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庄园》杏花衣冠

29、第二十九章 赛琳醒

　　赛琳醒来时，窗帘缝隙漏进一缕阳台的光，在床前坐着的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不知昏睡了几天，伤口早已不再作痛，可长时间的昏迷与沉睡，让她浑身僵硬得难受。

　　赛琳先轻轻动了动手指，再慢慢转动脖颈，颈间传来一阵不堪重负的轻响。

　　旁边分明有人，察觉到动静，缓缓将视线投了过来。

　　窗帘被拉开一小角，阳光斜斜射入，在地板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赛琳下意识眯了眯眼，下一刻，肩头忽然落下一股力道。

　　她被人轻轻翻转，靠在一片坚硬的支撑上，几颗纽扣硌着她的脊椎。

　　赛琳刚要发出一丝不耐，一只手便从后颈穿过，稳稳托住她的下巴。

　　一只玻璃杯抵上她干涩的唇，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喝水。”

　　赛琳低头饮下半杯，剩下的便偏过头，不愿再喝。

　　“咔哒。”玻璃杯被轻轻搁在桌沿。

　　她被扶着靠向床头，那人稍作离开又折返，将她整个人抱起，重新放回床上。

　　冰凉的触感贴上后背，绷带边缘被缓缓划开，露出底下已然愈合的脊背。新长出大片粉嫩的肌肤，依稀还能看见往日伤口的狰狞。

　　药效显然达到了埃德温的预期，他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房间。

　　赛琳闭着眼又趴了片刻，只觉体内骨骼都已归位，才慢慢起身，走到衣柜前翻出衣物换上。

　　站在镜前，她仔细打量着背上大片疤痕。

　　模样实在有些瘆人，换作从前，怕是连露背裙都不敢再穿。

　　好在斯平德尔顿风气极为保守，人们坚信，唯有将全身肌肤严密包裹才是正道——没人敢在污浊的空气里裸露太多皮肉，他们相信那样会让皮肤吸入过量毒素，直至丧命。

　　所以她背后的伤疤，尽可以藏在层层衣料之下。

　　谈不上多难受，至少她算是死里逃生。在医疗条件如此简陋的时代，大面积伤口极易引发感染，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她至今也想不通，埃德温究竟做了什么，竟让她侥幸躲过了感染。

　　赛琳此刻只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已经几天未曾进食，即便身体没什么明显不适，也不能再继续空着肚子。

　　身子依旧有些虚，她本打算随便做点什么，看看厨房还剩些存粮，或是给门口的报童几个零钱，托他们帮忙捎些吃食回来。

　　她扶着楼梯下到一楼，却看见餐桌上早已摆好了食物。

　　烤得焦香的肉类、温热的浓汤，还有几块面包，做法简单粗糙，却足够填饱肚子。

　　壁炉上，红茶正咕嘟咕嘟煮着，水汽袅袅上升，在天花板下凝成一片薄雾。

　　赛琳有些意外地走上前坐下，拿起一旁干净的刀叉，慢慢将肉切下送入口中。

　　味道中规中矩，像是初学者凭着记忆模仿出来的菜式，可对她而言，已经足够。

　　她吃得安静而克制，吃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空了几天的胃，经不起一次性暴饮暴食。

　　放下刀叉的瞬间，她才忽然意识到，身旁的椅子上一直坐着一个人。

　　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赛琳却不打算沉默等待。她拿起织巾擦了擦嘴角，笑着看向他：“埃德温，这个面包很好吃。”

　　埃德温的视线从食物上移到她脸上，片刻后，又落了回去。

　　赛琳笑了笑，起身端起餐盘准备去清洗。

　　做饭的人从不洗碗，仿佛是条不成文的规矩。

　　可餐盘忽然被一股力道拉住，埃德温直接从她手中拿走了餐具。

　　赛琳抱臂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走向水池，没有出声。本就不爱洗碗的人，自然不会主动争抢。

　　反正她此刻无事可做，便干脆旁观着埃德温打理她的厨房。中途他回头瞥了她一眼，赛琳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等埃德温利落收拾妥当，赛琳才慢悠悠走上前，开口道：“你知道……”

