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见闻录》找个地方晒

373、木头十七 李排头

　　李排头拿着玉匣指挥赵元青，“你，去，随我把仙子送到岸边。”

　　赵元青露出谄媚而恭敬的笑容，“好的！”她动作麻利地抄起竹筏边沉重的木橹，稳稳站定。那八位抬轿的白衣女子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簇拥着那顶纹丝不动的素白轿子，无声无息地飘落到竹筏之上。沉重的轿子落下，竹筏只是微微一沉，竟无多少晃动。几个香童也连忙跟着跳上竹筏。

　　竹筏慢慢破开翻涌的江浪，朝着岸边驶去。

　　江风扑面，带着水腥和一丝极其淡雅的异香。这香气若有似无，仿佛是从那顶密不透风的轿子里渗透出来，萦绕在竹筏之上，与浑浊的江水气息格格不入。

　　赵元青背对着轿子，一下一下沉稳地摇着橹。

　　她在心中对燕椿和说道。“真有意思。这位仙子，脸也不露，包裹的严严实实，从头到尾别说一个字，连一声轻哼都没发出过。那玉匣，也是直接丢给李排头的，连个正眼都没给。她是不能说话吗？”

　　他歪头想了想，“我只能看见，无法感受，这仙子可有仙人血脉？”

　　“说不好，有些……像孙四娘那种，但没孙四娘厉害。应该是会法那种。她若是真仙人，大概也不会这样。话也不说，脸也不露。是……修道的人吧。不过她身上是有股龙味，百花百草之香。”

　　她说完又感慨，“孙四娘跟我说了，兰天赐这小子竟不想回去，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当龙，傻子，当龙有什么好。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走回头路的。”

　　“当龙，成了这两岸的水府仙君，想必快些？”

　　“不好说吧？这里和刘醉那挺像的，若是像刘醉那，人有的时候踩个脚印都能成仙，找谁说理去。但他那，动物若成仙就难，得去泰山府考试，还得学说话，可严格了，他们那就很怪，成仙不是为了证道，而是为了长生，仙也有森严的等级。可……这样说，当仙宠，不也是宠物吗？”

　　眼看着划到了，她和其余香童纷纷竖起橹，等竹筏稳定后，八个婢女脚尖一点，抬着轿子脱离竹筏，两三步，又回了山林。

　　这次是近些看的，赵元青心中问他，“你瞧见了吧？这倒的确像仙家法术，修士做不到缩地成寸，但……我还是第一次瞧见……”她有点说不上来。

　　燕椿和道，“不是仙法，我觉得是一种特定的术。若是自称豢龙氏后嗣，会些仙术也正常，是不是用来制龙之术？”

　　她觉得有可能，正要回答，但李排头坐在竹筏上唤她，“阿青，过来。”

　　赵元青露出笑容走了过去，“李大哥！”短短时间内她又换了个称呼。

　　李排头抬起眼皮，目光如钩，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计较那声又近了一步的“大哥”。他指尖在玉匣光滑的表面轻轻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江岸边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打开匣子，只是将手掌覆在上面，然后，缓缓将玉匣朝赵元青的方向推了推，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和试探：“你想看吗？”

　　赵元青不上这当，继续笑着走过去帮他捶肩，“大哥，我服你，你有本事，你让我看我就看，你不让我看我就不看！你是我大哥，又有本事，见识也广，总不会坑我！”掷地有声。

　　李排头又被架了上去，但这人捶肩的确有两下子，因此搓了搓干燥的掌心叹息道，“这东西，仙子只说可以解忧，但却没说是不是那吉弔卵。”

　　赵元青心里头骂这老王八蛋坑她，他不敢得罪仙子，找她当替罪羊。若是她开了，有什么不对，竹筏上都是他的人，还不是回去后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排头又道，“你们几个，太会惹事了，那兰天赐，我留不得，不过，他也是自愿，至于孙四娘留下的女人……”

　　这话就有意思了，她脑子里快速想了一遍，表面上是问女子，实际应该是问孙富，是了，女子不重要，重要的事，孙富是排工，排工怎么可以有想法呢？

　　因此她手上不捶了，放下手愁眉苦脸道，“老大，你是明白我的，我从不惹事，那日杀那两条老鼍也是为了不散排啊！我这人，没什么私心，就想赚点银子赶个路，不管什么，你放心，肯定留不住我，不然我哪能干这个？与他们不过是同船之谊，人说萍水相逢就算有缘呢。”

