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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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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好进来的是三水,他的那位宫侍。
“王上,王后。”他自始至终低着头,对这屋子里的一切视若无睹,淡定自若地行了一礼。
只听得九陈冰冷地问道:“王后今日都去了哪儿?”
“回王上,王后辰时回太平凰宫,之后就再没出去过。”
风修颤抖的身子平静了几分。
九陈看着他,“就一直没出去过?”
“没有,”三水平静地说,“奴一直侍候在王后身边,王后一直没有出去过,王后身边的阿将与奴一同在,您可以过问他,以证奴所言非虚。”
九陈摆了手,三水随即退下。他在风修面前蹲下来,轻轻地拿开他捂着脑袋的胳膊,才发现风修面如死灰,汗与泪混在一处,满脸都是湿漉漉的。
九陈笑着,温柔地问他:“吓着了?”
风修已然说不出话来,身子都是极其虚弱的,好像轻轻一推就能如窗外飘零的秋叶一样,不知所归,不知所去。
约有顷刻,风修才得以攒够力气抬起头来,无力且柔弱地问:“王上相信我了吗?”
他眸子里的泪花实在刺眼,用最懵懂无知的神情来求饶着,小兽般可怜的模样让九陈看尽,那一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十恶不赦。
“别怕,”九陈轻抚着风修的头发,探过身去吻着他的额头,极其温柔地哄着,“别怕,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了□□的声音,没有了污秽的阴影,九陈一把将风修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软榻上。风修带着惊惧向后瞄了一眼,那面屏风已然立了起来,一切都如同他刚刚进来的样子。
九陈坐到他身边,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腿,指头不老实的滑过,时不时的紧一紧,捏捏榻上的人。
“吓着了?”
风修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好,那孤以后再不会怀疑你了。”他将风修抱到怀里,“再不会了。”
风修在那样宽厚温暖的怀抱中睡着了,泪痕在眼角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没觉得多丑,只有可爱与怜惜。当九陈意识到该帮他擦去的时候,自己盯着那处看了好一会儿。用指尖细细临摹过他脸上的棱角弧度,突然发觉了自己情不自禁的异样。
竹席上光脚跪坐的人正独自下着棋,刚刚落下白子,棋盘上顿时局势大变,风云莫测。然那人却一脸随意,漫不经心地又拿起一子。
“听起来,这个新来的王后确实不一般。”
泗木把刚读完的竹简拢起来,一边弄一边说:“还是学生愚笨了,没看出其中门道。”
那人笑了笑,“你二叔杀人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嫌疑就是大罪,他哪里需要找一个宫侍问话,不过是本来就不想杀他,借机吓唬吓唬罢了。”
泗木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后才了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二叔喜欢。”
“能叫你二叔喜欢,就是一种本事。”捏着棋子想了想,他接着说:“传信给他,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在没有做出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之前,毕竟还是西府的王后。”
泗木收完了竹简就起身坐到他对面,“难不成上宫之中又要出一位楚妃娘娘?”
那人笑笑,摇了摇头,又落下一子。“楚妃啊,估计西府就那一个了,他再怎么得意也比不过楚妃的。”
泗木始终不懂其中道理,就像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楚妃与白妃入宫,师父总让他先去拜见楚妃一样,莫名其妙的对楚妃的得宠有着莫大的自信。
之前问了许久,师父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打着圈子糊弄他。这次泗木也懒得问了,只是瞄见棋盘上的黑白局势时,忍不住皱着眉头提醒道:“师父,您这样是练不出好棋技的。”
那人瞄他一眼,不服气极了。“谁说练不出来了,你瞧这白子,先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结果几子落下,险象环生,柳暗花明,你瞧,这招式不就琢磨出来了吗?”
