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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木头二 繁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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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重的体力劳作是没有体面可言的,而且当纤夫要拴着粗糙纤绳靠腰发力,时间久了,人的背会越来越驼,又被太阳晒得黑,若是有贵人打远处乍一看,还以为是没了毛的骡子。
其实各行各业都有这样的……赵元青记得王乐乐说过,这个词叫职业病。王乐乐的手腕也不大好,画的时间长了就得甩一甩以求能让自己舒服些。
手腕粗的纤绳勒进肩窝的感觉还未散去,启明星已在灰蓝的天幕上亮得刺眼。赵元青只觉得刚合上眼,棚子外就响起了粗暴的踢打声和呵斥:“起来!都他娘的起来!放排了!太阳晒屁股了还睡?!”
她探出头看了眼外面,扎好头发拿着水囊喝了两口凉水迅速钻出去。
江边已经忙碌起来,今日大概是要举行什么祭祀,空地上放着一张约莫一米多长的老旧条案,案上摆着一只粗陶香炉,三颗血淋淋的猪头,猪头眼睛半闭,口鼻处凝结着暗红的血块,獠牙森白,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格外狰狞。两只被麻绳绑着脚的公鸡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的“咯咯”声。几碗浑浊的米酒和几块干硬的饵饼随意摆放。
“抽到黑子的过来!”
“抽到黑子的过来!”
一个排工敲着铜锣,声音嘶哑地吆喝着。乌泱泱两百来人,像被驱赶的羊群,沉默地聚拢到条案周围,形成一片压抑的阴影。一个更矍铄的中年人跳下青石走到供桌前。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拿起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的豆大火苗点燃后对着那三颗猪头,对着烟波浩渺的螭江,深深地、拜了三拜。
“祖师爷开眼,水府龙君赏饭!”他声音并不小,在最外围的赵元青也能听得清楚。
“今日开排,顺风顺水顺收排!挡路的石头让道,缠排的水鬼退散。”
话音落下,他把香插进香炉,抓起一碗米酒,手腕一抖,浑浊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尽数泼洒在浑浊的江水里。那酒液融入江水,连个涟漪都没激起,瞬间消失无踪,只留下空气中更浓的酸涩气味。
接着,猪头和活鸡也被扔进江里。
但那江好像有点不对劲,扔鸡跟扔石头似的,鸡在空中还挣扎,一落水立刻沉了下去,似乎被什么东西拽下去了一样。
赵元青感觉这趟……可能得下水,她对河一般,比较喜欢海,海安静。
“上排!”头公喊了一声,眼神如刀子般扫过赵元青等人,声音斩钉截铁。
他自己率先一个箭步,稳稳踏上了最前方那扎得格外厚实的排头。排头上用和茅草油布,搭了个勉强能容身的矮棚,她觉得这东西……可能也就能盖住三分之二的身体。
现在处于观察期,她一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因此也跟着去排队。
这种月牙排和火车有些像,是一节一节的,每节由十多块圆木扎成的木筏组成,每节木头上一到两个人,八到十节为一个月牙排。
每节圆木上堆着用绳子扎紧的圆木,如果翻大概率是人、木头一起翻,但前后可以迅速脱开绳子,不至于带翻其他节,头公那节和排尾的艄公那节堆的相对少些。
整个月牙排最宽的地方约有八到十米,长五十五米左右。
赵元青被分到了略微靠后的位置。踩着被江水泡得滑腻冰冷的圆木边缘,她跨上属于自己的那节筏子。脚下晃荡,冰冷的湿气瞬间透入草鞋。这节筏子上也有个更小的棚子,里面堆放着一些生存的必需品:几块硬得像石头的杂面干巴饼子,一个鼓囊囊、散发着淡淡腥臊气的猪胃水囊,还有各种长短不一的绳索、磨得锋利的铁钩、一些粗细不同的木钉和杆子,一包干饼子。
又过了一会,一个大概四十岁的男人也上了排,“这回咱们一排,你新来的?”
赵元青刚要答,岸上的人却开始解开系在木桩上的粗缆绳。头公站在排头,深吸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猛地敲响了手里那面蒙着厚厚牛皮的鼓!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同心跳瞬间压住了江水的喧哗。
紧接着,一声苍凉、雄浑的号子,在清晨的江面上远远荡开:
“哟——嗬——嗬!开——排——喽——!”
“想妺多——想妹多多睡不着!”
“哟嗬嗬——嘿哟!睡不着!睡不着!”
“妺的腰肢几软细——”
“嘿哟!嘿哟!”
“胸脯圆圆想死哥——”
“嘿哟!嘿哟!想死哥!想死哥!”
