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铝箔上的道歉信 ...
-
秋雨把校服领口的线头泡得发软,林小满站在菜市场后巷,看着生锈的铁门映出三个晃动的影子。许随的字条还别在第二颗纽扣上,边缘被雨水洇开,“父亲旧工友”五个字变成模糊的蓝紫色,像块正在融化的淤青。
“你爸和陈白露她妈根本没私奔。”开门的男人递来皱巴巴的照片,1998年的工厂食堂里,陈白露的父亲正把热汤泼向林小满的母亲,“老陈发现老婆要离婚,就造谣说你爸是第三者,当年那碗汤……本来是要泼向你妈的。”
照片里,年轻的陈母护在林小满身前,手腕内侧的烫疤比陈白露现在的更长。林小满忽然想起父亲离家前塞给她的止痛药——包装上印着“1998.10”,正是陈母去世的月份。原来从出生起,她的疼痛就和陈白露的家庭悲剧绞成了死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三中贴吧弹出新帖:“惊爆!转学生林小满父亲导致学生会主席家破人亡”,配图是陈白露跪在医务室,用圆规在玉露叶片刻字的画面。林小满认得那个动作——上周她在便利店划破手指,陈白露偷偷捡起带血的纸巾,现在正夹在生物课本里当书签。
“小满!”许随的声音混着雨声砸下来。他校服领口大敞,锁骨下方新增的淤青呈五指状,正是陈白露父亲的皮带扣形状。“陈白露在顶楼!她把你的止痛药铁盒全倒在了天台!”
天台的风卷着铝箔包装漫天飞舞,像群被剪断翅膀的银色蝴蝶。陈白露蹲在中央,校服袖口全翻折上去,新旧烫疤在秋雨中泛着水光,每道疤痕末端都贴着极小的铝箔碎片——和林小满收集的布洛芬、氨酚待因包装花纹一模一样。
“你看,我也能收集疼痛。”她举起带血的镊子,夹着片印着“2020.3”的铝箔按在新烫的伤口上,“你爸爸离开那天,我爸爸用烟头烫我十二下,对应你十二岁生日;你转学那天,我划了十七道口子,因为你收集了十七种药……”
林小满认出那些铝箔是从她铁盒里偷的,边缘还留着她习惯性的齿痕。空中飘着的铝箔突然拼成“对不起”三个字,是许随冒雨用镊子一片片摆的,可秋风一吹,“对”字的笔画就散成了“错”。
“其实我们早就共享疼痛了,对不对?”陈白露抓起把铝箔按在脸上,尖锐的边缘划破脸颊,“三中医务室的医生说,我们这种‘镜像创伤者’会互相感知疼痛,所以我伤害自己,你就不会那么痛了……”
记忆闪回至三中的雨夜,林小满在宿舍被噩梦惊醒,小臂内侧突然灼痛——那时陈白露正在天台用开水浇自己的烫疤。原来所谓的“共享”,不过是两个受伤的人在黑暗里互相模仿,用自我毁灭丈量彼此的距离。
许随突然扑过去抱住陈白露,她挣扎时扯掉了他的绷带,露出整条手臂的烫痕——和陈白露的位置、走向分毫不差。“三年前在食堂,我替你挡了第二碗汤。”他对着林小满大喊,“后来陈白露每次被打,我就用烟头烫自己,想着这样她的痛就会少一点……”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林小满蹲下身,捡起片印着“2023.9.15”的铝箔——陈白露的生日,也是她转学的日子。原来所有止痛药的生产日期,都是陈白露被家暴的日期,而许随送的谷维素,正是陈白露第一次割腕的那天。
“小满,你看!”陈白露突然举起手机,相册里全是偷拍的照片:林小满在便利店数止痛药铝箔的纹路、在医务室用指甲掐玉露叶片、在深夜日记本上画烫疤的形状。“我收集你的疼痛,就像你收集止痛药,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冲上顶楼时,陈白露突然把最后一片铝箔按在林小满的烫疤上。那是许随藏在袖口的、印着“2024.10.5”的抗抑郁药包装——林小满的生日,也是陈白露计划自杀的日子。
“其实根本没有镜像创伤。”许随被保安拉开前,往她手里塞了张诊断书,“三中医务室的医生误诊了,我们只是……习惯了用疼痛证明彼此存在。”
秋雨浸透校服,林小满看着诊断书上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共病”,突然笑了。原来她们不是共享疼痛的双生花,只是两个在废墟里捡碎片的人,把对方的伤口错认成了救赎的路标。
便利店的冷光再次亮起,这次林小满没有躲避。她对着货架上的止痛药拍照,镜头里陈白露被塞进救护车,手腕的草莓创可贴早已掉落,露出下面用铝箔拼成的“别恨我”——可惜拍出来时,“别”字刚好被货架边缘切掉,只剩“恨我”两个字,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切口。
深夜的台灯下,林小满翻开日记本,把新捡的铝箔贴在“许随”那页。铝箔边缘的齿痕和她的完全吻合,原来许随每次帮她捡药时,都会偷偷咬一口包装——就像陈白露收集她的带血纸巾,就像她数着天花板裂缝时,许随在数她校服纽扣的线头。
手机震动,三中贴吧更新了陈白露的退学声明,配图是她空荡荡的课桌,抽屉里散落着几百片铝箔,每片上都用针刺了小字:“小满的布洛芬是初雪那天,小满的氨酚待因是梅雨季,小满的谷维素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最后一片铝箔上,歪歪扭扭的“对不起”缺了个“口”,像永远张着的嘴。林小满摸向枕头下的铁盒,发现里面的止痛药不知何时被调了包——每片铝箔上都印着同个日期:2023.9.1,她转学的第一天,也是许随开始替陈白露监视她的日子。
校服第二颗纽扣还别着许随的字条,雨水把“真相”泡成了“疼痛”。林小满突然明白,他们三人早已困在止痛药编织的牢笼里:陈白露用伤害模仿爱,许随用疼痛兑换救赎,而她收集的从来不是药,是青春里所有说不出口的“为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玉露盆栽的裂缝里卡着片铝箔,反光映出三个重叠的影子。林小满知道,有些道歉永远拼不完整,有些疼痛永远无法被收集,就像许随锁骨的淤青、陈白露手腕的烫疤,还有她校服下永远无法扣紧的领口——都是十七岁的夏天,遗落在时光里的,最锋利的止痛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