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私生 吃完安 ...
-
吃完安眠药，叶念抱着膝盖，后背靠着床板。膝盖抵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
刚刚药片还在喉咙里卡着，那股熟悉的恶心感翻了一下，被她咽回去。
刚才张女士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是打给唐管家，然后转交给她的，没法当做没听见。
张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淌出来，苦口婆心，一句接一句。多联系，手机不要开静音，好好跟韩无义谈谈。
叶念听着，把呼吸压得很轻，轻到电话那头的人听不见她还活着。
挂了电话之后，那些话没有挂掉。它们粘在她的耳道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多联系。不要开静音。好好谈谈。
她崩溃了。不是从外面碎进来，是从里面往外塌。胸腔里那根一直撑着的东西，被“多联系”三个字轻轻一推，断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摆脱。被父母掌控，被电话追踪，被“为你好”绑在看不见的绳子上。人生什么时候可以她自己做主。
用联姻为借口把她捆在身边。幼稚。恶劣。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知道这是控制，知道这是绑架，知道那场订婚宴上韩无义看她的眼神和看一份合同没有区别。
她知道。
好想逃跑。不只是像上次那样物理意义上的远离。上次她从宴会上逃走，跑到佛海，跑了几千公里。
但电话还是追过来了。张女士的声音还是从唐管家的手机里淌出来，流进她的耳朵，流进她的血管。她跑得不够远。
她跑不出自己的皮肤。
越是厌恶，越想扔掉这些思绪，它就越缠上来。像头发缠在梳子上，越扯越紧。她扯不开。
她慢慢躺下，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小夜灯的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眼皮越来越重，药效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温水一点一点淹没脚踝、膝盖、胸口。
她等着被淹没。
等来的不是睡眠。是那该死的Akathisia。
先是小腿。肌肉从里面往外顶，像有什么活的东西在皮下蠕动。然后是大腿，然后是手臂。从骨髓到肌肉，从深处到表面，绞痛一层一层地翻上来。
不是疼，是更底层的、更不可控制的什么。像骨头缝里有蚂蚁在爬，像筋腱被一只手慢慢地拧，拧到底，又松开，又拧。
她翻过身，把腿蜷起来，把腿伸直，把脚踝交叉又分开。怎么放都不对，怎么动都不够。肌肉不认这些姿势，肌肉只认那只看不见的手。
好难受。要是有人来救她就好了。比如申菀。像上次那样，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闯进来。
不仅仅是用手帮她揉开那些绞紧的肌肉——掌心贴着大腿，力道从掌根渗进去，一点一点把那些打结的筋腱揉开。
更是真正地闯进内心。不是物理上的缓解，是那个人来了之后，她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会自己松开一点点。
叶念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很重，药效和静坐不能同时撕扯着她——一个往下拽，一个往外顶。
她用尽全力抬起手，甩了甩。手腕转动的时候，筋腱从腕骨上滑过去，又弹回来。没用
她撑起上半身，坐起来。皮肉下的神经还在搅动着，像一锅煮过头、还在冒泡的粥。她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指摸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个冰凉的、熟悉的形状。
哑光黑的美工刀。
她把它拿在手里。刀身很轻，外壳是磨砂质感的，被握住太多次，边缘磨得微微发亮。
上次这样做已经过去了多久呢。她记不太清了。手臂上的疤痕已经开始渐渐消散，从深褐色退成浅褐，从浅褐退成和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
只剩几道很细的、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的白线。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它静静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充着电。红色的充电指示灯亮着，一小粒，像黑暗里某个正在呼吸的东西。
汉阳。申菀下班走出公司大门时，已经接近十一点半了。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从脚下拉长，又交给下一盏，像接力一样往前递。
她习惯性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上叶念的状态。这几天她每天都会看，时不时的。
心率112，心情是害怕。
她放下手腕。这个时间，叶念在玩恐怖游戏也说不定。生化危机，或者消逝的光芒。
屏幕里突然跳出来的丧尸，子弹打光了被堵在墙角，心率飙上去很正常。挺好的，放假就该打游戏嘛。
她这样想着，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身后却总是传来声音。不是那种偶然的、路人经过的声音，是跟着她节奏的——她快就快，她慢就慢。在远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
可能是私生，也可能是狗仔。不管他。
申菀没回头。她又没做什么，就算拍到她一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上，也没什么。她转弯，那个人就转弯。她停在路口等红灯，那个人也停下来。
红灯在空无一人的路口一跳一跳地闪着，像一颗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的心。
她没在意。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叶念的心率飙得很高，数字还在往上涨——越来越高，越来越快。
