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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木头十六 螭江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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螭江舒展壮阔,白日青绿色的江水中映着两岸远山,很多排工们都脱了短褂保持着微微伏着的姿势用力划着调整月牙排的方向,烈阳晒的男人的上像鞣制而成的上好皮革,远远望去油蜡而柔软。
牛皮革。
排工们像牛一样。
赵元青这次钻出来不敢耽误,直接拍水用力蹬上了排——她怕孙富气还没够,再拍过来。
她看得很清楚,这事情也很简单嘛,孙富被她那一眼看得破防了。
男人是这样的。
很多男人都这样。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轻轻一戳就破,破了之后不是羞愧反省,而是恼羞成怒,进而演变成毁灭一切的疯狂。
然后气得激情杀人,孙富就是激情杀人,他当时已经完全不管不顾了。
正因为如此,她才说男人又胆小又脆弱。
她抹了把脸若无其事走到孙富面前捅捅他,嬉皮笑脸问,“哎,富子哥,还生气不?你为什么生气?”
孙富被她捅得身体晃了晃,他脸上那混合了惊惶、疯狂、绝望的表情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麻木和空洞。汗水、泥污、泪水在他脸上干涸,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沟壑。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你杀了我吧。”孙富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干涩、微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和……彻底的放弃。
这不是威胁,不是求饶,而是……认命。
赵元青想了想,又下了水,游到江底捧了一捧江泥游上来,堆到木头上,把江泥搓成个小饼子,糊到自己脸上,面积和孙富昨天抹自己的差不多大。
二人依旧站在昨日的位置对峙,这次孙富也脏,赵元青也脏兮兮的,不过江泥腥臭,她比孙富还臭些。
孙富被这浑人弄得气力全无,心气也散了,一个没注意,手里头橹子没吃好力,差点栽江里去,又被她拎着脖颈扔回木头上。
他趴在地上不起来了,口中嚷着,“你打死我吧,你杀了我吧!”身体也跟着像小孩子一样打滚,手打着,脚踢着木头。
燕椿和决定把这个画面录下来,播给元让蓝看,他一直都觉得,元让蓝不特别,是因为赵元青,才有这样的元让蓝。
元让蓝看到之后也会气急败坏,真好。
赵元青低头又团了个泥饼子,在手中掂了掂,朝他扔了过去,这回正中心口,孙富被打的一一顿,她接过橹开始划。
他连滚带爬站起来跑到她身边,“阿青,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你……你这样我觉得很不舒服!很恶心!我昨天……我昨天气得!”
“我今天也扔你,你干吗不生气?”
孙富一哽,“我!我!今天你没用那种眼神看我!娘的,老子想到你那眼神就火大。”
她看向他,露出昨日的那种眼神。
他先是拳头一紧,紧接着自言自语,“老子习惯了,无所谓……”他还哼着小曲儿,“随!便!看!”
不随便看他能怎么办!这王八蛋!打也不行骂也不行,滚刀肉一样!
她低头,看见腰上挂了跟水草,取下来递给他,“挺好的,虽然不多,但有一点点进步,奖励你的,回去继续想吧。”
孙富被赵元青那轻飘飘的一句“奖励你的”弄得彻底懵了。
他低头,看着被塞到自己手里的那根湿漉漉、滑腻腻、还带着江水腥气的墨绿水草,刚开口要问,抬头看她眼睛时,却被她不耐烦地瞥了眼。
“快滚,不想看到你。”她踢了他一脚。
孙富索性摆烂,直接原地一躺,继续哼着小曲,“花呀嘛花娘子……红红的唇,窄窄的腰……”
赵元青提起橹,刚要打,又怕把他给打死,接着橹的力提气一脚给他踢回棚子里,“砰”地一声,棚子塌了。
她这回生气了,心中抱怨,“气死我了,这狗东西,人样全无,还敢跟我耍浑。从前元让蓝也总这样,那时好歹我还能跑,这又跑不得,真叫人生气!”
燕椿和也直叹气,“他故意的,他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别气,你气了就是上了他的当,你瞧他,棚子塌了也不管,就在那废墟躺着,实在无药可救。”
“再看看,你想啊,反正还得在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这种事,岂能尽如人意呢。”
二人闲聊,赵元青手里摇着橹,又走到凌晨,鼓停了,所有排慢慢停了下来。
她趁着休息,喝了口水,打开包袱取出饼子掰掉发霉的部分,撕得碎碎的吞下。
孙富从被踢进棚子后就没动过,听见鼓停,他也钻了出来,三两下把棚子搭好后,爬去排边看着岸上。
他看了会突然招呼赵元青,“快来!快看!”
她一愣,走过去,顺着孙富的眼神,前方斜岸边,更远处的山林中,出现了一台素白的轿子,八个仙子似的女子充当轿夫,她们脚下如履平地一般,几步就来到了江边。
最前面的排头放下了竹筏,几个香童和排头齐齐跃到竹筏上,划上了岸。
孙富眼含憧憬向往,喃喃说了句,“楚山仙子竟然亲自来了,我就说为何在棚子里闻到一阵香风。”
她呆问,“你认真的吗?你那棚子里只有你的汗臭和脚臭,还有你掉下来的油,我都不敢靠近,怎么可能闻到香风?是我鼻子不大好?”
她鼻子是不怎么好,比常人更弱些,但总体上没什么问题,确实没闻到什么香风。
他听到这话恼羞成怒,“放屁!老子脚不臭!我说是香风就是香风!”
