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幼稚 车从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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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校门口驶出去，拐进市中心的主干道。
路灯把整条街泡成暖黄色，光从车窗一截一截地滑进来，落在仪表盘上，落在申菀搭在方向盘的手指上，又退出去。
远处的高楼亮着零零散散的窗格，像半空里悬着的、还没收完的棋盘。
车流在前方汇成一条红色的河，尾灯拖成一道一道的光弧，往夜色深处淌。她开着车，从这些光里穿过去。
车停进露天停车场。熄了火，车灯暗下去，那两排睫毛也跟着隐进夜色里。
申菀拉着叶念的手，穿过一排排车顶和路灯的光，来到一家烤肉餐厅门口。人满为患，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每张桌子都坐着人，烤盘上的烟气混着暖黄的灯光往上飘。
肉在铁板上滋滋地响，声音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服务员迎上来。申菀报了预约信息，对方低头确认，领着她们穿过满座的大厅，拐进靠窗的一张空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来。
桌面是原木色的，烤盘的铁网擦得发亮，抽油烟机的管道从上方垂下来，像一根沉默的象鼻。
申菀打开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菜单跳出来，她把手机递给叶念。
叶念接过去，低下头，拇指在屏幕上划。牛肉，五花肉，蔬菜拼盘，猪颈肉.....她的手指在菜品之间来回点，偶尔停下来看详情页，又退出去继续往下翻。
申菀看着她划了一会儿，无聊了，清了清嗓子。
“我听说这里的厨师是个大美女。”
叶念的拇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眉毛微微拧起来，疑惑地看着她。“这里不是自助烤肉吗？”
申菀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烤肉夹，手指穿进把手，对着空气夹了两下。夹子张开，合上，张开，合上。金属的尖端在灯光下闪了两下。
我就是厨师。
叶念反应过来，嗤笑一声。“幼稚。”
然后低下头，继续划菜单，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弧度。
又是幼稚
申菀放下夹子。金属柄磕在桌面上的声音不轻不重。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叶念身边坐下。沙发座垫陷下去，叶念的身体往她那边微微倾斜了一点。
申菀伸出手，捏住叶念两边脸颊。食指和拇指掐住颧骨下方的软肉，用力，往外拉。叶念的脸被扯得变形，嘴唇被扯成一条线，眼睛也被脸颊的肉挤得眯起来。
“说谁幼稚呢。就不能换个词？”
“呃呃——”叶念的嘴被扯着，音节从挤扁的嘴唇之间漏出来，不成形状。
申菀的脸靠了过来。近到叶念能看清她眉毛的毛流，能闻见她耳后那朵鸡蛋花残存的一点清甜。
“嗯？”
叶念被扯着脸颊，眼睛眯着，嘴唇合不拢。她看着申菀那副认真的表情——眉毛抬着，嘴角弯着，瞳孔里映着烤盘上那盏暖灯的光。
认了。
“……姐姐。”
韩语，声音很轻，被扯变形的嘴唇吐出来的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尾音往下塌。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小口气。
申菀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里那点惊讶晃了一下，像水面被一粒忽然落下来的雨点敲开。她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不过她很满意。
手指轻轻松开，叶念被拉变形的脸颊肉一点一点收回去，复原。
申菀的掌心贴上去，托着她的颧骨，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拍了拍她的眼尾。那片皮肤因为刚才被扯着，微微发热。
“这还差不多。”她说，额头靠上去，鼻尖碰了碰叶念的鼻尖，“妹妹。”
很快就放开了。她起身，绕过桌子，坐回自己那边。沙发座垫弹了一下，恢复原状。
叶念脸颊红红的。从颧骨到耳根，从耳根到耳尖，烧成一片不算均匀的红。
她发呆，消化了一会儿——叫了姐姐，被叫了妹妹，鼻尖碰鼻尖，额头的温度还留在自己额头上。
然后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继续点菜。拇指在屏幕上划，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片红照得更清楚了。
申菀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表盘角落，叶念的心率正跳着：132。她把视线从表盘上移开，转向窗外。
嘴角弯着，没出声，窗玻璃上映着餐厅里的灯光和叶念低着头点菜的侧影。
菜很快就陆陆续续上齐了，小碟子摆了一桌。
美女主厨开始大展身手，她拿起烤肉夹，把肉一片一片铺开在铁网上。
五花肉放在中间，油花最密的地方，让它慢慢渗出油脂；牛舌靠边，火力稍弱，刚好断生又不老。蔬菜码在边缘，蘑菇、口蘑、南瓜片，吸着从肉那边淌过来的油。
她算准时机，夹子伸进去，夹住肉片的边缘，手腕一转，翻面。
