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二十八章 凌晨四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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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寒冷的斯平德尔顿只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呜呜声，偶尔有野狗的吠叫。
突然，一阵持续厚重的工厂汽笛声响起，刺破了凌晨的死寂，将所有在睡梦中的人强硬扯醒。
锅炉里的高压蒸汽冲击金属簧片，发出“呜——昂——”的长嚎，挟裹着湿冷的空气，冲荡进入污水洼里无数低矮的围墙和狭窄的“臭巷”中，形成嗡嗡的回声。
汽笛不会只响一声，而是长鸣三分钟不停歇。工厂主怕有人听不见，会故意让司炉工把蒸汽阀门开到最大。
这里处于工厂的下风处，隔天烧上天空的煤烟趁着夜晚慢慢覆盖在破旧的屋顶上。一些无人修饰的漏洞渗出煤烟，落在咒骂着爬起来生火的女人头发上。
孩子在草堆上被吓醒大哭，不过他很快就会适应这种生活，男人们烦躁地抓抓头发，穿上沾满煤尘的工装裤准备出门。
十四个小时的苦役要开始了。
富人区贝尔维尤高地位于工厂的上风处，汽笛声飘到那里时，已经弱了大半，变成了模糊的闷响，像远处的雷声。还在温暖的被子里的绅士们翻个身，没有睁眼继续安然入睡。住在房屋最低处的女佣耳朵保持灵敏，听到汽笛声便默默起身，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莉莉已经睁开了眼睛，空洞地盯着屋顶。头颅因为汽笛带来的震动嗡嗡作响，她缓了一会后地才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她的母亲已经起床生火边咳嗽边做饭，角落里是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床，蜷缩着她患肺病的父亲。三个弟弟各自抱着蜷在一起取暖，最大的那个已经睁眼看着这一切。
只隔了一堵墙的另一家人动静也很大，伴着哆嗦的咒骂声。隔壁的女人端着排泄物的夜壶直接倒在臭巷里，溢出的味道从墙缝直接钻了进来。
污水洼地区到处都是背靠背房屋，是两排房子共用一堵墙，没有后院，狭窄的“臭巷”就是介于两排房之间的过道。
莉莉母亲在臭巷前支起一口锅煮土豆汤，莉莉站在旁边熬煮父亲的草药汤。她们都得赶时间，因为晚一点就会迟到被监工扣工资。
等到吃完早饭，最大的弟弟正在收拾书包去教会免费提供的文法学校，那里能保证他学完一定的词汇，另外两个弟弟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莉莉的母亲收拢干枯的头发，轻轻地吻别几个孩子，莉莉已经披上最外层的衣服，踩着臭巷里的砖头出门了。
污水洼到处都是黑泥，臭巷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两个人迎面遇上，得有一个退到别人家的门口。地面是未经平整的泥土地，没有任何排水设施，工厂排出的废水、家家户户倒的污水、雨水全积在这里。
让过一个人经过后，又有几个人挤了过去，莉莉静默地站在角落里，盯着对面不远处流浪猫狗的尸体。
偶尔她也会看见死胎，有些孩子养不活，只能用破布裹着扔在臭巷里。
等到前方没人，莉莉重新走出来，挑了处墙角刮掉鞋子上的黑泥，走向远处的纺织厂。
纺织厂高耸的烟囱昼夜冒烟，黑色的煤烟遮天蔽日，天空只是黑上加黑，云厚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厂房里的蒸汽机轰隆作响，带动数百台纺织机运转，棉絮飘在空气中，落在行迹匆匆地工人头发上、衣服上，连街角的石头都覆着一层白蒙蒙的棉屑。
她到时不算太晚，重新被工厂主召回来的监工瞥视了她一眼，放她进去。站在纺织机面前时，莉莉已经听到门口的鞭子声。
一进工厂，她挑到一个靠近机器开关的位置，离开关近，纱线断头时能更快停机，少挨监工的鞭子。
莉莉穿上一层油布围裙，防止棉絮钻进衣服里，也避免衣角被机器勾住。接下来是手臂已经熟悉麻木的动作，她常年负责纺纱部分，左手抓着一团蓬松的棉条，右手把棉条的一端塞进机器的牵伸罗拉。
力度必须均匀，棉条喂太急会断，喂太慢会被监工骂偷懒。
手上有活计，脚也没有闲着。莉莉的双脚交替踩踏板，控制纺锤的转速和移动方向。踏板很硬，踩下去要费很大力气，一天踩上千次，新来的女工下班时脚肿得连鞋子都脱不下来。
莉莉把棉条拉成细长的棉线时，右手要跟着棉线的走向轻轻拽动，配合纺锤的旋转给棉线加捻。捻度够了，纱线才结实，不然织出来的布会破。
重复的工作做了不久，莉莉也不敢疏忽，她还得提防纱线断头，纺织机根本不会停，但是那群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的老板还畅想着以后有全自动的织机，好把这群廉价的工人全部换掉。
一处棉线紧绷后突然断裂，莉莉眼疾手快立刻扯下机器旁的制动拉杆，纺织机慢慢减速。
听到制动声音的监工已经拿着鞭子走了过来，她迅速用竹针把两根断头的纱线捻在一起，打结，再迅速推回拉杆，让机器重新运转。
