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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爱河   星期三 ...

  •   星期三。

      叶念在雕塑状态里又坐了一整天。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传过来,像隔着水。她看着黑板,粉笔字一行一行地多起来,又一行一行地被擦掉。她笔记本摊开着,笔帽没摘。

      傍晚回家的路上,她走过校门口那排小吃摊。铁板烧的油烟还是那个味道,烤冷面的酱香还是那个味道。

      她站在那盏路灯下面,灯还没亮。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晚饭吃了半碗饭,几片青菜,一块排骨。唐管家把汤端上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喝完汤,上楼,洗澡。

      水温调得很热,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颈、后背、小腿往下淌。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热水器的温度开始往下掉,才关掉水龙头。擦干,换上睡衣

      她侧躺着,面朝床的另一边。那个枕头还是蓬蓬的,枕套上还留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枕头上。掌心贴着布料,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塞进自己被子里。闭上眼睛。

      睡不着。翻过来,翻过去。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像水面上的涟漪。她数了一会儿那些光晕,又翻过去侧躺。

      把被子拉到下巴,拉到鼻尖,拉到头顶,又拉下来。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消息。她把手机扣回床头柜,躺下去。

      枕头太热了,翻了一面。还是太热了。她又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去。

      躺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细长的亮痕。她看着那条光,从左边看到右边,像在确认它确实在那里。然后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不是那种慢慢滑进去的睡着,是像被一只很重的手从意识顶端按下去。直接沉到底。没有梦,或者说没有能被记住的梦。只有一片很深的、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她沉在里面,像一块石头沉在湖底。

      手机闹钟响了。她没听见。屏幕亮起来,振动从床头柜传过来,嗡嗡嗡,嗡嗡嗡。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醒

      闹钟响了两轮,自动关闭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那条路灯光已经换成了日光。白亮亮的,照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坐起来,摸到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让她大脑里的血液往下一沉。她迟到了。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应该站起来,应该换衣服,应该出门,应该去学校。她的身体没有动。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很慢,很重,像一块被雨水泡透的泥土,从心口的位置一点一点往下沉。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帘上那一条越来越亮的光,看着细小的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地、没有方向地飘。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被那块往下沉的泥土拽住了,所有的念头都粘在上面,拖不动。

      然后她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在水底移动。刷牙,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脸比昨天更难看,黑眼圈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更深更钝的褐,像被人用拇指反复按过。

      她没有看镜子里的眼睛,低下头,把冷水泼在脸上。出门。

      迟到了一个小时的教室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推开门,微微鞠了一躬,走向老位置。坐下来,摊开笔记本,开机。

      黑板上的粉笔字已经写满了半面,上一节课的板书还没擦干净,新的字叠在旧的上面。她看着那些字,看着粉笔灰从黑板槽里溢出来,落在讲台的边缘。

      教授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某个哲学流派,某个概念,某本书的某一段。她的指尖放在按键上,没有动。

      中午。食堂。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筷子夹起来,放下。夹起来,放下。旁边有人端着餐盘经过,椅子被拖动的声音,饭卡滴的响声。

      她把盘子里的菜从左边拨到右边,从右边拨回左边。

      下午的课她换了一间教室。窗户更大,阳光从左边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她把笔记本往阴影里挪了挪,阳光还是追过来。

      叶念看着那片被照亮的纸面,上面画着前两天画的那张脸。那坨像屎一样的画,铅笔线条被手指蹭得有点糊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阳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块浅蓝色的表带,针织的纹路被照得很清楚。她把手腕翻过来,表盘朝下。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傍晚。她从教学楼走出来。天还没黑,是那种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含混不清的灰蓝色。路灯还没亮。

      小吃摊的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暖黄色的,把周围的空气照成一团一团的雾状。油烟从铁板上窜起来,被光照成橘红色,又散开。

      有人喊她的名字,可能是同学,她没听清,脚步没有停。走出校门,拐过那盏路灯。

      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站在那盏灯下面,抬起头看了看。

      灯罩是磨砂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柔柔的,像鸡蛋花的白色花瓣被光打透的样子。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

      影子从身后移到身前,越拉越长,长到够到了下一盏灯的光圈边缘,然后缩回去,又从脚下重新长出来。

      星期四。闹钟响了,她醒了。没有迟到。她坐在床边,把闹钟按掉。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去洗漱。镜子里的脸,黑眼圈淡了一点,变成一种灰蒙蒙的青色,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遍的石板。她用冷水洗了脸,毛巾擦干。

      出门。

      这一天和前一天没有区别。上课,下课,换教室,上课。笔记本开着,陆陆续续写了几个字,她索性直接打开了自动录音记重点的ai软件,放着发呆。

      中午食堂,她吃了半盘饭,喝了一碗汤。下午的课,窗户在右边,阳光从右边照进来。

      她把左手腕放在桌面上,那块浅蓝色的表带被光照着,针织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她看着表带,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傍晚。她又从那盏路灯下面走过。这次没有抬头看。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从肩膀滑下去,被她留在身后。