“可是您在落下这几子的时候,黑子让了好几步,明知有破绽却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哪有人会这样让您啊。”
对面人不屑,没多说什么,只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哼,没见识的小子,谁说没人这样让他。
入秋了,外面凉风习习,万里无云的蓝天多显寂寥,偶尔有群雁飞过,过眼云烟,去留无意。
风修把玩着手里的棋子,只等着三水端上茶来,然后叫住了他。
“昨日之事,我还得谢谢你。”
三水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王后始终都不觉得我是您的奴,但三水自己心里得有数,就像在这上宫之中,无论是王上、楚妃,还是某个得了宠的人,都能使唤奴,可他们都不重要,对奴来说,只有主人和他人之分。”
三水捧着一碗茶水,恭恭敬敬地奉上前去。“王后是奴的主人,您大可不必对我多过忌惮防备,今日奴在王上面前说了假话,是注定要万劫不复的了,奴还能在您身上图什么呢?”
是啊,他还有什么呢?
一无所有,无处可栖。一张圣旨结束了他美好风光的日子,戛然而止的荣耀和尊严,在此刻苟延残喘,自欺欺人地还在维护着一身的光鲜亮丽。
还整齐细致地拢了发髻,还精挑细选着像样的头饰,还穿着一身的绫罗华服,却绣着女子的花样。他做这些干什么,邀宠吗?
这两个字像两根扎进心里的针,风修拿过茶碗,尽力地挡住已经僵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脸。
狼狈不堪。
大殿上已经没有别人了,风修早早地打发了出去,三水尽心尽力地侍奉着,放下茶具又到风修身后为他揉肩。
“昨日里王后去了哪里已经不重要了,王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事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提起。不过您不能老在王上的刀刃上过日子,或者明哲保身如白妃,或者像楚妃一样……”
风修的手抖了抖,他脸色发白,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半晌后什么都没说,只摆了摆手,叫他下去。
“王后还是多些思量吧,待和亲使团一走,怕是要凶多吉少。”
三水临走时给带上了门,隐身在房梁上的阿将一跃而下,来到风修身边。
“这人可信?”
“不信。”风修一双凤眸再度睁开,什么落寞,什么惧意,什么想一想就脸色发白眼神涣散,皆是一扫而空,只剩下清冷无情,让人捉摸不透的微光。
“他说的都对,都合理,但西王不会让一个这样的人来到我身边,就算不是他派来的人,也必定是知情的。”风修拿扇子轻敲着桌上茶碗,脑中却在思索万千。“昨日一事甚是惊险,不过也算因祸得福,我该是在西王那里终于有了一席之地,倒也不枉我撕心裂肺地哭那一场。”
阿将不知其中细情,只俯身行了一礼,“殿下受苦了。”
“比起一个深不可测的东府皇子,忍辱负重、又胆小可怜的和亲王后更能让他信任,就像现在这样,我在他的手底下活了一次又一次。而对于日后,对于将来,这点儿不情不愿的事倒也不足挂齿。”
他打开折扇轻轻扇着,仰着头看梁上轻尘,稍时道:“使团,该是要回去了吧。”
使团回朝按例是要办送别之宴的,一应事宜都被有条不紊地送来了太平凰宫过目,风修不懂这些,所幸都有恭礼官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看风修还有什么需要添减的地方。
恭礼官很细致,流桐的部分被拿掉了,长乐替换成了三水,唯独在金门月宫那里停住,看了半晌,才问道:“楚妃……也要参加这次的宫宴?”
按例是不能的,但恭礼官前去上奏王上的时候,王上恰巧在金门月宫,楚妃娘娘在侧不说,还先一步看了这些。楚妃向来不对这些繁琐事感兴趣,偏偏这一次,主动请求自己上宴。
他只是一个恭礼官,最后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办了,眼下到了王后娘娘这,突然觉得明说暗说都不合适,只随着笑了几声,应道:“是的是的,西府规矩如此,宫宴之上妃嫔皆可入宴。”
“那白妃呢?”风修问:“云瀚玄宫怎么没在这上面。”
“白……白……白妃娘……娘娘她……她不爱走动。”恭礼官险些出了一脑门子汗,“云瀚玄宫门常年紧闭不开,白妃娘娘不爱凑这个热闹,就不过来了。”
风修了然,点了下头。“我入宫就没见过她,听说是流安将的千金。”
“是的是的。”
风修再没什么问的了,将东西都推给他。“这些就可以了,你看着去办吧。”
恭礼官立马收拾了东西去吩咐。
但他前脚刚走,风修一口茶还没喝进嘴里,就听见阿将在门外通报,说是文野星君来拜见。
“只他一个?”
