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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木头三 在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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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上白日里一连划过了两个黑夜,水流逐渐急了起来,孙富如今对赵元青的态度也还不赖,毕竟赵元青是从天刚有光一直做到余晖尽散,况且白天又热,夜里凉快。
而燕椿和眼看着那双手从小麦色到蜜色,他是多少有些难受,几次问她,赵元青都说不在意,他也只能看着她划桨。
这日晚饭,孙富早起了些,出来后直接招呼赵元青,“来。”
“富子哥。”她憨厚笑笑。
“觉得苦吗?”
“还行。”就是有点无聊,这种机械化的活让赵元青也有点受不住,而且他们这排不过就……二十五?三十平米?三分之二堆了木头,哪都去不得。
他指了指水,“瞧见没?”
“水流急了。”
“是,前面是第一个哨口,”他拍拍赵元青肩膀,“瞧见没?往这挪挪,看头公。”
赵元青依言挪了挪,看头公用碗舀了水,别的就看不见了。
“你水性怎么样?”
“我是海边长大的,但江应该也没问题。”
“今晚上如果下雨,没准就得进水。前边叫驴哨子,江下面暗礁奇多。”他从短褂里掏出一块布放她手中,“我看你两天,觉得你人可以,应该没沾赌,也不知为何传出了这样的名声,我要上不来,你帮我把这东西给上京码头的孙寡妇,她住明花巷子,帮我告诉她,是我命不好,不是她克夫。”
她一时没理清楚是怎么回事,纳闷问他,“寡妇……你不是她丈夫?你和她……?”
孙富哈哈一笑,“她前头两个男人都是排工,全没了,发誓不找排工,我还没和她说过话,怎么着也得让她知道我,占她点便宜,你跟她说,我叫孙富,她要有良心,就帮我再摆个牌位,没有就拉倒。”
“不过那刁娘们大概没良心,反正你把这布里的银子给她。若是赌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别以为我开玩笑!”
赵元青点点头,“我不赌钱的,这对我来说没用,不过你去下面做什么?”
孙富从包袱里弄了些干烟丝,“来点?”
“不让用火。”
他“啧”了一声,“嚼的!提提神!”
“这个我也不喜欢。”赵元青摇摇头,她觉得臭臭的。
但孙富还是塞给她了些,“第一次不喜欢,往后总做这个,早晚得喜欢上!由不得你!好东西,卖的贵着呢!”
他把烟丝放到嘴里恶狠狠地嚼了起来,动作幅度像是在嚼一块粘牙的年糕,嘴巴一开一和地画着“O”字型,张得极大。嚼完之后吐了口唾沫道,“下头有个妖怪,每逢下雨的时候就出来,老子呢?水性好,和其他几个排工得去下面给他送活鸡,这玩意,死了它不吃,所以要快!但它总得吃啊,鸡没有了,就吃人,每回下去十个人,看它选哪两个吧。”
“他会法术啊,他干嘛不把妖怪打死?”赵元青用下巴指了指头公,她手里还拿着桨和烟丝呢。
“那妖怪也奇怪,它听起来不厉害啊,连上岸都做不到。”
“嗐!杀不得!你小声些!头公晓得了找你麻烦!那妖怪据说是……掌管这江神明的子嗣,它也不算坏,下雨时才觅食,若是快,我送过去,啥事都没有!”
赵元青决定放弃,她本来还想直接下去弄死算了,但这句话就和前几日上岸前她听到的那句:因为是给皇帝运木头而特别骄傲自豪一样离谱。
让干什么干什么吧,她点点头。
鼓又响了,她看看孙富,孙富也看她,“划去啊!我都快死了,还让我划吗?”
“……”她重新滑动桨。
燕椿和气炸了,他颤巍巍从牙缝中挤出,“元……玩家900968,他骗你!”
赵元青也知道,因为手里银子的重量不对,可能是某种锡铅合金的,没人比她这种穷人更懂银子,她只要掂一掂就知道几两。
她在心中安慰茂茂,“你别气,生气伤肝,咱们不管那些,他骗不骗,我们都要划的嘛。他骗的也不严重,我不会上当的,你想呀,他要下去,我的确得划这个,我也不爱沾水,这江水阴气有些重,就当知识付费了,当排工真危险。这东西……大不了我扔了,不给那位孙寡妇。”
燕椿和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什么孙寡妇!?哪来的孙寡妇,如何就同姓能结亲了?哪怕他是贱籍,那位寡妇私通也是重罪!那人肯定不会死,他年富力强,如何会死?到水下十人选二,如何又能轮到他?!上来后再把银子拿回去,理所应当!
