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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他开始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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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琳靠在一处地方休息,看着班奥克和罗宾带领众人捆绑好纺织机后,开始仔细处理自己的伤口。
背部的伤口应该完全开裂了,她不敢用力呼吸,只能尽力不牵动全身肌肉地吸气,然后缓缓吐出。
“好疼啊,疼死我了……”但是她甚至不敢在这里多待一会,之前腐败的尸体注定此处有足够的致命细菌。赛琳打算休息一会儿,就起来离开。
威英的信件和支票会优先寄到她租在运河区附近的安全屋,不会暴露自己真正的地址。但她也不能请求别人帮忙,那样无异于增加了别人清楚自己居住地的几率,赛琳觉得目前自己还不能承担这份风险。
休息足够后,赛琳借助旁边的一些堆积的物料一点点站起来移动,她周围的阴影却在一瞬间涌动起来,汇集出一片更大的阴影,如同一片幕布,最后轻轻落在了赛琳的肩头上。
一只手从暗影里伸出,接着是整个人影显现,那双金红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赛琳。
赛琳有些讶异埃德温的到来,她把全身靠在一处地方,尽量把身体支起来说话。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只让阴影打个辅助呢。
随着话音落下,被幕布包裹下的背部伤口,原本因为赛琳走动牵扯溢出鲜血的地方,意外不再出血了。
非常明显的效果,让赛琳再次感到这个世界的神奇之处。
虽然持续的疼痛依然存在,但是至少保证了自己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这让她多少感到了一点开心。
“谢谢你,埃德温。”赛琳衷心地说道。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考虑到纺织厂的环境不适合谈论斯平德尔顿的天气,赛琳道。
她伸手拉住肩膀两侧的暗影幕布,站起身来要出去,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动,于是她又回头去看。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厂房内如同腾烧正旺的蜡烛,跳动摇曳。埃德温看向了一个方向,转头又深深看了赛琳一眼,退步回到了暗影中。
赛琳望着埃德温离开的地方,若有所思。随即她独自披着幕布回到了磨坊坡的租房。
暗影幕布似乎有隐藏身形的作用,一路走过来没有行人可以看到她,以便于赛琳快速离开厂房,不让人跟踪。发现这个效果后,赛琳扭转了本想前去安全屋包扎的脚步,径直回到了三橡树巷。
屋外是清脆的鸟叫声,屋内是遍布的血红绷带。
因为伤口在背部,她只能背对镜子一点点清理伤口,之前在厂房内随意包扎的布匹被她用剪刀剪下。凝固的血液粘黏住布料,即使手法足够轻柔,撕下来的瞬间也带起了一片血肉。
赛琳咬着牙剥掉了背部的全部衣料,用干净的温水清洗了一遍,到最后她额头上都附了一层冷汗。赛琳随手拉过暗影幕布,盖在了背部,防止血液重新流出。
“不干了,下回这么危险的事情我真不干了,疼死我了。”赛琳痛得后悔。
她趴在地毯上休息了一会,闭眼用手摸索放在一边的血蓟膏。这是她从暮色庄园黑玫瑰田后取来的血蓟汁,给爱丽丝用完后,血蓟汁居然慢慢凝固,变成了暗红色的膏体。
赛琳离开庄园时,血蓟膏刚好一直揣在口袋里,成为了除埃德温以外,她从暮色庄园里面带走的另一件东西。
手已经摸到了血蓟膏的边缘,赛琳一把把它拿过来,却被另一只手截断,直接按在了地上。
一把匕首瞬间从衣料中离开,划过半个圈后,迎面刺向来者!
赛琳把匕首架在了来人的脖子上,抬头向上看去,是一张熟悉的脸。
埃德温并没有反抗,只是冷漠地看着赛琳。
“是你呀。”眼前受伤的人呼出一口气,刚刚警惕的状态消失不见,匕首被丢在了一旁。
埃德温注视在滚落在地上的匕首,地毯消去了它撞击地板的声音。
“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赛琳随手裹紧有些松动的幕布,重新去拿血蓟膏准备给后背上药。她看向原先放着血蓟膏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循着可能的方向往上看,赛琳注意到那罐膏体落在了埃德温的手上。
赛琳挑了挑眉,道:“搭档,你是想要帮我上药吗?”
