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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期的止痛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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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日记本上的铅笔字在月光下泛着青灰,林小满盯着“别信穿校服扣紧领口的人”反复摩挲纽扣边缘。许随的字迹和三中贴吧里匿名攻击她的小号字体很像,都是向□□斜的弧度,像随时会倒向阴影里的树。
第二天晨跑时,她故意落在队伍末尾,看许随替陈白露系鞋带。少女的白袜边缘露出半截草莓创可贴,和三年前医务室里陈白露哭着给她看的伤口位置分毫不差。那时陈白露说:“小满你看,他们连我也打,就因为我替你说话。”
“林小满,发什么呆?”体育委员的哨声刺破神经,她猛地转身,校服领口的纽扣刮到锁骨,疼得眼眶发紧。这个动作让她想起三中的操场,某天她被绊倒在跑道上,陈白露蹲下来替她拍掉膝盖的沙,指尖却在她腿弯掐出青痕:“别装可怜,大家只是想和你玩。”
医务室里,校医递来的氨酚待因铝箔包装上印着“2020.3”,正是父亲离家的月份。林小满把药片碾成粉末冲进下水道时,听见隔壁隔间传来撕绷带的声音——许随正在处理手腕的淤青,动作和陈白露昨天撕创可贴的姿势一模一样。
“需要帮忙吗?”她鬼使神差地开口。
许随慌忙扯下校服袖子,却露出更骇人的旧伤:三道平行的烫痕,和她小臂内侧的形状相似。“三年前三中食堂的热汤事故,”他声音发颤,“其实陈白露挡在你身前时,我也在场。”
林小满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记忆突然出现裂缝——那天她端着汤碗走向餐桌,陈白露突然从右侧撞过来,滚烫的汤泼向左侧。她以为是意外,却没看见陈白露藏在袖口的防烫手套,和许随校服下若隐若现的同款疤痕。
“她让我转学来这里,说要保护你。”许随低头盯着地板上的反光,医务室的灯在他眼下投出青黑阴影,“但其实……三中贴吧每一条攻击你的匿名帖,都是她用我的手机发的。”
窗外传来陈白露主持晨会的声音,甜腻的语调混着风飘进来:“希望所有同学都能像家人一样互相照顾。”林小满摸向口袋里的布洛芬,铝箔边缘划破指尖——这是初二时“闺蜜”小羽给的药,后来小羽在霸凌现场笑着说:“小满,你疼的时候皱眉头的样子真好玩。”
“她为什么要这样?”血珠渗进铝箔包装的凹纹,像给“2022.6”的生产日期盖了枚猩红邮戳。
许随沉默很久,从校服内袋掏出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母亲的签名旁边贴着张照片:十六岁的陈白露站在三中食堂,手腕缠着绷带却笑得灿烂,身后是正在清理热汤的林小满。“因为你父亲带走了她的母亲。”他说,“你爸爸和她妈妈,当年是私奔的。”
记忆轰然倒塌。林小满想起父亲离家前那晚,有个阿姨来敲门,哭着说“对不起,我们不该伤害你和妈妈”。那时她躲在门后,只看见阿姨手腕内侧的烫疤——和陈白露现在的创可贴位置,严丝合缝。
“所以她接近我,是为了报复?”林小满捏紧氨酚待因的药盒,三年前医务室的场景突然清晰:陈白露替她上药时,指尖在烫疤上故意按下去,说“疼吗?这样才能记住教训”,而许随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拍有她狼狈模样的手机。
晨会结束的铃声响起时,陈白露推开医务室的门,草莓创可贴换成了新的。她看见林小满手中的药盒,笑容僵在脸上:“小满,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怎么让许随假装救赎者,其实是为了把我推进更深的地狱?”林小满后退半步,撞翻了窗台的玉露盆栽。多肉叶片摔在地上,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刻痕——是陈白露的名字,和“对不起”重复写了三十遍。
许随突然抓住她的手腕,绷带下的淤青蹭过她的烫疤:“那天在便利店,陈白露掐我,是因为我偷拍了她撕毁你转学证明的照片。”他塞给她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里陈白露正把文件丢进碎纸机,校服袖口滑落,露出整条小臂的烫疤——比林小满的更长、更狰狞。
“她其实……替你挡了大部分热汤。”许随声音发颤,“但你父亲带走她妈妈后,她被父亲家暴了三年,每次挨打时,她就用烟头烫自己,说‘这样就能和小满的痛同步’。”
陈白露突然蹲下捡起玉露的碎片,指尖被划破也不抬头:“小满,你知道吗?你爸爸离开那天,我爸爸把滚烫的汤泼向我,说‘让你学坏去同情仇人女儿’。”她掀起校服袖口,整条小臂布满新旧交错的烫疤,“后来我发现,只要伤害你,我爸爸就会打我打得轻一点。”
林小满的呼吸骤停。她想起三中贴吧有个帖子叫“为什么陈白露总是护着林小满却又不远离霸凌者”,下面有张模糊的照片:陈白露蹲在厕所隔间,用刀片在手腕划出血痕,嘴里念着“这样小满就不会孤单了”。
“所以你让许随接近我,既是监视,也是保护?”林小满看着陈白露手腕新渗的血,突然发现她们的烫疤连走向都一样——从手腕内侧延伸到肘弯,像两条交缠的白蛇。
许随低头扯开校服领口,露出锁骨下方的淤青阵列:最深处的那道,是三天前陈白露知道他偷拍后掐的,而浅淡的那些,是他偷偷给林小满送谷维素时,被陈白露用圆规扎的。“她让我每天报告你的止痛药收集进度,”他苦笑,“说等你收集满100种,就告诉你所有真相。”
上课铃响起时,林小满的校服领口不知何时全开了。她摸着烫疤,突然发现陈白露的创可贴下,旧疤上有新结的痂——和她昨晚抠破的位置一模一样。原来她们都在用自我伤害,丈量着彼此的疼痛距离。
“小满,其实你父亲……”陈白露话没说完,许随突然把她拽到身后。林小满看见走廊尽头,教导主任正拿着三中贴吧的打印页走来,最上面的标题是:“转学生林小满的父亲,是破坏学生会主席陈白露家庭的第三者”。
许随迅速扣紧林小满的校服领口,指尖在第二颗纽扣上停顿两秒——那里藏着他今早偷偷塞进去的字条,写着:“明天中午12点,菜市场后巷,你父亲的旧工友会告诉你当年真相”。
便利店的冷光再次笼罩记忆,那天许随塞给她的谷维素包装上,生产日期“2023.9.15”正是陈白露的生日。而林小满收集的第一百种止痛药,将会是陈白露病历上的“抗抑郁药”,包装上印着的,是她自己的生日。
校服领口的纽扣突然崩开,滚进玉露的花盆裂缝。林小满看着陈白露和许随同款的淤青与烫疤,突然明白:他们都是被困在疼痛循环里的人,用伤害与救赎互相编织成网,每个人既是捕猎者,也是网中的鱼。
铁盒里的止痛药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数着伤口的年轮。这一次,林小满没有去捡崩开的纽扣——她知道,有些真相就像校服下的疤痕,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只会让疼痛蒸发成更锋利的盐,渗进永远无法愈合的青春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