　　“贝克纺织厂的纺织机，被下了邪神莉莉丝的诅咒。是厂里的织工带进来的。”

　　“嗯？那和暮色庄园又有什么关系？”

　　埃德温取下壁炉上温热的红茶，倒入一只朴素的杯碟，又兑入些许牛奶。

　　牛乳与红茶缓缓相融，他将杯子递到赛琳手中。

　　“有一位堕落的神父，见到他，你很多疑惑都能解开。可惜，他已经死了。”

　　“唔，有点烫。”赛琳小口抿了一下，轻声道。

　　埃德温顿了顿，伸手取回杯碟，又添了些牛奶。

　　“所以他们之间的联系，是血蓟膏，对吗？我猜得没错吧？”赛琳很满意现在的温度，端着杯碟坐下，一边喝一边问。

　　埃德温看着她，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暮色庄园提供血蓟膏，织工靠它修补伤口、缓解病痛。两者之所以能联系在一起，根源是对一位名叫莉莉丝的神明的信仰。”赛琳稍作思索，继续道，“埃德温，血蓟膏到底有什么副作用？”

　　埃德温将茶壶放在一旁，盯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才开口：“疯狂，以及对血肉的渴望。”

　　“那是莉莉丝赐给信徒的‘药方’，就连血蓟本身，都需要不断以血肉浇灌。使用血蓟膏越多，心底的疯狂与渴望就越深。”

　　听到这里，赛琳才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恐惧——那是一只脚已经踏向深渊，又阴差阳错被拉回来的寒意。

　　她浑身汗毛都微微竖起，即便捧着温热的红茶，暖意也没能完全渗进心底。

　　“……差一点啊。”

　　赛琳怔怔望着桌布上的花纹。

　　这位名为莉莉丝的邪神，与血肉有着极深的羁绊。暮色庄园将仆从改造成人偶，用以献祭血肉，甚至动用了埃德温的血液。

　　那么纺织厂里死去的监工与经理，会不会也是织工献给莉莉丝的血肉祭品？

　　一念至此，赛琳只觉手脚发软，手中的茶杯仿佛重逾千斤。

　　来到这个世界，她面对过太多未知与黑暗，至今都不清楚，自己对抗的究竟是怎样一头庞然大物。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贝克纺织厂，肯定会完蛋。

　　那些女工呢？参与祭祀、唤醒被诅咒纺织机的人，是想以恐吓与死亡，逼迫工厂减轻压迫，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换来稍好一点的待遇。

　　而其他无辜的女工，即便享受到了这份“红利”，多半也会装作一无所知。

　　纺织机已经停下，可赛琳清楚，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暮色庄园遍地的惨状与泥土下累累的白骨，都在说明，这场祭祀绝不可能轻易收场。

　　一旦纺织机彻底失控，男工与女工的血肉，在邪神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可赛琳心中又涌起一阵无力。她们并非心甘情愿走上这条路。

　　工厂无休止的压迫与剥削，才是一切的根源。一旦离职，生存压力会更加沉重，甚至连容身之处都会失去；可继续留下，又注定要面对截肢的风险与无穷无尽的折磨。

　　她们一无所有，毫无保障。

　　她们做这一切，不过是想争取多一点休息时间，多一点微薄的薪水。

　　赛琳沉默地转动着茶匙。她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让那些尚未深陷其中的女工离开，并且离开之后，有地方可去。

　　可该怎么做？

　　埃德温收走她喝完的杯碟去清洗，赛琳仍在沉思。

　　或许……她可以再试着动用一次魅魔的力量。

　　瓷杯在水中轻轻转动，茶渍很快被冲刷干净。埃德温用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擦干，将杯子整齐摆回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准备离开，却看见厨房门口，一道身影静静靠在那里，像是等了他许久。

　　埃德温停下脚步，双手垂在身侧，望着她，似乎早已预料到接下来的话。

　　赛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口道：“搭档，我需要你的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