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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木头七 花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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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和尚鲁有权把水囊塞给那个伤患,这人姓曾,叫曾财,名字里透着股不甘心的穷酸气,生得也像只被生活榨干了汁水的瘦猴子。那日江上风雨飘摇,一根滚落的圆木砸中了他,人落水,一条胳膊转眼就被浑浊江水里不知名的东西生生扯断,只剩肩头一个血肉模糊的断茬。若非鲁有权跳下去捞得快,他早成了江底水鬼。排头倒是拿了金疮药给他敷上,用粗布裹了,血是止住了,命也捡回半条,可那断臂处依旧肿胀发暗。
这样的人,在排上已是累赘。别说出力放排,连在摇晃的木排上站稳都难。到了下游码头,排头第一个要赶的就是他。离了排帮,一个断了手的排工,下场自然不必多说。
曾财也是这么想的自己,他单臂饮了口水,“恩公,虽然我叫你一声恩公,你不该救我,被吃了也比残疾着好,到了岸上,排头也得把我赶走,死在江里比死在外面好。”
鲁有权那双铜铃大的眼睛在曾财断臂的伤口处又停留了片刻。那狰狞的断口,皮肉翻卷,虽然敷了药,依旧透着不健康的暗红和肿胀。
空气里,除了江水的腥气、汗馊味,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肉味。他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像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诱人的东西。
“曾老弟,”鲁有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阴影笼罩着虚弱的曾财,“死比活着还好?”
曾财没在意,而是看了眼外面的螭江,没犹豫地答:“好!死比活着好!活着,烂命一条,当了排工,一辈子都是排工,永远都是水里头的贱民,死了也不入轮回,只能在这江里当水鬼,但当水鬼好,自在。”
鲁有权像是惊醒了般又往回坐了坐,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曾老弟,洒家这双招子,师父啊,说洒家这双招子,只看得见众生欲.望,酒色财气,白黄红黑,他让我度过苦海,才能回头是岸。可我啊……我看这人间,无一处不苦,无一处不恶。曾老弟真想死?想死为何又不投江呢?”
曾财低头望了望自己胳膊,默然片刻后才压抑的哭着开口,“活不得……活不得啊!上岸也是被打死,恩公不必……不必说这样的话,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我实在是活不得,没了路啊!”
鲁有权浑厚手掌拍了拍他的腿,“洒家省得!只是你被洒家所救,去岸上自己找处江投了便是!在我这,可不能死,恩公命令你,听见没有!?”他声若洪钟,但突然又转小,“不过……你若实在想死,自己下不得手……俗话说,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曾老弟有何要求,说来听听!”曾财困顿于世,无非是迫于对死亡的畏惧才多苟活了这两日。此刻鲁有权那句“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如同惊雷,劈开了他麻木的绝望,露出一丝病态的希冀。他猛地抬头,浑浊的泪眼里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要求?”曾财的独臂死死抓住身下湿滑的木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恩公……你说真的?你能……你能帮我……上路?”
鲁有权没有立刻回答。他那双铜铃般的巨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曾财,他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排上挪动了一下,阴影更重地压迫下来,几乎将瘦弱的曾财完全覆盖。
“洒家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鲁有权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闷雷在江面滚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诱惑,“你既叫洒家一声恩公,洒家救了你,也……能送你。说吧,曾老弟,想怎么走?要快,还是要慢?要痛快点,还是……留个念想?”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截断臂的茬口,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稀有的食材。
曾财此时已注意不到这些,死亡的恐惧和对解脱的渴望激烈交战,最终,后者占了上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我……恩公,……去上京前一日!恩公,求你成全我!这几日……我虽然手废了!还能干活!””
鲁有权哪里舍得让他干活,呵呵一笑,“歇着,无事,这垛子你用着。”他说完又看了一下曾财的伤口,扭头出去跟人换了班。
螭江碧波荡漾,烈日当空,鲁有权从肥大宽袍中掏出经文看了看,喃喃念道,“师父啊师父,不是徒弟不好,是徒弟随您修了三十余年,持戒禅定,功课从不落下,可您却将我赶来了这,说再不管我,倘若我做了错事,再有了从前的恶习,徒弟我半个字不说,自尽以全了师恩,可……可徒弟没犯错啊……?依我看,非是徒弟不懂佛,而是师父你啊……不懂人。您总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是……这万丈人间浊浪,这江中血肉沉浮,何处是岸?不过,那厮也在,徒弟倒还真是得……再借您的名头用用。”
他说完便扔了经。
那经在江水中转了几转,悠悠荡荡地下沉,直到无影无踪。鲁有权的前头就是万俟良,他看那花和尚扔了经,冷冷一笑,恶人就是恶人,一旦为恶,便再无法为善!