      回到家。晚饭吃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唐管家把菜端上来,她吃了几口。上楼,洗澡,躺下。空调27度。她侧躺着,面朝床的另一边。

      那个枕头还是蓬蓬的,枕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门不会开。她知道的。但还是把床的另一边留出来。像留一盏灯,像留一道门缝,像留一个没有人会来打开的、空着的抽屉。

      她闭上眼睛。窗帘缝隙里,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那一条细长的亮痕。她看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周五。上午的课她去了,坐在老位置上。笔记本摊开着,笔帽摘掉了。白板上的黑字一行一行地多起来,又一行一行地被擦掉。她没有抬头看。

      低着头,看着笔记本屏幕上自动的记录,一行一行的记着教授说出来的重点。

      下午,体育课。操场上晒了一整天的热气从草皮里蒸上来,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叶念跟着队伍跑了两圈,停下来,走到草坪边缘,坐下来。

      手臂抱着膝盖,下巴悬空着。草尖扎着她的屁股,痒痒的,她没有动。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蜷在脚边。

      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树荫底下聊天,有人从器材室搬出来一筐羽毛球拍。哨子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草和汗和阳光的味道。

      她看着远处跑道上的白线,看着白线上被人踩过的、断断续续的痕迹,看着风把一根草叶吹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浅蓝色的表带。表盘亮着,另一颗心脏的数据安静地跳在角落里。她看了一会儿。

      屏幕暗下去。阳光落在黑色的表盘上,反射出一小片模糊的、晃动的光斑。叶念看着那片光斑,没有移开眼睛。

      谢向阳跑了过来。草尖被她的运动鞋踩过,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她在叶念旁边的草地上坐下,侧过头,看着叶念的脸。

      刘海挡着,看不清眉眼,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抿着的嘴唇。她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叶念的手臂。

      叶念抬起头,正脸面对着她。

      谢向阳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不仅仅是黑眼圈——那两团青褐色的阴影,从内眼角蔓延到颧骨,像被人用拇指反复按过。

      整个人像一棵很久没浇水的植物,叶片垂着,茎秆勉强立着,随时会软下去。像吃了毒药马上要挂了的那种。

      你怎么了?

      谢向阳的手语比得很快,指尖带着一点颤。

      叶念把头扭回去,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白杨树。声音闷闷的,从喉咙里滚出来,落进膝盖之间的草地里。“申菀回国了。”

      你很难过吗?

      谢向阳比划着,轻轻的,幅度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叶念的头没动,瞳孔侧过来,看着她做完动作,又收回去。她看着白杨树的叶子被风吹翻过来,银白色的背面,暗绿色的正面。翻过来,翻过去。

      “不知道,这感觉很难说。”

      你喜欢她吗?

      谢向阳问。手指在空气里画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

      她喜欢的人不喜欢她。她看得出来,她喜欢的人喜欢着另一个人。

      叶念没有动。她看到了那组手语,不知道回答什么。

      喜欢。当然了。申菀是个活力四射的爱豆,在舞台上发光,在镜头前眨眼,在屏幕里搞怪。

      各方各面都吸引着她这个粉丝。

      但是喜欢吗。叶念也知道答案。她这么聪明,不可能像电视剧女主那样看了十几集都意识不到心动。这两天她想清楚了。

      喜欢。

      那又如何呢。叶念早就知道答案。她们毕竟是沙漠与星星。

      她在辩论台上把对方辩友说到哑口无言的时候,申菀在电视台录打歌舞台。她在书房拼模型拼到凌晨两点的时候,申菀在飞机上飞往下一个行程。

      她吃完安眠药盯着天花板等药效上来的时候,申菀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城市,吃着夜宵,和队友笑着说话。未来也只会渐行渐远。

      申菀当她的大明星,叶念做自己的优等生。两条线交过一下,已经是概率论里值得写进论文的小数点后三位了。

      想着想着,谢向阳拍了拍她的肩膀。叶念转过头。

      谢向阳伸出食指,指了指叶念。然后一手握拳,向下伸出小拇指。摇摇头。

      你惨了。

      叶念皱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手。

      谢向阳又做了一遍。食指指她,握拳,小拇指朝下。然后双手在胸前摊开,像翻开一本书的第一页。

      你惨了。你坠入爱河了。

      叶念解读完那组动作,绯红从脖子往上爬,漫过下颌,漫过颧骨,漫过耳尖。她别过头去,看着操场对面那排白杨树。风停了,树叶不再翻面,安安静静地垂着。

      “你在说些什么啊。”声音从别过去的那一侧传过来,底气不太足。

      谢向阳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有点乱,发尾翘着,是早上没有梳通的弧度。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比划时那一点力度。

      她为叶念感到高兴。是真的高兴。像看到一株快干死的植物,终于有人来浇水了。

      只是浇水的那个人不是自己。没关系。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叶念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缕头发轻轻按下去。按了一下,又翘起来。再按一下,又翘起来。

      她索性不按了,让那缕头发翘着。翘着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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