另一面已经焦黄，边缘微微卷起，油脂在表面细密地冒着泡。生熟把握得刚刚好。她把肉夹进叶念的盘子里，最后两片夹回自己盘子里。
“快尝尝怎么样？”申菀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烤盘上的灯映在她瞳孔里。
叶念拿起筷子，夹起一块五花肉。边缘焦了一点，表面均匀地裹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她在烤肉酱里轻轻蘸了一下，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散开一点，放进了嘴里。
烤肉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油脂先从舌尖化开，然后是酱的咸甜，然后是肉本身的焦香。
她嚼着，腮帮子一动一动，没说话。又夹起一块，这次什么都没蘸，直接一整块放进嘴里。边缘的焦脆和中心的软嫩同时被牙齿切开，油脂从肉层之间渗出来，裹着舌尖。
许久。申菀等得都有点不耐烦了，视线钉在她的嘴唇上。
叶念扬起眉毛。只是轻轻扬了一下，幅度很小。然后点了点头。
“形容一下嘛。”申菀往前探了探身子。
叶念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筷子放下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嘴唇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美味。”
申菀愣了一下，轻轻笑了。她低下头，拿起夹子，把烤盘上剩下的肉翻了一面。油脂滴下去，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缩回去。
“美味。”她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又嚼了嚼。
嗡嗡嗡嗡嗡嗡——
叶念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屏幕亮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在上面跳。想也没想就点了接听，贴上耳朵。
“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害怕。厌恶。是她熟悉的父亲大人。叶念没说话，只是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胸腔里那团刚刚被烤肉捂热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去。
“从这么重要的宴会里逃跑，我已经没有追究你了。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你一声不吭，到底在想什么？”
申菀在对面坐着，头往前伸，张开嘴做了个口型：“谁呀？”
叶念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几乎没有声音：“广告推销。”
“我和你妈妈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发了多少条信息，为什么不回复？你以为你是什么大忙人吗？你以为离家远了我们就管不了你吗？”
叶念听着，没动。手机贴着耳朵，父亲的声波从听筒里灌进来，沿着耳道，沿着某条她已经很熟悉的神经路径，直达那个总是最先缩紧的地方。
申菀看她接个电话，肉也不吃了，筷子搁在盘子上。
她夹起一块五花肉，在烤肉酱里轻轻蘸了一下，递到叶念嘴边。肉片裹着酱汁，边缘焦了一点，热气从表面蒸上来。
叶念看了一眼。含进嘴里。然后轻轻地咀嚼着。腮帮子动得很慢，肉的味道从舌尖散开，和耳朵里那个还在持续的声音搅在一起。
“喂？叶念，你看你，遇到问题又不说话了。躲着能解决所有问题吗？生存是靠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不是天天闷在家里。我已经和小韩说了，他明天会——”
嘟嘟嘟。
叶念挂断了电话。拇指按在红色键上，按下去的那一下，指腹微微发白。她第一次挂掉父亲的电话。有点紧张，有点后怕。
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比刚才快，她能感觉到它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撞。但是——她就是挂了。
不过叶先生有一点说的很对。生存是靠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申菀又递了一块肉过来。这次用生菜包好的，她精心往里面放了猪颈肉、口蘑、青椒。生菜叶子裹得紧紧的，从外面能看见里面酱汁洇出来的颜色。
她用手托着，递到叶念面前。
叶念放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她张开嘴，把整个生菜包全塞了进去。腮帮子鼓起来，左边，右边，撑得满满的。
她开始咀嚼，嘴巴张不开，只能小幅度地、用力地一下一下咬合。脸颊的肉随着咀嚼的节奏一鼓一鼓的，油光从嘴角渗出来一点，她用拇指擦掉了。
申菀看着她。鼓成两团的腮帮子，认真咀嚼的眼神，拇指上那一点没擦干净的酱汁。
“好吃吗？”
叶念点点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不了话。
她嚼着，嚼了很久。那块生菜包很大，申菀塞了很多东西进去。她嚼着，嚼着，把肉和蘑菇和青椒和生菜全都嚼碎了，混在一起，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