耳后的脚步声停在那，待了一会后吐了口唾沫离开。
莉莉舒了口气，继续喂着棉条。
旁边的女工纱线断了没及时接，监工一鞭子已经抽了上去，无论听那动静多少次，莉莉都会一哆嗦。
最近的鞭子声又多了起来。
她沉默地继续干活，不敢听旁边女人的哭声。
做了很久后，莉莉会发一小会的呆，此时监工换班，女工也有一点点时间偷懒休息。无数的小孩蹲在机器底下捡掉落的棉絮，有些大点的还会帮他们的母亲接断头。
有一个小孩似乎是没来几次，机器的嗡鸣声会让人变得反应迟钝，小孩捡着捡着往里面走，没注意到头顶的铰链。孩子的母亲还在低头一边咳嗽一边疲惫地喂棉线，无暇分心看着机器底部。
莉莉开始在心里倒数，三、二、一。
“啊！——”
无数被收集好的棉絮上扬被卷入庞大的纺织机里。
一只关节粗大、短缺指节的手伸了过去，一把把孩子捞了出来。是海伦。
纺织机边的女工惊讶地看着这一切，顾不得手上活计就冲过去对孩子又哭又骂。海伦轻抚孩子的头，安慰着冒失的母亲。
莉莉撇了撇嘴，转回视线低着眉毛继续喂手上的棉线。
午饭时间，女工有短暂的吃饭时间，莉莉拿出口袋里着又冷又硬的黑面包，蹲在角落里默默就着冷水咽下去。
莉莉的右手食指也是空荡荡的，她用中指和大拇指慢慢撕扯面包，塞入口中。
好饿啊。
旁边坐下来一个人，莉莉不想转头去看，一块黑面包却递到了眼前。
“吃吧，莉莉。”海伦在旁边说道。莉莉撇了海伦一眼，拿过面包慢慢撕咬。
海伦见莉莉接过，微微笑了一下，安静地等莉莉吃完后，又从怀里拿出了一袋草药。
“没有之前的药了，不然兑水服也可以让肺病好一点，将就用这些草药吧。”
莉莉有些烦躁地踢了一脚眼前的棉絮，站起身就要走。
海伦一把拉住了她：“莉莉，这些是我姐姐去世前没吃完的，我自己留着也没用，给你父亲试试好吗？”
莉莉头也不回，另一只手伸过来要把自己的胳膊夺走。
海伦无奈地叹气说道：“我知道你对家里有怨气，想继续读文法学校，但是你父亲好起来，至少多一口人工作是吗？”
“不然，污水洼是没办法让一个病人活太久的。之前联名递交的请愿书又被他们退回来了，没有人愿意承担工人的这笔医疗费用。”
莉莉站在前面淡淡地冷笑，海伦走上前把草药塞在她怀里，轻抚女孩瘦脱的脊背。在靠近地瞬间，她听到海伦凑到她的耳朵旁说：“拉米亚今天也来工会了，她要找工厂主算账。”
莉莉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纺织机转速莫名变快了许多，牵伸罗拉夹得更紧，棉线断了几次，比往常多一倍。
女工们没有及时接上线头，挨打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工厂里回荡。惨叫声太大的就会被监工抓着头发，撵出纺织厂。
但是莉莉一点也不慌乱，甚至有些愉快地低声哼起了一些零散的歌谣，她每次都及时接好了纱线线头。除了有一次慢了一步，被路过的监工甩了一鞭子，鞭子抽在手臂上，一下就出现了一道红肿的血痕。
莉莉也没有停止哼歌，忍着疼痛捻好了新的线头。看着远去的监工，她甚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秋天的斯平德尔顿天黑得很快，下班后女工们零零散散地离开。莉莉在织机下收集了一些棉絮，抬头已经没什么人了。
一些女工会去酒馆喝一些松子酒，缓解长时间站立的疲劳。莉莉家里大部分钱都用来给父亲买药，她口袋里没有什么钱，每次有人相邀都只能推脱不去。次数多了也就没人下班找她了。
母亲大概已经回家准备晚饭，三个弟弟还等着吃饭，她也得回去帮忙了。
莉莉拍了拍围裙起身，工厂的后门进进出出着一些女工，那是女工们进行地下集会通行的通道，今天突然多了很多人。
之前参加集会，可以领到一种药膏，对付被纺织机吞掉的截肢很有帮助，涂上也会立马止血。纺织女工大多都有肺病，将药膏兑水喝也能缓解咳嗽。
可惜就是现在没有了，莉莉也不打算去了，等什么时候有了再说。
她换下围裙，离开了纺织厂，踏上了回家的路。
纺织厂旁边是贯穿全城的运河，这里每日都会进行大量的货物运输。驳船工撑着满载棉花和布匹的船，在浑浊的水面上缓慢移动；岸边堆满了煤堆和棉包，装卸工光着膀子扛货穿来穿去。
锈斑酒馆里传出男工们恶毒的咒骂，时不时传出砸摔东西的声音。
街角的煤气灯已经被点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煤烟和雾气，在湿滑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莉莉低着头从人群里挤过去，踩着昏黄的光线回到恶臭的污水洼。
在快到达家的时候，莉莉从衣服里掏出白天海伦塞给她的草药包看了一眼。
臭巷里多了一包不起眼的垃圾，莉莉站在过道的砖头上拍了拍手，扯了一下嘴角走了。
母亲借着一点火光，缝补着白天被机器划破的衣物。隔壁的夫妇又在争吵，声音一点也没被隔着的那堵墙阻绝。
父亲和早上离开时一样，蜷在角落里撕心裂肺的咳嗽。
莉莉借着黑暗靠坐在墙角处，她嗓子也有点不舒服，开始慢慢的喘气咳嗽。过一会她母亲捅了捅她，问她的工厂工资什么时候发，有没有被之前工厂出事影响克扣。
莉莉嘴里还哼着一点尾调，她搓了搓手臂上的血痕，说，快了快了。
屋外的煤烟又开始往屋里渗，落在屋顶的破洞上，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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