“楚山仙子是谁?”赵元青也抻着头往岸上看,可那白色纱帐似的轿子被遮的严严实实,此处又离岸上太远,她连那八个婢女的脸都瞧不清。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星星,指着蘅舒尾勾的位置道,“看,这星星,指的就是楚山,仙子可不容易瞧见,相传她是这条江主人的后代,这是好仙子,若是能瞧见她,之后一路都会太平下来。”
“走了喊我,我歇会去。”她对仙子没兴趣,窝在木头旁边闭上眼睛。
没一会,孙富吸了口凉气,仙子……仙子竟然来了月牙排!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排边,一把抄起水囊,也顾不上倒进碗里,直接拧开塞子就往自己脸上、手上猛泼猛搓!浑浊的江水瞬间冲刷掉他脸上干涸的泥污和汗渍,露出底下被搓得发红的皮肤。他胡乱地用湿漉漉的袖子抹着脸,又拼命用手指梳理着纠缠打结、沾满泥屑的头发,试图让它们看起来稍微服帖一点。
“鞋!鞋!”套上草鞋后他又像只陀螺一样,在木排上那狭小的空间里打转,用脚奋力地将之前踢到排边的、已经半干的泥块和垃圾悉数踢入江中。
“阿青!阿青!快起来!快起来啊!”
“仙子!仙子朝咱们这边来了!快!快收拾收拾!”
赵元青被他踢得不耐烦,皱着眉睁开眼望去。
只见那顶素白轿子,在八位白衣女子的簇拥下,乘着竹筏已至江心,李排头和几个香童恭恭敬敬站在最尾的位置。
几人没有去最前面的月牙排。
也没来赵元青这个,孙富有点失望,他不敢怪仙子,只能怪自己,刚刚可能是太谄媚了?还是心不够诚?
赵元青也在和燕椿和聊这件事。
“下道哨口不在这,似乎是李排头喊来帮忙的,他是不是请外援了?为那卵?”
“应该是,”燕椿和想了想,“李排头那日应该不只他自己?这事若是你解决反而对他不好,最好是他出手解决,做实你什么都不做,只会空口说大话。他解决了事情,再出面以德服人,约束其他人宽宥,排工会把不满转移到你的身上,不过……你那日连杀两只老鼍,他们应该也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她在心中鼓掌,“最好的结果。咱们真厉害,让他吃了个亏!”
他抿嘴一笑,“是你厉害,只是你还得去一趟,那李排头这次舍了不知什么代价,问清楚些,和那仙子聊聊吧,若只抓了兰天赐也就罢了。”
“正是!正是!我竟没想到!”她爬起来开始往后跑,一个纵身脚尖点着纤绳越过排与排之间的宽大空隙,再继续跑。
燕椿和叹了口气,她哪里是没想到呢,她大概实在是累了。
螭江浩荡,赵元青的身影在连接月牙排的纤绳上急速飞掠,每一次足尖点落,那粗粝的绳索便深深一陷,随即又猛地弹起,带得她衣袂翻飞。江风猎猎,吹得她湿发贴在脸颊,她却浑然不觉,一直跑到那顶轿子停放的排上。
排工已经围了一圈,轿内空无一人,孙四娘也在那附近,她快速奔到孙四娘旁边,“孙姐姐,什么情况?”
孙四娘看她一眼,犹豫道:“……这……这位仙子自称豢龙氏后人,长居楚山,轿子一落后,我便跟了来,但……兰天赐已经被她变成蛇藏于袖中。阿青,咱们管吗?”
孙四娘犹豫的原因在于此事是兰天赐有错,他总只顾自己,自私自利,可若说起来,那江中的怪物和水匪的确该杀,杀了却又会导致排工们交不上东西,排工的死亡风险也会被他进一步提高。
真是一团乱麻。
赵元青也觉得乱,不过她不打算管兰天赐,她可以不告密,也劝过,就属于是尽力了,别的是他自己的选择。
因此,她只是挤过人群看了看李排头,朝他招招手。
李排头一僵,思考几秒后还是走到她身边,赵元青拉着他找个了角落,“排头好,你……请来的吗?”
他瞥她一眼,“指着你,无所作为,如何能成事?竟还能被孙富推入水中,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你救了他,就算教了他,对这个世道也没什么帮助。先别走,等我了了这次的事情,有话与你说。”
“哎哎?别……”赵元青拦住他,“我就问问,没给银子吧?给了的话,我那还有些分你点,就……就别为难排工了,也不是他们的错。”
李排头冷哼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当仙子又是什么人?”
说完拂袖而去。
赵元青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侧微弯着腰,略微扬声道:“是呢,是呢,您高风亮节,我那日一瞧,便知您心善,十成十的有德之人,我回去自己扇了自己好几十个巴掌呢,您瞧我这脸,我都无颜见您,,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愿为您鞍前马后,来来,我帮您开路。”
说完狐假虎威吆喝,“让让,让让,给咱们李排头让个道儿。”
李排头也是头一回看到这么厚脸皮的,但这时候回头斥她也不好,只能咬着牙走到跟前,朝那仙子一拜,“仙子龙姿凤章,既已降服这妖人,恳请仙子赐下吉弔卵,救救我们大家伙。”
他一说完,香童,排工,腿子,哗啦啦地跪了一片。
赵元青一怔,竟然……是用兰天赐换了吉弔卵吗?
可……为什么?
孙四娘来到她身边,悄悄拽住她的手,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