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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挽留   上午, ...

  •   上午,叶念的玛莎拉蒂行驶在路上。车灯上那两排夸张的睫毛和车标下方的烈焰红唇,惹得路人和其他车主纷纷侧目

      有人笑,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摇下车窗多看了两眼。但车内的气氛如坠冰窟。

      两个人都没说话。申菀坐在副驾,头扭向窗外,眼睛却时不时黏在余光里叶念的身上。

      车窗玻璃上映着叶念开车的侧影——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申菀把视线移回窗外,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

      公司楼下。叶念找了个空位停进去,熄了火。睫毛和红唇安静下来,和车里的人一起沉默着。

      申菀需要先在公司和团队集合,再一起出发去机场。

      叶念走下车,打开后备箱,然后站在车尾等着。申菀自己把行李箱拎出来,拉杆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扯出来。

      轮子落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了两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申菀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叶念跟在后面。轮子的声音滚过水泥地面,滚过减速带,滚进公司大楼的旋转门。

      大堂里有人认出申菀,压低声音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应。走到电梯前,申菀按下上行键,转过身。

      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金属杆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汗。她看着叶念。

      叶念站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申菀看着她的脸。从额头开始——碎发贴在鬓角,被车里的空调吹得有点乱。然后是眉毛,没有拧着,只是平平地伏在那里,像在替她把所有情绪都按住了。

      然后是眼睛。叶念没有看她。视线落在地砖的接缝上,落在那道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发白的灰色线条上,落在地砖和地砖之间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高低差上。

      就是不看申菀。

      她的鼻梁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着,呼吸比平时浅,浅到像在省着力气。

      嘴唇闭着,不是抿紧的那种闭,是自然而然地合在一起,像从来没有打算要张开。

      申菀看着那张脸。想起前天在餐厅里,她捏着这两边脸颊往外拉,叶念的嘴被扯成一条线,从那条线里漏出含含糊糊的“姐姐”。

      现在那张脸安静地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所有的线条都收拢了,收成一张她看不懂的表情。

      她在等。行李箱的拉杆上,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表面。等叶念抬起眼睛。等叶念张开嘴。等叶念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骂她幼稚,说她有毛病,或者像周三那天在停车场那样,趁她不注意贴上来亲一口然后立刻弹开。

      什么都行。

      最好是挽留,只要叶念开口,她绝对会留下,哪里也不去。

      她把呼吸放得很慢,慢到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好像只要她足够安静,叶念就会从那张收拢的表情里走出来。

      叶念没有走出来。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要从那排垂着的阴影里抬起来。

      申菀的手指在拉杆上收紧了。但睫毛又落回去了,落回原来的位置,落回颧骨上方那一片被灯光照得微微透明的皮肤上。

      电梯还没来。上行键的红光在按钮上亮着,一圈小小的、安静的白色。

      申菀看着叶念的耳后——那朵鸡蛋花昨天就摘了,但头发还留着被花梗压过的弧度,一小缕发丝不自然地弯着,贴在她耳廓后面的皮肤上。

      申菀看着那缕弯着的头发,心想,她周三晚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压着那朵花睡着的。

      还是把花放在枕头边,早上的时候花瓣已经蔫了。

      叶念的嘴唇动了。不是张开,是往内收了一下,下唇被上唇轻轻含住,又松开。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申菀正看着她——正看着她的嘴唇——根本不会发现。

      申菀发现了。她的呼吸在那个瞬间停了半拍。然后叶念的嘴唇恢复了原状,合着,像刚才那一下从来没有发生过。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叮——申菀没有回头。

      她看着叶念,电梯门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叶念身上。

      叶念站在她的影子里,嘴唇终于张开了。“再见。”声音很小,从喉咙里挤出来,刚好够拼成两个字。然后她抬起脚,跑了。

      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像雨点从屋檐上被风吹散。

      申菀站在原地。行李箱的拉杆上,她的大拇指还停在刚才摩挲的那一小块金属上。她看着叶念跑开的那条路,拐角处已经没有人了。

      电梯门在她身后开着,光从里面铺出来,把她的影子拉成很长的一条,尽头落在叶念刚才站过的、那两块地砖的接缝上。

      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从猎人眼前窜进树丛。她没有回头。

      其实还有后半句。可能是“我会想你的”,可能是“一路顺风”。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她已经跑了。

