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渊初夏》著九洲

16、不肯听，和听不见，是两回事

　　晚风卷着裙摆的凉意，一直钻到骨头里。我踩着高跟鞋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裙摆扫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却盖不住身后那道沉沉的目光。
　　我知道陆渊寒还站在露台门口，我甚至能想象出他眉头紧锁的模样，可我没有回头，一步都没有。指尖攥得发白，刚才强忍着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我抬手飞快地拭去，挺直的脊背却再也绷不住，微微发颤。
　　“郁眠。”有人轻声唤我，是季桥霜。她快步走过来，不着痕迹地揽住我的胳膊，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牛奶，“别喝香槟了，这个暖身子。”
　　我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眶更酸了。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陆渊寒。
　　季桥霜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语气自然地岔开话题：“傅宴刚才还问我你去哪儿了，要不要……”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陆渊寒打断。他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江郁眠，你站住。”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淡了几分，几道探究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终究是没有停步，反而加快了脚步，和季桥霜一起，消失在宴会厅的拐角。
　　陆渊寒僵在原地，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眉头拧成了川字。身后传来一道娇俏的女声，是林家的小姐，她端着酒杯，笑盈盈地走近：“陆总，一个人？赏脸跳支舞吗？”
　　陆渊寒的目光依旧锁在那个拐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冷冷地瞥了林小姐一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不必。”
　　两个字落下，他转身就走，留下林小姐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不远处的傅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里面的琥珀色液体，目光落在季桥霜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下楼走到陆渊寒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误会吗？陆哥？”
　　陆渊寒没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宴会厅拐角的方向，那里早已没了江郁眠的身影。他喉结滚了滚，周身的寒意散了几分，却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抬手扯了扯领带，声音沉得像浸了冰：“不是误会，是她不肯听。”
　　傅宴低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液在水晶杯壁上划出漂亮的弧线：“不肯听，和听不见，是两回事。”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不远处还在暗自懊恼的林小姐，意有所指，“你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落在她眼里，指不定又成了什么铁证。”
　　陆渊寒眉峰一蹙，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手到擒来，唯独江郁眠，是他用尽心思，却依旧抓不住的人。小时候的她软乎乎的，总爱跟在他身后喊“渊寒哥哥”，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现在这副冷硬的模样。
　　傅宴看他这副模样，也不戳破，只是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林家小姐刚才看你的眼神，都快黏在你身上了。你这桃花，要是被某人撞见，怕是又要添一笔新账。”
　　这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渊寒的心事。他猛地转头，眼神冷冽：“闭嘴。”
　　傅宴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扬声道：“对了，我刚听桥霜说，郁眠明天要去城南的分公司……”
　　话没说完，陆渊寒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宴会厅的门口。
　　傅宴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陆渊寒和江郁眠，从来都不是普通的青梅竹马，陆渊寒是陆家的长子，打从初三后的暑假起，就被父亲带着出入各种商业场合，慢慢接手家里的产业。旁人还在为课业烦恼的年纪，他已经能沉着地坐在会议室里，和一群老谋深算的董事们周旋，肩上扛着的，是整个陆家的未来。
　　江郁眠更是娇贵，她是江家捧在手心的独苗，也是江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打小，父亲就刻意培养她的商业嗅觉，从辨认合同条款到参与项目洽谈，一步都没落下。她性子虽傲，却从不是娇生惯养的草包，手腕和眼界，早就甩出同龄人一大截。
　　两家本就有盘根错节的生意往来，这两年更是盯上了同一个城南的旧城改造项目。这块地是块实打实的肥肉，利润可观，竞争也激烈，江氏和陆氏明里暗里较劲了许久，谁都不肯松口。这个项目，成了横在江郁眠和陆渊寒之间，除了误会之外，另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就这样，那一场宴会几个人不欢而散
　　但是日子终是要过的

　　第二天…

　　城南旧城改造项目竞标会当天，偌大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各方资本代表正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
　　江郁眠一袭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踩着高跟鞋走进会场时，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江氏集团的席位，刚落座，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用回头，江郁眠也知道是陆渊寒来了。
　　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
　　陆渊寒在陆氏的位置坐下，视线却越过几个席位，牢牢锁在江郁眠的背影上，傅宴说得没错，他昨晚连夜调了城南项目的所有资料，甚至做好了让步的准备，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底那点烦躁又悄无声息地冒了上来。
　　竞标会正式开始，各家公司依次上台阐述方案。轮到江郁眠时，她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上台，清亮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条理清晰地分析着项目的优势、风险与盈利模式，偶尔抛出的几个创新点，引得台下不少人点头称赞。
　　陆渊寒坐在台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台上的江郁眠，褪去了昨晚露台上的脆弱与倔强，浑身都透着一股专业凌厉的气场，和小时候那个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江郁眠阐述完毕，鞠躬下台，路过陆氏席位时，依旧没看他一眼。
　　下一个上台的，就是陆渊寒。
　　他站起身，颀长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挺拔。他接过话筒，没有急着翻PPT，而是忽然抬眼，看向江郁眠的方向，薄唇轻启：“陆氏的方案，和江氏有三处重合。”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江郁眠终于抬眸，冷冷地看向台上的男人。
　　陆渊寒却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继续说道：“但有一点，陆氏和江氏不同。”他切换到PPT的最后一页，屏幕上赫然出现了“合作共赢”四个大字，“城南项目体量庞大，一家独吞，不如两家联手。”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江郁眠身上。
　　她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红唇微抿，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联手？
　　在她说出“到此为止”之后，他说联手？
　　江郁眠缓缓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话筒，声音冷得像冰：“陆总说笑了。江氏不缺资金，不缺人脉，更不缺能力，没必要和陆氏分一杯羹。”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对上陆渊寒的视线，一字一句道：“陆氏的好意，江氏心领了。但我们，恕不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