埃德温抬眼看了赛琳一眼,直到这时赛琳才发现那双眼睛的异常之处。此刻埃德温的眼神冰冷又暴戾,仿佛阴森的湖面下隐藏着一个即将失控的怪物。
赛琳没有再继续说话。
埃德温拿着血蓟膏,扔进了卧室点燃的壁炉内,火焰一下变得巨大,舔舐着上方的炉顶。血蓟膏不到一会儿就燃烧殆尽了。
赛琳看着这一切,看着埃德温朝她走过来。
卧室因为壁炉越烧越旺,空气变得越来越温暖。斯平德尔顿快要入冬了,窗户因为内外的气温差产生了一层薄薄的雾。
赛琳安静地看着埃德温的眼睛。
埃德温冷漠的面容似乎终于有点松动,像是忍受不住某种疯狂的烦躁。他别过一半头,将左脸狰狞的伤疤掩盖在黑暗中说:“转过去。”
他看到赛琳眉毛轻轻跳动一下,整个人转身,将整个背部露了出来。暗影幕布慢慢滑落,露出那个血腥溃烂的伤口。
纺织机的锁链几乎把赛琳背部的一根肋骨碾碎,周围的血肉全部外翻出来,又在她后续反击时撕裂得更加厉害。阴影幕布止住了血液的溢出,但是没办法直接将巨大的伤口复原。
那看得到白骨的静止状态的伤口,如同一块新鲜的人体标本。
在这个时代下长大的女性身体,无一不是偏向瘦弱,皮肤还有被布料常年掩盖导致的苍白。因此如此狰狞的伤口,出现在赛琳的背部,形成了巨大而又割裂的对比。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在这个混乱的世界近乎有一种无知的莽撞。
埃德温靠过来的时候,赛琳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很少,但是仍然不可忽略。与此同时还有一丝别的味道,近乎有些苦涩。
很快她就明白了这股苦涩的味道来自于哪里,埃德温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新的药膏。她通过镜子看见是药膏颜色完全不同于血蓟的暗红,是一种白色的药膏,用刷子涂抹在她的背后。
辛辣的刺激从背后传来,赛琳忍不住抽了口气,身后的人顿了顿,涂药的速度却慢慢降了下来。
赛琳只听到木柴在壁炉里发出“哔哱”的响声,苦涩的药味萦绕在鼻尖,伤口在疼痛过后久违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时间有点走的太慢了,疼痛、辛辣、清凉共同交织在背后。
赛琳盯着前方木柜的花纹,道:“其实你也发现了纺织机的不对劲是吗?”
背后一片安静。
只有刷子沾着药膏一点一点触碰她的伤口,却几乎并不冰凉,带有一点点温度。埃德温携带过久,沾染上了一点体温。
赛琳感到有一些不适,来自于两人距离的拉近,但是却不是她主动展开的。她尽量忽略,继续前面的话题:“我刮开了纺织机上附着的颜料,看到了上面有一个熟悉的图案,我们在暮色庄园的时候见过。”
具体是什么,不用赛琳细说,埃德温也知道。
他继续沉默地涂药,赛琳拿下因为忍痛咬在牙齿里的手帕攥在手里,继续发散自己的思维:“看来,庄园的影响不止困在郊外,甚至早就联系进了城内。”
埃德温给她上药时根本没有考虑过给她来点麻药,手帕甚至是刚刚处理完伤口留下的,被赛琳直接抓过来咬在嘴里。赛琳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
“他们互相联系的节点是什么,两个带有相同的祭祀图案的地区,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它们联系到了一起。”
背部的伤口在思考中已经处理完毕,赛琳找了新的绷带自己一圈一圈缠好。她看着埃德温收拾剩余的药膏,突然将目光锁定在壁炉内部,那里面大火已经熄灭,露出原先装有血蓟膏药罐的残骸。
埃德温不让她用血蓟膏的原因又是什么?因为他知道这个东西虽然恢复伤口快,但是存在很大隐患吗?
