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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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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太平皇宫外的最后一颗星星隐去后,偌大的天空彻底被乌云笼罩,四角方方的黑暗,连下面三百三十六盏六角宫灯都未能驱散,大殿内都显得黑漆漆的,更何况是外面少有人影的庭院。
阿将进来时左右环顾,这才看见风修,迈着方步走过来,带着武者天生的强势。
“殿下,臣方才去看过长乐了,他身子恢复得不错,不出半月应该就能回来侍奉了。”
“长乐的事不急,我倒想问问你使团那边的动静。”风修坐在矮凳上,挑着桌上的茶叶。
“使团?”阿将一怔,“使团那边近期在准备回程,收拾东西之类的——不过,文野星君今日里去拜会了西王,而西王那时正在金门月宫之中。”
风修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动了动手指,继续挑茶。
“你有没有觉得西王和楚妃的关系很不一般。”
“不一般?”阿将没解其中含义,只道:“楚妃……是得宠了些。”
风修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她与西王之间,可半点不像夫妻。
西王视她若有若无,一众恩赐却数不胜数。
她待西王如行公事,冰冷如霜却媚态十足。
两个甚是奇怪的人,却怎么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般:一个昏君,一个妖妃。
风修突然抬头,看着外面说道:“我的那个九环香盏是不是送到金门月宫去了,恰巧我也是没好好看看那东西。”
他将手里的茶叶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沫子,直接起身。
阿将不懂风修为什么突然来了金门月宫,却只管尽职尽责地跟在身后。三水扶着他从轿辇上下来,金门月宫的人零星的来了几个迎接,却始终不见楚妃的身影。
“大抵是恃宠而骄吧,”三水小声地在风修耳旁说道:“平日里就是西王来了,楚妃也不会起来迎接,自己该干什么干什么,断不会因为别人停下手的。”
风修进了殿内,看见那披着一层薄纱的美人果真在忙着绣图,充其量在他进来时抬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又低回去了。
“这大晚上穿的倒是清凉,”风修自顾自地坐下,面无表情地问道:“上宫之中没有衣冠不整的罪名吗?”
依稀听见楚妃嗤笑一声,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已然有多少年没人和我说过这个了。”她停下针,像是在回想,“当年拿出这套说辞来震慑我的人,已经被关在云瀚玄宫好久了。”
风修打量着眼前这个始终没正眼看过他的人,没有生气,却觉得处处值得深究,比如……
“白妃是被你禁的足?”
“我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楚妃笑着,极其轻松地说:“可我还在上宫一天,她就不敢出云瀚玄宫一步。”
说不上是邪恶,可那股子不对劲让人害怕。
风修一摆手整了整袖子,面不改色。“我只是来尝尝我的九环香盏的,这些不过就是问问而已。”
“王后聪明,自然不会管这些琐碎事,妾也只是说说罢了。”
她起身,光脚走到旁边柜架上,熟练的找到那一只香盏,通体幽蓝,似乎还闪着银色的光,雕着飞鸟云集,气派精致。
然风修的注意却不在那香盏之上。
楚寰瑶站起来了,她那身衣裳更惹人注目,半露的腰肉,朦胧的腿间,还有胸前似遮非遮的胸脯。
风修看了,仍觉得不自在。“你在我面前这幅样子,若是让王上看到了,治一个通奸之罪都不冤。”
“王上今日里不会过来的,他也不会去你那儿。”楚寰瑶笃定地说,可一时间又起了心思逗弄,轻挑一挑眉,问道:“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断然不会为了政事,风修心里这样想着,却没说出来,楚寰瑶也不是有意要他猜,很快便告诉了他答案。
“因为今日,夫辛公子入上宫了。”
夫辛?西府三公子之一的能臣,年纪轻轻便放弃了仙籍的那个?
“王上……很器重他?”
楚寰瑶笑得更甚了。“器重还是浅了,王上不爱跟他谈政事,可若是他稍稍松一松口,您怕是也要给他让位。”
风修心中生出了点什么,微微思索后锁上了眉头。
“王上……和夫辛?”或是疑惑不解,但又似乎知道了他为何能早入仙籍的缘故,只摸索着手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后可是吓着了?”楚寰瑶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吓着倒不至于,只是出乎意料。”他看着楚寰瑶将九环香盏点上,朦胧烟雾间显得人萎靡惰怠,风修支着脑袋靠在桌上,反问道:“那你就不怕失了宠?”