“回殿下,是。”
风修招了人进来,三水带着宫人奉上茶水,也识时务地退下了。
殿内的两人行了礼,不痛不痒地言语几句客套话,也慢慢入了正题。
风修问:“不知星君前来,所谓何事?”
“臣是来向王后辞别的。”
风修一愣,“宫宴不是还得几日吗?”
“宫宴是还得几日,但有些话,还是要提前来与王后说说的。”
文野星君难得同他讲这么多话,风修只静静听着。
“西府多凶险,上宫多妖魔,您虽为王后,但仍需如履薄冰,处处小心。阿将性敦厚,长乐心细腻,都是可用之才。那个三水到底不是自己的人,王后需多留一个心眼。”
风修点头示意,亲手为他添上了茶。
“西府上宫中妃嫔较少,西王独宠楚妃是不争的事实,也是您行路之大难,与其苟且偷生,不如一争高下,若真能成事,倒也并非不可违之事。”
风修的脸色不知何时冷了下来,噤声不语,只盯着眼前桌角。
“您受辱至此,东王与东府子民会记得您的丰功伟绩,尤其是在两军再战之时。”
风修猛地看向他,三分的惊讶无比,七分的不可置信。
“东西府会再次开战?”
文野星君笑了笑,“您不会以为您嫁过来就万事大吉了吧,王后今日可还看得见兮伯驽?那是早已回不败城养精蓄锐去了。如今两方都在等一个契机,但这个契机的找寻,需得始终在我们手里。”
风修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恨得咬牙切齿,“你们已然卖了我,不顾我的生死,如今还要我给你们做那些入不得流的事?”
文野星君似笑非笑地,说出来的话平白让人生出一股寒气。“东府哪里会不要您,大皇子的位置谁也抢不走。不过若是东王知道流桐是死于您手……这就恕臣不能妄言了。”
“你胡说!”风修顿时拍案而起,“流桐的死讯已由九陈王送往东府了,这事和我没关系了。”
“可这是西府的说辞,我有我的说辞,要知道当初可是您亲自向长乐下的命令。”文野星君不紧不慢地,就这样将他逼进了死路,“您还是想回东府的吧,臣看得出来您的心思,殿下不负东府,臣与东府便不负殿下,终有一日,臣会再把您风风光光地接回来。”
文野星君说完了,也不顾风修呆滞或是怔住的神情,微微行了一礼,便抬步出去了。
推开门看见外面天高云淡,响晴的日头高照,不由得来了兴致,指着头上说道:“这就是西府的天啊。”
风修回过神来,也走到廊下望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秋历长安三百年,西府妖孽横行,鬼怪大道,上扰仙神,下乱黎民。西王下旨困束妖邪,不想却引发了这些狂徒的暴怒,他们不满仙神的独断统治,妄想着取而代之。
但一盘散沙的妖孽鬼怪终究还是被赶回了幽渊之中,迷嘛道上被附了封印,经年不开。
可妖邪没有了,他们留下的邪气却无法消除,弥漫在西府的上空,吞噬着灵气,诱惑着仙神。在连续几位仙神中招之后,西王下旨,开康庄大道,引凡人上界,吸食邪气。
仙人若吸了那邪气,大抵会失去神志,作乱成魔。可若是凡人吸食了,纵使成魔了也容易控制。于是第一批凡人被带上来了,他们一面受着仙界的灵气,一面有置身邪气之中,不多时便死伤大半,一发不可收拾。
可西王并没有因此收手,他继续接引着凡人上界,然后尸骨满地,血流成河,那时候的西府如同地狱鬼窟,骇人至极。”
说罢,文野星君一甩手,那神情说不上来是哭还是笑,只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了,只留下风修,仍在回味他不着边际的几句旧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