”
      刘富海叹口气:“唉,咱家儿子怕是还忘不掉姜家那个二闺女!前儿个俺见过姜家那闺女,长得眉清目秀的,她拦着她姐的棺木不让下葬,可怜见的!”
      刘母却道:“忘不掉又咋样,咱儿子是大学生,姜家那二闺女一个高中生怎能配得上咱儿子?唉,姜家大闺女真是命苦,嫁过来才不过一年就送了命!照俺说,你们就是欺负人家姜家孤儿寡母,家中没个男人顶门立户,就这样草草下葬,咋说也该带着刘大成去给人姜家磕头下跪,赔礼道歉,人家好好的一个闺女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能不心疼死?”
      刘富海气道:“你说的这些,俺咋能不知道?可那刘大成就是个怂包,老婆孩子出了事就吓得没影了,人都找不见,家里只剩下一个哭天抹泪的老娘。谁让俺是村长又是他叔哩,俺要不管,那尸身还不烂在家里?俺寻思着,等过了年缓一缓,再带着大成那怂包多备些礼品去给姜家磕头认错,再咋的,人死不能复生,眼前的日子不是还得过?”
      刘母点点头:“这话说得在理!”
      “去,给俺烫壶烧酒,今儿个饭菜做的不赖,有鱼有肉,俺要喝上两杯!”刘父吩咐道。
      夜,已深了,刘毅翻来覆去直到很久才进入梦乡,睡梦中,那个令他深深眷恋的女孩正微笑着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可等他张开双臂,她那美丽的倩影却突然消失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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