楚寰瑶不紧不慢地笑了一笑,“白慕慈也曾经问过我这话,她也在等着我失宠的那一天,可惜了,她不知道的是,这世间仅有一人能撼动我的位置,而我,也是因那人而处于这高高在上的地方。”
她的神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什么,只觉得自心底里透出一股子邪气,让人一眼看过去便想让开几分,避之不及。
风修在离开金门月宫后许久,才猛地一攥拳头,浑身一震。“糟了,中计了。”
送别之宴很快到了,风修早早地收拾妥当,却在这时才知道西王九陈辰时就同夫辛公子出去打猎,现在还没回来。
风修看着外面愈渐落下的日头,黄昏已至,时辰不早了。
恭礼官哈着腰,好生劝慰道:“王后既已准备妥当了,不妨便替王上送一送使团,您若是应付不来还有楚妃娘娘在旁,大可以放心。”
“所以王上今日是回不来了。”
恭礼官只笑了笑。“请恕下官无礼,王上已经给了很大面子,许这场送别之宴,知足善用或许还能安然一世。”
风修起了身,宽大的袖子一扬,面若冰山地直视着恭礼官,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并不觉得我有何过礼之处,难不成身为王后还不能过问下王上的行踪?夫辛公子再得圣心又如何,如今不也只是个朝臣吗,就是入了宫,坐了这高高在上的位置,那也是我嫁过的人,也是我坐过的地方。”
“夫辛如此,楚寰瑶也如此,他日我万劫不复又如何,至少今日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修说罢,直接抬步离开,衣摆随风跟在身后,大步张扬。
留那恭礼官愣在原地,许久不曾回过神来,待他疑惑地转过身时,才发现风修早已经离开,带着宫侍,气势冲冲。
他不禁喃喃自语:“王后今天,颇多奇怪啊。”
风修今日确实不同以往,当他未经宫侍传报便快步进来时,文野星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再同众人一起站起来,高呼王后。
楚寰瑶早早地坐在了主位之侧,难得放下了茶水,眼也不抬地行一行礼,敷衍至极,却也是极不容易。她满脸淡然,写满了对这场宴会的嫌弃,却也不知为何她非要来此。
风修今日却端尽了一府之母的架子,高扬着头,听着发冠上的头饰碰撞的清脆声,一下一下。宴会开始,歌舞才来,女儿们点着脚,步履轻快,曼妙其姿。和贪官一边灌下一口酒,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台下舞女,不经意间摇摇头,一脸餍足。
“西府女儿别有风味,妖而不艳,后味余长。”
“这话听得熟悉。”楚寰瑶放下酒杯,懒洋洋地说道:“或许是听得多了,便觉得人人都是在说我。”
和贪官哈哈大笑几声,顺了顺鼻下两撇小胡子。“楚妃娘娘舞姿绝绝,又岂是常人所能得的?”
楚寰瑶笑了笑,只见她起了身,脚步轻点便飘下台去,落地扬臂,便成一幅美卷,再一回眸,只觉得天地失色,万物无生。
“昔日使团来,本宫献上一舞,今日使团去,依旧以舞送行。”她抬头望了望上首的风修,“王后,还请恕臣妾冒昧了。”
她并不等得风修有什么回应,也不顾文野星君的一声谢过,随着乐声舞动,在花枝招展间翩翩起舞,一瞬间舞女都成了她的伴缀,撩动清影,何似天上人间。
风修一直冷着的脸始终不见起色,尤其是看台下风光,众目睽睽的那人,他不经意间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楚妃。娘娘好风华啊。”
“而今国色,上宫之中为一人也。”
“何止上宫,就是西府、四府,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西府有女哉,窕窕又艳艳。先奉明台上,千古无所见。”
……
熙熙攘攘的声音夹杂在了吵闹的乐声下,却直叫上首的风修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几欲隐忍,终于捏碎了手中玉杯。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却在这一瞬停在空中,底下大臣们举着酒的举着酒,评点嬉笑的还张着嘴,舞女们保持着姿态,窗外的风吹动着烛焰还没回去。
世界都停止了唯有楚寰瑶一舞作罢,轻笑着回过头来。
“王后今日心情可不大好呢。”她像是在说风凉话,“是因为知道了王上陪了别人?”