他就是想骗赵元青多做工!等等……
“银子是假的?”赵元青对银子绝不会称呼为这东西。
“嗯嗯,假的。锡铅做的,我能掂出来,他放我手上我就晓得,厉害吧?”
燕椿和不气了,他拍拍胸脯长舒口气。
水越来越急,,远处头公低沉沙哑的号子声猛地拔高:“——雨——来——喽——!”鼓打的也急促起来。
几乎是同时,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快又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油布棚顶,顺着缝隙淌下,落在堆积的木头上,发出密集的脆响。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立刻躁动起来,浑浊的浪头开始不安分地拍打着木排边缘,发出“嘭嘭”的闷响,脚下的圆木也随之剧烈摇晃。
孙富把蓑衣递给她大喊:“稳住!我去看木头!”
赵元青开始用力。
三四个香童在雨里像跳蚤似的蹦了过来,他们手里各拿着竹编的鸡笼和油布。
孙富回来时颜色难看,那点因聊天而松弛的神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命运追赶的焦躁和认命的狠厉。
他一把扯开短褂的盘扣,露出精壮却已爬上不少旧疤的胸膛,迈前接过香童的鸡和油布,转头回了棚子里,再出来时油布鼓鼓囊囊,他和其他几个汉子一起集中在最大最宽的排上。
头公也在。雨大的赵元青要眯着眼睛才能看见,头公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陶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急促,被风雨声撕扯得断断续续。他猛地将陶罐中的东西倾倒出来——是几尾还在活蹦乱跳的鱼,以及两只被红绳捆住脚、翅膀徒劳扑腾的活鸡!那些祭品一落水,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跪伏的汉子们身体明显绷紧了。头公做完这一切,猛地一挥手。
“下——!”
孙富等人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下饺子般,扑通扑通接连跳入那因暴雨而更加浑浊汹涌、翻滚着白沫的江水中。他们的身影瞬间被浊浪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几个。
雨越下越大,风裹着水汽抽在脸上生疼。木排在越来越湍急的水流和越来越大的风浪中剧烈摇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鼓点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沉重、急促,穿透风雨,指挥着剩下的排工奋力划桨,竭力维持木排的稳定,避免被巨浪打散或撞上暗礁。
前后的排工在雨里更加吃力,也不知是谁又唱起了十分变.态的号子。
一阵巨大的浪打来,她不得不撑住木筏才行。
前边也不知哪节月亮排边缘的木头散了,被高高垒起、用篾条捆扎的圆木失去了束缚,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在倾斜的木排上轰然滚动、滑落!几名排工迅速集合用背撑住滚落的木头,有个被砸了下水,江水浑浊动荡,很快,血雾飘了上来。
是花和尚跳入水中把那人捞了出来。
头公很快赶到,看了看那男人。
她脚附近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在水下一闪而过,赵元青眯起眼睛把桨抽出水面静静等着。
但突然,几个脑袋猛地从远处翻滚的白沫中冒了出来,是刚才跳下去的排工!他们脸色惨白如鬼,嘴唇乌紫,拼命地划水,朝着最近的木排边缘扑腾,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恐惧。
“拉——上来!”头公嘶哑的吼声穿透风雨。
赵元青快速拿了绳子抛给孙富,他似乎已经脱力了,爬上来后自己瘫倒在木头上,胸膛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她撑着桨又回去划,她这刚刚歪了,绝对不能散排!
孙富似乎好些了,勉强爬起来,凄风苦雨中脸色却惨白的跟鬼一样,怔怔地看着她,露出苦笑,“完蛋了,吉弔被……被吃了!”
赵元青:?
她把桨递给他,“你划会,平静一下心情,我去歇歇。”
说完转身进了棚子。
躺好后她才问,“茂茂,他刚刚是在说奇怪的话吗?是……是他那里被吃了吗?”
“自然之物,如何奇怪?”他引用赵元青的口头语,忍着笑道,“不是,你很乖,但他并非同你说那种话。”
她松了口气,“那就好。吉弔又是什么?”
“龙属的一种龟,书上说雌龙产卵,有蛋两枚,一为龙,另一种就是那龙龟。”
“这龙不值钱,是卵生龙,大概是蛇变的或者是亚种龙。”赵元青总结,“龙这东西用湿卵化生比较好解释,四种都有,但凡生子的都还没摆脱动物性,有繁殖欲,长生和生育是完全冲突的事情。”
孙富撩开油布,“出来!得划去岸上!”
“……”赵元青认命起身,丫鬟的身子丫鬟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