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渊初夏》著九洲

9、回忆重合

　　傅宴的声音裹挟着酒吧里的喧嚣追出来时，陆渊寒正靠在路灯杆上，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里那条消息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小时候总黏着的那个小丫头”几个字。
　　“陆哥！你跑这么快是赶着去投胎啊？”傅宴喘着气扑过来，胳膊熟练地搭上他的肩，一股淡淡的酒气混着香水味飘过来，“老陈都念叨了，说你今天怪得很，一杯酒没喝几口，坐那儿跟个雕塑似的，魂都飞了。”
　　陆渊寒没吭声，把烟揣回兜里，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温热。傅宴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手机，立刻吹了声口哨，贼兮兮地挤眉弄眼：“哟，藏什么呢？让我瞅瞅——是不是跟刚才那小姑娘有关？”
　　这话戳中了陆渊寒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他猛地按灭屏幕，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少胡说。”
　　“我胡说？”傅宴可不依，干脆凑到他跟前，仔仔细细打量着他，“你自己瞅瞅你那脸，刚才在卡座里，盯着手机笑了都没发觉，耳根子红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不是那江郁眠，还能是谁？”
　　陆渊寒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江郁眠叉着腰瞪他的样子，想起她气鼓鼓的脸颊，想起那双清亮的眼睛，像极了小时候那个蹲在树下等他掏鸟窝的小丫头，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
　　他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悠的树影，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耳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可能是吧。”
　　傅宴愣了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嗓门一下子拔高：“卧槽？！就是那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喊‘阿渊哥哥’的小哭包？！”
　　这话一出，陆渊寒的脸瞬间黑了。他抬脚踹了傅宴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点恼羞成怒：“闭嘴。”
　　“不是，这也太巧了吧！”傅宴捂着肚子笑，笑得直不起腰，“怪不得你今天不对劲呢，合着是见着小时候的小尾巴了？换别人，就你这桀骜的性子，撞了人扭头就走，管对方是谁。今儿个倒好，还能跟人杵那儿掰扯几句，没直接甩脸子走人，算给足面子了。”
　　陆渊寒没说话，晚风卷着夏末的蝉鸣吹过来，带着点燥热的温度。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想起她塞给自己的那颗化了的糖，想起她搬走那天，空荡荡的隔壁院子，心里忽然就漫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像，又好像不太像’。记忆里的小丫头软乎乎的，总爱红着脸喊他哥哥，眼前的江郁眠却牙尖嘴利，怼得他哑口无言。可那双眼睛里的亮，又分明和记忆里的影子重合。
　　“那你打算怎么办？”傅宴笑够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正经了一回，“周末见着了，总不能还跟以前似的，一句软话都不说吧？”
　　陆渊寒垂着眼，看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沉默了几秒。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点凉意，他的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风里，却带着无比清晰的期待。
　　“嗯。”
　　一个字落下，连晚风都好像温柔了几分。
　　陆渊寒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爸妈应该是留了门。他放轻脚步换了鞋，没惊动任何人，径直上了楼，拐进自己那间许久没常住的卧室。
　　推开房门，虽然他不常回来，但是爸妈也有安排家里的阿姨每天打扫，这屋子自他搬去爸妈给他买的别墅后，就鲜少踏足，只有周末偶尔回来，才会偶尔在这睡上一觉。
　　他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旁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晕染开来，落在桌角那个蒙着薄尘的木盒子上。
　　陆渊寒走过去，指尖拂过盒面的灰尘，顿了顿，才慢慢掀开盖子。
　　里面塞满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弹珠、变形金刚的零件、缺了页的漫画书，还有一个掉了毛的兔子玩偶，以及一本泛黄的相册。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相册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相册的封面是幼稚的卡通图案，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是小时候妈妈给他买的。他坐在书桌前，指尖捏住封面，深吸了一口气，才小心翼翼地翻开。
　　第一页是他百天的照片，皱巴巴的小脸，丑得他自己都忍不住皱眉。他往后翻着，大多是他小时候的单人照，爬树的、打球的、被妈妈揪着耳朵训话的，张张都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
　　陆渊寒的手指慢慢摩挲着纸页，心跳一点点加快。
　　他记得，那时候小丫头总爱跟在他身后，妈妈每次拍照，都要把她拽到自己身边，说要给“两个小不点”留个纪念。
　　果然，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照片的背景是陆家老宅的院子，槐花开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小小的他穿着蓝色的背带裤，站在槐树下，眉头皱得紧紧的，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而他的旁边，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小裙子，脸蛋圆圆的，正踮着脚尖，把一颗剥好的糖往他手里塞。
　　小姑娘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笑得一脸灿烂。
　　而他的手，虽然攥得紧紧的，却还是没忍住，松了一条缝，让那颗糖落进了掌心。
　　陆渊寒的呼吸猛地一滞。
　　是她。
　　真的是她。
　　虽然照片里的小脸和记忆里的影子有些重合不上，可那双眼睛，那份笑盈盈的模样，和下午在学校里，江郁眠气鼓鼓地瞪着他的样子，隐隐约约地，就对上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
　　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想起那天，他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摔了下来，膝盖磕破了皮，疼得他差点掉眼泪。小丫头蹲在他身边，掏出兜里的水果糖，剥了糖纸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阿渊哥哥不哭，吃糖就不疼啦。”
　　他想起她搬走的前一天，还攥着一颗奶糖，跑到他家门口，说要给他留作纪念。那时候他正跟别的小男孩赌气，没理她，转身就跑进了屋子。
　　后来……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陆渊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眼底一片温热。他抬手，轻轻摩挲着照片里小丫头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个极淡极软的弧度。
　　原来真的是她。
　　原来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们又遇见了。
　　他把照片轻轻抚平，小心翼翼地夹回相册里，然后合上书页，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窗外的夜空。
　　星星很亮，晚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陆渊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乎乎的，暖暖的。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相册，轻声呢喃了一句。
　　“江郁眠。”
　　三个字，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