这次也不知给他了些什么同伴,除了孙四娘,一个疯子,一个自私的半妖,一个傻子。
万俟良回身走到和他一起的排工老张旁边,“张兄,我下水一趟。”那老张正浑浑噩噩摇着橹,立刻清醒过来笑呵呵道,“善兄且去便是!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偷懒,我要为善!”
万俟良不再理他,这也是个恶人。他的身体无声地滑入螭江,冰冷的江水隔绝了烈日和木排上的喧嚣,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
世界静了下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卷被鲁有权随手丢弃的经文,那是好东西,那花和尚竟随手扔了,他去捡弃自己收着,总比葬到江中好,这江里的众水鬼也不过是为虎作伥!不配习经学文!
他口中默念避水诀,一道微弱的气流环绕周身稍稍排开江水,目光扫视着下方翻滚的泥沙和沉浮的杂物,浑浊的水流中,有巨大扭曲的水草如鬼爪般摇曳,有朽烂的木排残骸半埋在淤泥里,更深处,仿佛有无数苍白模糊的影子在缓慢蠕动,那是溺毙者的残骸,或是传说中徘徊不去的水鬼。
但他并不畏惧这些,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厌弃与不屑。他不闪不避,径直朝着经文最后沉没的大致方位潜去。
江水的压力越来越大,光线愈发昏暗。他凭着记忆和感知,在一片被巨大朽木遮挡的凹地边缘,看到了那抹微微发着光的暗黄色。经卷被水流卷到了这里。
万俟良心中一喜,加速游去。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经卷那湿滑封皮的刹那——
异变突生!
那丛水草猛地一颤,水草根部堆积的淤泥和骸骨碎片中,闪电般窜出数条灰白色的影子!
如同带着人皮面具的老鼠一般!那些老鼠有貉子那么大,各个灰白,带着或哭或笑的人脸皮和水中独有的灵活性齐齐向他袭来!
足有四五只那么多!
它们尖尖的吻部裂开的巨口发出无声的嘶鸣,锯齿般的尖牙在幽暗的水底闪着寒光,目标直指万俟良!
“孽障!”万俟良心中怒喝,杀意沸腾。他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分水刺滑出,在水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直刺向冲在最前面那条水老鼠的头颅!
那水老鼠异常狡猾,身体诡异地一扭,竟贴着分水刺的锋芒躲过,细长的尾巴带着阴冷的暗流狠狠抽向万俟良持刺的手腕。同时,另外几条水老鼠也已趁机逼近他!
万俟良目眦欲裂!
他硬生生抗住手腕的酸麻,分水刺变刺为扫,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扫向围攻他的水老鼠群!寒光闪过,一条水老鼠躲闪不及,被锋利的刺刃削掉尾巴,灰白的鼠毛和暗绿色的□□瞬间污染了周围的水域。
趁此间隙,万俟良迅速绕开水老鼠不顾一切地伸手一捞!他抓住了!
“啊——呃!”他痛得叫了一声,但不敢再犹豫,握着经书,双腿猛地一蹬水底的朽木,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上冲去。
“哗啦!”
万俟良破水而出,带起一片雪白的水花,他也顾不得是谁的筏子,单手撑起圆木一滚,滚到木头上后看着自己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赵元青正在另一侧摇橹,看见水中大变活人面露震惊,“小良公子,您这是……?不是不让捞鱼吗?”
燕椿和好心指点,“你这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惊讶,你应该说,万俟公子,可是天热,下去冲了个凉?”
赵元青心中默道,“你别说话,一起回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想先回你的,咱们俩又总有说不完的话,这样不行,还有,不要讲那种刻薄的话,像我这样的刻薄就刚刚好。”
燕椿和心满意足的受教。
她手头里还有活,看万俟良那手也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毒性很强,半只手都青黑青黑的,还有迅速扩散之势。挠了挠头,大声喊“富子哥,你能帮我划会儿吗?”
孙富只觉得耳朵一鸣,倏地被震醒,连滚带爬地过去拿了杆子要去划桨,瞧见木头上多了个人时微微一顿,但也不敢问,只能在心中大骂,这小娘们有本事不一开始露出来,扮猪吃老虎,也够能忍的,真他娘的不是东西!
万俟良也知道这样不行,这也不知是什么毒物,如此厉害,立刻五心朝天打坐逼毒,赵元青则蹲在他附近观察。
他要是实在没辙,她也有一手紧急救援。
不过很快,他腰间的经文吸引了她的注意。
啊……那花和尚把这经文给扔了,这经文一扔,她就能杀他。
她想,也好。
但佛经滑落,露出一页来。
上书: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赵元青可以不尊敬那花和尚,但不能不尊敬这卷经和它的主人,她静静地看着那八个字,垂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