风修不语,只一双眸子狠狠地盯着下面那人。
“您不该如此贪心的,王后在西府只是个位子,和王上身边那个宫侍并没有多大差距,您与我最大的区别就是,我是楚寰瑶,而您是王后。”
“听不懂是吗,那我可以再细说一番,您这次可要记得了,不然也会成为第二个白妃。”
“楚寰瑶的意思是:无罪。只要我是楚寰瑶,那王上这辈子都不会舍弃我,我与他如胶似漆,而你提心吊胆惧怕的那件事,其实根本就不会发生。”
“妖言惑众。”风修松开手,不顾那上面滴下来的血。“你说这些干什么,来挑衅我?”
楚寰瑶笑得更甚了,那一双眸子里布满了邪气,像毒蛇盯上了猎物,蓄势待发。“要不要和我打个赌?今日之后,我要是活着,您就得像白妃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太平凰宫,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凤凰,就等着这辈子消逝殆尽。”
“猖狂!”
“猖狂?”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您该高兴我有兴趣挑战您,而不是——直接说出您与虞兰殿的勾当!”
风修瞬间眼眸睁大,几乎不到眨眼之间,他便捻起一片碎杯,射到了楚寰瑶眼前。
杀了她,杀了她!
楚寰瑶是个祸害,留着她在,自己于西府之中便再无宁日。
风修像着了梦魇,眼睛里布满了杀气,毫不避讳自己的实力,直截了当地摆明着自己的目的。
杀了楚寰瑶!
碎片猛地刺入眼睛,只来得及听一声哀嚎,风修便已飞到面前,一双手运足了功力,直接拍上去。
那人受了重击,连退十几步,终究是支撑不住,靠在粗壮的撑殿柱子上,含着血大喘了几口粗气,最终绝了命数,了无生机。
风修手上还落着那人滴下来的血滴,他静静看了片刻,却觉得脑子愈发清醒。
他……杀了人?
他杀了楚寰瑶?
风修像如梦方醒,此刻心都跟着空了几下。他慢慢地抬起头,带着冲动过后的惧怕,慢慢地看向了靠在柱子上那人。
大殿内一时寂静,举杯邀约的忘了喝酒,观舞的手还停在胡子上,女儿们都在惊呼之后四散开去,所有人不敢置信地看着——风修杀了文野星君。
楚寰瑶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唯有她还抬着头,淡定自若地走到了风修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凑近了轻飘飘地说道:“王后想要杀我。”
她并不是在询问,而是用着笃定了的语气,不卑不亢地问道:“王后对于今日安排的送别之宴,可还满意?”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了,不管是东府的还是西府的都先向着文野星君围了过去,一时间杂乱无章,沸反盈天。
唯有和贪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看了文野星君许久之后,再度捧起自己的酒葫芦喝了一口。
“这就是你们的计谋?”风修平静下来,一时间不知是否该笑。“故意让我知道你与东府使团的异常,再用九环香盏迷惑我,致我幻像,到如今使我杀了东府的主使君,就为了不让我离开西府?”
“为了什么您最好去问问他们,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顺水推舟。”楚寰瑶清闲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倒酒,淡定自若地看戏。
而在此时,和贪官也终于一撩袍子起身,带着三分酒气七分清明,难得地板起脸来,兴师问罪。
“王后今日于大殿之上杀我朝臣,是否该与个交代。”
交代?风修不由得冷笑一声,嘴角僵硬,笑了也没弯上去几分。他看着不久之前送他来西府的亲臣,眼中大抵除了失望,便再无其他。
“原来,我已与你等形同陌路。”
“您已是西府的王后,君臣之礼,府别之间,还是逾矩不得的。”
这话若是自文野星君口中说出,或许风修只会怪他迂腐死板,但向来可亲和善的和贪官,却在此刻化出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一刺,便让风修通体生寒。
接到旨意时只觉得荒唐,万里迢迢过来时便觉得不堪,可也只有如今,风修才真正的意识到,他再不是东府的皇子,再没了背后的退路,在万箭穿心时再无依靠,他身后只剩万丈悬崖。
大约在这时,如履薄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良久,久到眼睛觉得冰冷,才发现是未出眶的泪遇了凉风。
风修深吸了两口气,仍觉得胸口闷痛,又空落落的。
和贪官再度出声,言语如旧,“王后该为文野星君做个交代,先杀流桐,后杀文野,东府不可一忍再忍!”
“文野……是我杀的。”风修努力地冷静下来,看着眼睛还未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