还有,他刚刚去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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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脆的落叶飘落,搁置在阴影的肩头上。
埃德温已经从那栋遍布赛琳血腥味的房屋里出来,斯平德尔顿狂烈的风将他单排扣大衣的下摆吹得晃动,凛冽的空气一直往他的鼻腔钻入。
在这样的大风天气,空气中也有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天空晦暗不清。
赛琳包裹好伤口就已经睡下了,由于背部的伤口,她只能趴在枕头上入睡。说是睡着了,也形同昏迷,眉头仍然因为时不时的疼痛紧皱起来。
阴影幕布仍然包裹在她的身上,伴随他做的药膏,即使不把她扔进那些机械密布的医院,断裂的伤口和骨头也会在这几天内慢慢好起来。这是他的能力。
只不过这速度对于埃德温的身体自愈能力来说,已经算慢的了。
他近乎有些不愿意看到赛琳的伤口,哪怕这些东西对于以前的埃德温来说简直算得上家常便饭。如果碰上的刚好是他厌恶的人,他甚至不介意将他们折磨地更加狠,看着他们一点点痛苦地喘息直至死亡。
不过,埃德温在看到赛琳背上那血腥的伤口时,不可抑制地又产生了一丝兴奋。对于遍布疤痕的他,即使是源于埃德温不再愿意花时间让这些东西消失,但是赛琳身上所受到的伤口,狰狞又恐怖,使他与她之间多了一些相同的地方。
这份兴奋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但是在被神经控制的嘴角上扬时,一种新的、无法克服的感觉以每分钟逐渐增强之势控制了他。
他直接领悟这种感觉,就是对迎面而来的,周围环境中存在的一切都怀着某种强烈无比、几乎是生理性的反感,一种持续不断的、愤怒不已的、恨之入骨的反感。
他厌恶可能碰到的每一个人,他恨不得钻入更加寂静、了无人迹的地方。
然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消失,他的身体甚至开始发病似的颤抖,连牙齿都被咬的咯咯作响。
埃德温朝着面前阻拦的悬铃木打出一拳,从远处看,仿佛他又是被这树干,这一臂支撑在原地不动。
悬铃木的叶子会在秋天变成金黄、棕红,但很快会被煤烟染成暗褐色,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皮肉传来迟钝的疼痛让他心里猛然开了个口子。
他开始憎恨自己,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橡树巷的租房内回来了一个阴影。埃德温站在赛琳的床头,沉默地看着床上睡着的人。
那种清晰的恨似乎又开始蔓延,爬上了赛琳苍白的脸上。
他每时每刻都清楚事情解决的办法是什么,然而他也知道他早就已经丢失了最佳的机会。
隔着黑色手套的手指慢慢触碰到冰凉的苍白的脸,而在下面一点,是更加温热,具有生命力的脖颈。
手掌下的人却已经感受到不适,或许还有背部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翻身换个舒服的睡姿。
显然忘记了自己背后的伤口。
埃德温敏捷地摁住了不省人事的病患,为了更方便固定住她,他直接把赛琳一把捞过来,摁在一个合适牢固的地方。
她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继续睡着了,埃德温却也发现自己某种意义上被困住了。
他沉默,谨慎,甚至有一些紧绷地靠坐在床沿,目光却突然锁定到了不远处滚落在地板上的匕首。
匕首甚至还没被收拾放好,锋利的末端折射出一点微光。
埃德温突然感觉从脊椎部分被抽出了一口气,某种紧绷突然慢慢消失了。他的背部慢慢贴合到了床的靠背处,安静地感受世界黑暗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