表盘上那颗心脏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鸟，翅膀扑得又急又乱。她盯着那个数字，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身后那人走近了。近到申菀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跑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抬起来，抓住了她的衣服。手指捏着她后背那一小块布料，力道不大，只是搭着。申菀的火气从胸腔里窜上来。
现在的私生真是没有边界感。烦死了。
她猛地回头，一把抓住那只手的手腕，用力往旁边甩开。那截手腕在她掌心里细得像一截树枝，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si balll！狗娘养的东西！”
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弹出去，撞到对面的楼墙，又弹回来。
她看清了那人的样貌。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被她甩开的姿势。帽檐下面那张脸。
叶念。
“诶？”申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看了看叶念，又转头看了眼周围。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红灯还在闪。一个人也没有。
是鬼吗？她往后退了一步。
叶念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肌肉已经不太记得怎么笑了。
申菀伸出手，食指戳了戳她的脸颊。指尖陷进去，那片皮肤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但确实是叶念的脸。熟悉的柔软。不是鬼。
“你怎么在这？”
叶念低下头，伸手又抓住了申菀的衣角。和刚才一样，手指捏着那一小块布料。她低着头，帽子把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只有捏着衣角的手指在路灯下微微泛白。
“我来找你。”
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走了很远的路。
申菀靠近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带着汉阳的凉意。她抓住叶念攥着自己衣服的那只手，放在掌心里捂着。
凉凉的，有点僵，手指微微蜷着，像在外面待了很久、已经不太记得怎么伸直的样子。
现在是十月底。汉阳这边也开始降温了，毕竟是北方，不像佛海还可以穿短袖短裤。
路灯下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吸从唇间漏出来就变成了很淡的白雾。
叶念除了一件厚卫衣，里面只有一件薄薄的白T恤，和一条感觉快要被风吹破的薄长裤。
背着包，但看那个样子，肯定没拿厚衣服来。包鼓着，拉链没拉好，露出一截充电线的头。
申菀心疼地摩擦着叶念的手背，拇指从她的虎口滑到指根，又滑回来。“你冷不冷？穿这么少。”
叶念别过头，尴尬地笑了笑。嘴角扯起来，又掉下去。她根本没拿厚衣服，下飞机后感觉到冷，才在机场随便买了一件卫衣。
平时出门她会看天气，会查气温，会把外套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层。
这次她走得很急，什么都没想就出发了。早上起来就去了机场，飞了八个小时。
机舱里干燥的空气，小桌板上凉掉的飞机餐，舷窗外从亮到暗再到亮的天光。到汉阳的时候已经是饭点，然后坐车过来，站在申菀公司楼下。
十点半了，她靠在楼下的墙边等了一会儿，差点睡着。
申菀又靠近了一些。她抬起手，掀开叶念的帽檐。手指捏着帽檐的边缘，轻轻往上推。
帽檐从叶念的眉毛滑到额头，从额头滑到发际线，把她整张脸从阴影里捞出来。很难形容那张脸。像一朵快要渴死的花
花瓣还挂着，但已经薄得透光，边缘开始卷曲，茎秆勉强立着，根系抓不住任何东西。黑眼圈很重。但眼睛还是看着她。
申菀心疼地抱住了她。手臂从叶念的腋下穿过去，环住她的后背，收拢。手在叶念背后摩擦着，掌心贴着那件卫衣的布料，上上下下地滑动。
试图让她暖和一点，试图把体温从自己掌心递过去。叶念的肩膀在她怀里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找到一片屋檐的鸟。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她的叶念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但也不想去细想了。人在这里，就够了。
她抬起头，正对着叶念。两个人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路灯的光。“找我有什么事吗？”
叶念张着嘴，却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像在试一个不太熟悉的词该怎么发音。支支吾吾，左顾右看。视线从申菀脸上移到路灯，从路灯移到地面，从地面移到远处那个还在闪着的红灯。
就是不敢看申菀的眼睛。
“你有话想对我说，是吗。”申菀猜出了她的心思。
叶念轻轻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像被人从下面托着，往上推了一寸，又落回去。低头看向水泥地面。地面上有细小的裂缝，裂缝里积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灰尘。
申菀直起身子，看了一眼周围。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对面便利店的招牌亮着，远处有一辆车慢慢开过去，尾灯拖成两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拐角。
她警惕地观察了一会儿——窗口，街角，便利店玻璃门后面有没有举起来的手机
然后低下头，牵住叶念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叶念的手还是凉凉的，但已经不僵了，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在确认那是真的。
“换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