　　手又开始殷勤捶上了。

　　李排头叹了口气，进一步又问：“你又为何管孙富呢？”

　　赵元青答的很快，“放排无聊。”

　　“我不瞒您，真是我心里头想法。”她耸耸肩。

　　李排头放下了心，拍了拍玉匣，搓了搓下巴哈哈大笑起来，“天真！阿青，咱们回吧。”

　　赵元青一直捶到排上，孙富听那无聊二字气得两眼通红，但顾及李排头不敢发作，甚至李排头还故意刺激他，“富子，你要多听阿青的话，总是懒惰，她走了，下回你怎么办？”

　　说完又笑吟吟一拜，“阿青，你也歇歇，之前的事情，咱们到此为止，希望你能做到。”

　　赵元青心中大骂老毒物，坑完她才说到此为止，但表面也笑，“您说的是。”

　　过了一刻钟，鼓重新响起，赵元青摇橹，燕椿和叹气，“你的目的达到了，孙富怎么办？”

　　“看他自己明不明白吧……？人和人不一样，最好呢，是他明白我和老排头话里的意思，次之，他发愤图强，最次……他一蹶不振。不过我在他心中没那么重要，没几日估计他就忘了。我不值得他努力，自然也不值得他堕落。若是堕落，到时候他骂骂我，说我害得他如此，心中好受些，也算是全了因果。”

　　“对了，我想起来，鲁有权的师父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因为慈悲，所以选择授经，上经无字，可世人多爱有字真经。因根性不同，执着不同。他说真正的慈悲不是一味给予最高深的东西，而是智慧地观察众生的根器、需求和承受能力，给予最适合他当前阶段、能真正利益他、避免他受害的法门。是那个……大白牛车的故事。”

　　燕椿和有些沮丧，“何时能回来呀，我都想你了。从前看不觉得……如今才知道时光漫长。”

　　她回头看着还在生气的孙富，“哎？富子哥，还得多久？”

　　孙富阴沉沉盯着她。

　　“我想好了，如果不做排工，我要当不卑贱之人！”

　　赵元青点点头，单手摇橹，另一只手指着棚子道：“去帮我送个信吧，给孙四娘，她在咱们后边的月牙排上。之前你扔出来的那封，被我藏回草堆下面了。拿出来后过来。”

　　孙富爬进去扒拉出信，拿到她面前看着她。

　　赵元青歪头想了想，“咱们先不说你我不一样，你是排工，我是腿子，你卑贱？还是我卑贱？你觉得是你卑贱，还是排工这个身份卑贱？”

　　“你慢慢去，一个一个排过去，碰到走不得的就游过去，你看看其他排工和腿子，回来再回答我这个问题。”

　　孙富此时配合度极高，点点头，拿着信转头朝后面走去。

　　就剩她自己，赵元青露出微微轻松些的表情，在心中跟燕椿和说，“啊呀，越到下游越繁华，之后可能就不会有奇怪的妖怪，水里面的水鬼都少了。茂茂，咱们说说园子吧，是你自己装的？是什么风格的？”

　　燕椿和被哄的晕头转向，连忙咬唇轻嗔，“我才不同你说，叫你陪我去，便是要亲自给你看。”

　　“真好啊……”她心中感慨，“又和茂茂一起过上好日子了，种了哪些东西？咱们把梅子酒拿去些，上次你一喝酒，我醉里挑灯看美人，吓得魂离体外，眼睛都不敢眨，怕一眨你就消失。”

　　他更加得意，“我制了新袍子，到时一并带上，烟紫，棠朱，雾青，各色都有，等你出来我便去拿！哦对了，有一件尤其好，一抽腰带便整——我不同你说了！”

　　这赵元青抗议“可我回去就想抱抱你嘛，你先去好不好？孙富回来就要抢着干活了，我也不会无聊。”

　　他悻悻，“你不会不想见我吧？我想陪着你。”

　　“胡说，我哪里会不想见你，我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呢，只是之后没什么趣味，而且我回去就想抱着你嘛。”

　　燕椿和一想也是，只是不能说话，他又不是瞧不见，因此点头道，“好，那我换人，你回去时我一定在。”

　　等他一离开，赵元青悠悠叹了口气。

　　胳膊好酸，腰也疼。更烦的是，前头排工就大咧咧地在江里头放水。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