      拐角处,叶念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她转过身,看着玻璃镜面的反射——申菀还站在原地。电梯门已经关上了,她就那样愣愣地站着,拉着行李箱,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消失的方向。

      许久。申菀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跳着另一颗心脏的数据——叶念的心率很快,快到她能想象叶念靠在拐角墙上的样子。

      心率旁边,情绪那一栏显示着两个字:痛苦。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再次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打开。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去,转过身。门开始合拢,从两侧往中间收,把她的脸切成一条竖着的窄缝,越来越窄。

      她最后看向这边——看向拐角的方向,什么人都没有出现,门合上了。

      叶念长舒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被推出来,带着一点颤抖。她抬起脚,离开公司大楼。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灯上还贴着那两排睫毛,车标下还贴着那个烈焰红唇。

      心里涌上来的情绪说不上名字。悲伤,后悔,思念,自责。它们搅在一起,像一杯被调坏的酒。又或者是麻烦终于走了的清净?

      现在她恢复了以前的生活——安安静静的,继续她的学业,继续拼她的模型,继续看星星,继续玩游戏。

      继续被家人控制。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申菀的心率很平静,数字时不时换一下,稳得像钟摆。情绪那一栏显示着:悲伤。

      叶念把表盘按灭。屏幕暗下去,另一颗心脏的数据缩回那枚小小的芯片里。她发动车子,挡风玻璃外面是空荡荡的停车场,和远处马路上照常流动的车流。

      这一天迟早会来。申菀作为爱豆Wendy,来佛海只是参加表演和录制新的专辑而已。她们见面到现在,才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后她就会回到自己的国家,吃着那里的美食,和那里的朋友一起玩,回到自己的那个家。叶念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很合理。本来就是这样。她本来就不该留下来。

      回家。叶念躺了两天。准确地说,是躺在她和申菀一起睡过的那张床上。被子还是那床被子,枕头还是那个枕头,只是另一边空着。

      每到饭点,唐管家敲门喊她吃饭,她就起来吃一点点,三口米饭,几筷子菜,一碗汤喝一半。然后继续躺回去。空调开着,27度。

      申菀调的那个温度,她没有改。

      她看着窗外时间流转。白天,窗帘被光照成半透明,那道光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床尾爬到床头,又退回去。傍晚,光变成橘红色,然后灰蓝,然后黑。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一小块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然后路灯灭了,天又亮了。循环往复。

      周一。叶念离开温暖的床铺,镜子里的脸吓了她一跳——黑眼圈浓得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睑下面画了两道,从内眼角往下延伸,她用水洗了把脸,黑眼圈还在。算了。

      来到学校,上课。她坐在老位置上,像一尊雕塑。雕塑不用动,不用说话,不用想今天吃什么,不用想那个人现在在哪个时区。

      一坐就是一节课。铃响了,换教室,她到另一个教室继续坐着。

      下午辩论社开会。顾鳄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的脸。“你这是通宵看资料了几天啊?比赛就这么吸引你?”

      说完他伸出手,想去摸摸叶念脸上那两团黑青色的阴影。

      叶念拍开他的手。啪的一声,清脆利落。“谁说我这么好学了。什么比赛,没听过。”

      “你生理期啊,这么暴脾气。”顾鳄摸了摸自己被拍开的手背,上面浮起一小片浅红。

      叶念没理他。抬起头看着大屏幕,投影仪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黑眼圈照得更清楚了。屏幕上在放什么,她不知道。

      她的心又飘远了,飘出这间教室,飘出校门,飘到某个她不应该去想的地方。

      她低下头,手指摸到桌上的铅笔。笔尖落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两只眼睛。

      杏仁形的,眼尾微微往上挑。然后是一个鼻子,小巧的,鼻梁的弧线画了三笔才满意。然后是嘴巴,上唇薄一点,下唇饱满一点,嘴角微微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她反复描了好几遍。

