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药收集者》阿饱饱

1、校服第二颗纽扣

　　九月的蝉鸣黏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林小满盯着校服领口的第二颗纽扣发呆。这是她转学的第三十七天，领口的布料被洗得泛白，却依然硬挺地竖着，像道永远不会倒塌的墙。

　　“小满，数学作业借我抄。”后桌周遥戳了戳她的肩膀。

　　钢笔尖在笔记本上划破纸页。林小满猛地回头，看见周遥举着橡皮的手悬在半空，棱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的呼吸突然变浅，小臂内侧的烫疤隔着校服布料发烫，那是三年前在三中食堂，有人从身后撞翻她的汤碗时留下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周遥慌忙缩回手，橡皮滚落在地。

　　林小满弯腰去捡，余光瞥见教室门口的许随。他穿着洗旧的蓝白校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锁骨下方淡淡的红痕——和昨天在医务室看见的一样，当时他说那是打篮球时撞的。

　　“新同学，来领生物课要用的培养皿。”生物课代表敲了敲讲台，玻璃器皿碰撞的脆响让林小满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摸向口袋里的布洛芬铝箔包装，指甲划过“2023.9”的生产日期，这是她收集的第七种止痛药。

　　实验室里，许随正在给窗台的多肉浇水。林小满认出那盆“玉露”，叶片上有三个指甲掐出的小坑——上周她失控时留下的，当时许随只是笑着说：“伤口愈合后，会变成玉露的‘年轮’哦。”

　　“你的培养皿。”许随递过玻璃皿时，手腕的绷带滑下一寸，露出三道平行的淤青。林小满突然想起三中贴吧的匿名帖：“陈白露的新跟班许随，其实住在城北的老破小，他妈妈每天在菜市场卖豆腐。”

　　放学铃响起时，夕阳把教室染成陈旧的血红色。林小满收拾书包时，一张照片从课本里滑落——是她和陈白露初三时的合照，两人穿着三中的校服，陈白露的手腕内侧贴着草莓创可贴，笑说那是“和小满的闺蜜印记”。

　　而现在，陈白露是这所重点高中的学生会主席，每天晨会时站在主席台，声音像浸了糖水的玻璃珠：“欢迎新同学加入我们温暖的大家庭。”

　　便利店的冷光下，林小满对着货架发呆。止痛药用完了，货架上的氨酚待因和三中医务室开的是同一款。她摸向口袋里的硬币，指尖划过铝箔包装上的字：“用于术后疼痛、创伤性疼痛。”

　　“林小满？”

　　熟悉的香水味涌来，陈白露穿着定制校服外套，手腕内侧的草莓创可贴格外刺眼。她身后跟着几个女生，正是三中贴吧里“校园暴力事件”的匿名评论者。

　　“听说你总在收集止痛药？”陈白露拿起货架上的氨酚待因，指尖划过林小满小臂的位置，“当年那碗汤……其实我比你烫得更重呢。”

　　玻璃门被风吹得哐当响。林小满看见许随站在便利店外，校服领口依然敞着，锁骨下方的红痕变成了淤青——和陈白露指甲的形状一模一样。

　　“给你。”许随走进来，塞给她一盒谷维素，“治失眠的，我看你午休时总在数天花板的裂缝。” 他的手腕绷带重新缠紧了，可林小满还是看见渗出的血迹，像朵开败的小花开在苍白的皮肤上。

　　深夜的台灯下，林小满翻开带锁的日记本。最新一页贴着今天的氨酚待因包装，旁边写着：“许随的淤青是陈白露掐的，就像三年前她掐着我的手腕，说‘小满，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

　　她卷起校服袖口，烫疤在灯光下泛着粉白。想起三中医务室的那个下午，陈白露哭着替她上药：“对不起，我不知道她们会泼汤，我本来想替你挡的……”

　　现在想来，那碗汤的温度，其实刚好够在陈白露的手腕内侧留下和她一模一样的疤。而许随锁骨的淤青，和陈白露指甲的弧度，严丝合缝。

　　校服第二颗纽扣突然崩开，滚落在日记本上。林小满捡起纽扣，发现内侧用铅笔写着极小的字：“别信穿校服扣紧领口的人，他们藏着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那是许随的字迹。她想起他总把校服领口敞着，露出并不完美的锁骨，就像故意展示某种伤口。而她永远扣紧领口，以为这样就能把三年前的疼痛锁在皮肤下面。

　　窗外下起了雨，林小满摸向枕头下的止痛药铁盒。最新收集的谷维素铝箔上，印着“2023.9.15”，正是她转学的日子。铁盒里还躺着三中医务室的氨酚待因、初二时闺蜜给的布洛芬、还有父亲离家前留下的止痛片——每一片都对应着不同的人，不同的痛，不同的“对不起”。

　　手机突然震动，三中贴吧弹出新帖：“听说陈白露和许随在一起了，果然帅哥美女才是标配。” 配图里，两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许随的手搭在陈白露肩上，领口的淤青被阳光晒成浅褐色，像朵终于枯萎的花。

　　林小满关上手机，把校服领口的第二颗纽扣重新扣紧。这次，她扣错了位置，领口歪歪扭扭地竖着，像道终于出现裂缝的墙。

　　铁盒里的止痛药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时光在轻轻叹息。她知道，有些痛永远无法被收集，有些疤永远不会结痂，就像许随锁骨的淤青，陈白露手腕的创可贴，还有她藏在袖口下的烫疤——都是青春里，永远无法愈合的，最鲜艳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