赵元青:?嘿不了一点。
随着号子响起,岸上的排工奋力将巨大的木排推向江心深处。排上所有人,包括赵元青,都下意识地抓起了靠在棚边的长桨——那是几根削平了部分、加了简易木柄的粗长原木段。
“下桨——!”
赵元青和那问话的男人两人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将杆子插入浑浊的江水中开始撑离岸边。
浑浊的螭江,在晨光与薄雾中缓缓展开它庞大而沉默的身躯,江水奔流不息,看似平静,
她手上依然划着,一直等到了江心,号子停了,那人不划了开始吃饼子,整个排上的节奏放缓,她才也跟着歇下来。
“我叫孙富,你叫我富子哥。”男人去棚子里的油布中取出块饼扔给她,“没吃饭呢吧?这趟活急!咱们得换班,先给你讲讲规矩。”
“不能钓鱼,不能有任何火折子!夜里不要靠近水边睡!”他指了指水里,“白天你来,晚上我来,但别睡实,看着些木头。”
“我叫阿青,好的富子哥。”赵元青接过饼子点点头。
“听着点鼓,鼓停了,你就歇,鼓没停,你就不能歇,头公有本事,谁偷懒他都知道,不要偷奸耍滑!明白吗?!”
“明白了!”她也跟着喊。
“去吧,有什么事,调整方向的事,头公会让香童来告诉你。我睡回去,有事你喊我。”
男人说完把自己的橹扔给她,转头收拾棚子里的干草堆,没一会,他随手扔出一封信、一小条胰子,“拿去扔了。”
赵元青低头捡起来看了看,是用蜡封着的,她把胰子和信都揣袖子,继续去划排。
到中午时鼓停,她取出饼子坐在水边一口饼一口水,吃了两口后拿出袖子中的信,这信……是写给一个叫牡丹的……应该是女子。
她收着是觉得这字好看,神俊飘逸,不像寻常书生。
信里短短一页,赵元青服了,没标点符号,她开始按信断句,填了几次也不对,气得拍了一下水面。
一道温和男声扬起。
“牡丹姑娘亲启:
展信安,自别后吾每况愈下,侥幸苟全。暮枕寒星,委身于江流木石;操持篙橹,搏命于螭江浊浪。此身已非旧时燕,不知是人是鬼矣。
此处险滩暗礁,鼋鼍洞窟,生死悬于一线;江风如刀,蚀骨侵肌,尽作断肠之曲。
伏惟姑娘慧眼如炬,莫为薄幸人所羁。天高地阔,自有良木可栖;安享尊荣,莫再念江上孤魂,亦勿盼无期之会。
此身若得侥幸,苟延残喘于水府之中,唯日夜遥祝姑娘平安喜乐,福寿康宁。临江涕零,血泪和墨。
陈氏行三子无名于螭江排上顿首。”
“是标准的骈散结合的书信文,玩家900968,你骈文断句是对的,只是不熟悉这里的书信句式。这是一封断肠人写的劝离信。”
鼓又响了,她连忙起身,把信揣进袖中继续摇橹,这活太熬人,说累吧,按她的标准不累,可就是歇不得,而且要不停依照前头的调整左右方向。
赵元青看好这回怎么划后才在心里头问他,“茂茂,你变成我客服啦?小瓜呢?”
“让她去跟你那徒弟去了。这视角好怪,仿佛我成了你的眼睛。这人大概是对牡丹姑娘有情,可惜有情人难成眷属。”
“可能是有些吧,这活你也瞧见了,还好你没来。我刚刚还在水中看到了怪东西。蝙蝠一样,在水里游泳,若是能拍下来就好了,可以回去问问科普君。我一直想和他说话呢!”
燕椿和知道那人,撇了撇嘴,“我也晓得,你为何不问我?”
问他也行,赵元青兴奋提问,“老师,请问这是水猴子吗?”
“不是,哪有那样大的水猴子。”
“……”赵元青悻悻,“不是就不是,那是什么?”
“水蝠,是一种江中异变的水中鬼魅。这里的排工被视为水上贱民,常有十筏八亡之说,亡的多了,便成了——我不能同你说,不过做些科普是可以的,还有旁的要问吗?”
“那木头呢?那木头香香的,我觉得似乎不是用来盖房子的,有些松散。”
“我闻不到嘛,不过若你说不是盖房子,那大概是用来制香吧?这样多的木头,真是奢侈。”
赵元青顾不上再问,她得去另一边,等跑过去划上后才长舒口气告诉他,“好像也不是制香的,像用来做纸的。我打算多赚些钱,给你买些带回去。这纸应该很好。”
燕椿和轻柔地“嗯”了一声,木料金石类他不及赵元青,她说是,那一定就是,她说好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