      最后是脸型和头发。头发画了很久,发丝的走向,肩膀上的弧度。然后点上那两颗痣。一颗在眼角下方,一颗在颧骨侧面。

      她在画申菀。

      画完了。她把铅笔放下,仔细看了看。纸上的那张脸和她脑子里那张脸,中间隔了一整个银河系。

      嗯。画了坨屎出来。

      “你画画还是这么丑。”顾鳄贱兮兮地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往上飘。

      叶念放下铅笔,手指摸到他大腿侧面,捏住那块软肉,一拧。

      受害者惨叫了一声。“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声音从教室这头传到那头,前排几个社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叶念放开手。顾鳄揉着大腿,嘴角还挂着那种讨打的笑。

      她恢复了平静,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坨像屎一样的画。没有撕掉那一页,合上了本子。

      会议结束。她什么都没听进去。离开教学楼,走出校门,回家。路边的树还是那些树,小吃摊的油烟还是那个味道。

      她走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缩短,又拉长。

      晚饭后,简单洗了澡。水从花洒里落下来,落在肩膀上,后背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她站在热水里,站了很久。然后擦干,换上睡衣。

      还很早。叶念走出房间,来到书房,随便找点事做。走近书桌,桌面不像平时那样整整齐齐。

      一支忘记盖盖子的笔,笔尖悬在桌沿,墨水已经干涸成一小圈深蓝色的印迹。旁边放着一张天蓝色的贺卡。

      叶念把笔收好,拿起那张贺卡。上面的中文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像在很用力地记住该怎么拐弯。

      内容很简单,一首诗。是申菀留下的。

      夏日初蝉无尽夏,晴雨皆作浪漫诗。

      无尽夏。绣球花的一种,花语是浪漫美满,团聚永恒。如绣球般簇生的花球,在盛夏热烈绽放。

      粉蓝交织似梦幻云霞,从晚春到秋初,将浪漫写进漫长花期,故名无尽夏。

      它以簇拥的姿态诠释夏日炽烈,用持续的盛放诉说美好不息。

      当花瓣渐次凋零,夏日的故事暂告段落,却也埋下重逢的伏笔。

      离别只是短暂的留白,我们终将在下次盛夏的花海里,续写未完的永恒。

      诗很短,字很丑。但语句通顺,一个字也没写错。

      叶念放下贺卡。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坐回椅子上,脚踝却踢到了垃圾桶。

      可能是申菀吧,平时她的垃圾桶不会放在这个位置。她低下头,准备把垃圾桶重新摆好。

      垃圾桶里塞满了东西。满满一桶,全是天蓝色的贺卡。

      叶念拿起几张来看。内容没有不同,但每一张写到错别字或者笔画出错的地方就停住了,断断续续的。

      十几张,二十几张。塞满了她小小的垃圾桶。

      她没有说话。把垃圾桶摆回原位,直起身,打开电脑。开机,输入密码,界面像往常一样整洁。叶念看了一会儿屏幕,什么也没做。关了电脑,走出书房。

      走回卧室,她看了一眼窗户。窗帘被唐管家拉开了,走过去准备拉回去。走到窗前,外面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她的目光不自觉看向花园里那一小圈被翻动过的泥土。

      申菀埋下的紫阳花花苗。现在每天被唐管家精心照顾,已经长出了更多的新叶。嫩绿的,小小的,从枝里探出来,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但叶念看清了,看清了每一片叶子。等花开,她的后院会塞满这些花球,一簇一簇。蓝的,粉的,紫的,像星空一样。

      像叶念最爱的星空。

      叶念的肩膀颤了颤。她再也忍不住,蹲下来,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住膝盖,额头埋在臂弯里。

      后背一下一下地抽动,声音很小,从喉咙里漏出来,被窗帘的布料和窗玻璃轻轻挡在室内。窗外,那几株小小的花苗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还不到开花的时候。还不到。

      天又亮了。窗帘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淡金。她坐起来,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一点,从青灰变成一种沉沉的、几乎透不进光的褐色。洗漱,换衣服,吃早餐,出门。

      来到学校,又当了一天的雕塑。雕塑不会想念任何人。雕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时间从身上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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