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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河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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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续发现安宁生气时像河豚,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他们去学生会报告厅听秋季汇演的进度汇报。安宁穿着燕麦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育欣的深灰色校服西装,白金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梳在耳后,看起来板正又清冷,像某种陈列在玻璃柜里的瓷器。
但孟续知道,这人看着冷冰冰,其实一点都不凶。
汇报进行到一半,安宁忽然皱起眉。是纪淮的部分,那个棕黑色头发的Omega站在投影前,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正侃侃而谈灯光方案的改动。
“会长,”纪淮说,“我觉得主舞台应该用冷色调,符合秋季的主题。”
安宁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收紧了。孟续坐在他旁边,闻到一丝薄荷味的波动,像雪面下勉强流动的溪水。
“之前定的是暖色调,”安宁说,声音温糯,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威尔逊夫人批准的。”
“但冷色调更有冲击力,”纪淮说,嘴角翘着那个不对称的弧度,“而且,我记得某人喜欢蓝色。”
他的目光飘过来,在孟续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孟续的眉头皱起来,苦橘味信息素泛起一丝涩,像青橘皮被揉捻后的白丝。
“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安宁没说话。他的脸颊微微鼓起来,像某种储存了过多空气的小动物,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红得刺眼。孟续转头看他,忽然觉得有趣——平时板着脸的安宁,看着乖乖的,一点都不凶,但生气了就会有一点点鼓着脸,像个河豚。
他笑了。
不是“核善”的笑,是真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抓住了猎物的破绽。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C弦。
安宁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脸颊鼓得更厉害了,像河豚遇到了天敌,正在拼命膨胀自己。
“你笑什么?”声音温糯,却带着一点颤抖,像某种即将溢出的情绪。
孟续没回答。他还在笑,肩膀轻轻抖动,苦橘味的涩被体温蒸成某种更浓郁的、近乎甜腻的东西。他想起安宁说“我习惯了”,,想起凌晨三点那人等他回来的样子——原来习惯了也会生气,原来仅限你也会鼓着脸,原来河豚膨胀的时候,这么可爱。
安宁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难过,是委屈,是某种被珍视的人误解的酸涩。他的脸也粉粉的,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某种被晕染开的水彩,比平时板着脸的样子可爱得多。
但他没走。他转过头,继续看汇报,手指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像某种倔强的坚持。
孟续的笑声停了。他看着安宁的侧脸,看着那个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强忍泪意的冰蓝色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玩脱了。
河豚膨胀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害怕被笑,害怕被丢下,害怕好不容易习惯的人,也会让自己难过。
汇报结束后,安宁一个人走在前面。白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某种决绝的告别。孟续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慢,像某种刻意的追逐。
他看着前面气呼呼的安宁,越发觉得这人有趣。鼓着脸,红着眼,粉着脸颊,像某种刚刚被发现的、稀有的物种。但有趣归有趣,人是自己弄生气的,哄还是得哄。
他存了些坏心思。
路过公共食堂旁的烘焙店时,他拐进去,买了一个草莓蛋糕。粉色的奶油,新鲜的草莓,甜腻的香气从纸盒里涌出来,像某种无声的诱饵。他快步跟上,在宿舍区的路口追上了安宁。
“安宁。”
不理。
“安宁。”
还是不理。白金色的头发在雪风里晃了晃,像某种骄傲的旗帜。
孟续跟在后面,嘴角弯着那个"核善"的弧度。他想起这人缺爱,想起他没人疼,想起他比较钝,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所以他教过,说“高兴了就亲我”,说“难过了就告诉我”,说“生气了就鼓着脸,像河豚,很可爱”。
但他说错了。他说“很可爱”,所以安宁更难过了。
回到宿舍,安宁闷闷不乐地坐在窗边。羽绒服没脱,奶黄色的耳朵歪在一边,像某种被遗弃的小动物。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手指在窗台上画着无意义的图案。
孟续打开门,草莓蛋糕的香气涌进去。安宁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把脸撇向另一边,像某种固执的抗议。
孟续看着,可爱得不行。
他走过去,伸手去扯安宁的袖口。Omega的手指冰凉,带着薄荷叶精油的味道,像某种无辜的邀请。安宁不愿意理他,把手抽回去,往窗边缩了缩。
“我错了。”孟续说,声音低而短,像某种勉强的 confession。
不理。
“我不该笑你。”
还是不理。
孟续存了坏心思。他干脆伸手,把安宁从窗边拉起来,往自己腿上一按。安宁怕得不行,身体僵硬得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挣扎着想要下来。
“你干什么——”
孟续没让他下来。他故意把安宁摁在怀里,下巴搁在安宁肩膀上,鼻尖蹭过那人白金色的发梢,薄荷味的凉混着草莓蛋糕的甜,在空气里形成某种危险的漩涡。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肩膀里闷出来,低磁,像大提琴的C弦,“我不该说你像河豚。”
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脸还粉粉的,眼眶还红着,却被这个拥抱困住了,像某种被捕获的猎物。
“你本来就像,”孟续继续说,下巴在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鼓着脸,很可爱。但我不该笑你,应该告诉你,你生气的时候,我……”
他顿了顿,苦橘味信息素甜得发腻,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
“我很喜欢。”
安宁的耳尖更红了。他挣扎了一下,但孟续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某种温柔的囚笼。他有点害羞,干脆把脑袋埋进孟续怀里,鼻尖蹭过那人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苦橘味的清冽和涩涌进来,像某种安全的庇护。
“……你讨厌。”声音温糯,从怀里闷出来,像撒娇。
“嗯,我讨厌。”
“你坏。”
“嗯,我坏。”
“你……”安宁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雪落,“你不能笑我。”
“不笑了。”孟续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以后只觉得你可爱,在心里觉得,不说出来。”
安宁没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孟续的毛衣,像某种终于承认的依赖。十几分钟下来,薄荷味的波动慢慢平复,像雪面终于恢复了宁静。
他原谅了孟续。
孟续感觉到怀里的人软下来,像某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小动物。
他存了坏心思,把安宁抱起来,转了个身,让那人背对着自己坐着。然后伸手,从背后抱住这个香香萌萌的小宝宝,下巴搁在安宁头顶,鼻尖蹭过那圈白金色的绒毛。
“蛋糕,”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诱哄,“草莓的。”
安宁转头,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变成星星眼的亮,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薄荷糖。他看着孟续从背后伸过来的手,粉色的奶油,新鲜的草莓,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涌动。
“给我的?”声音带着惊喜,尾音上扬。
“嗯。”孟续说,嘴硬得像某种家族遗传,“顺路。”
安宁笑了,星星眼弯成两道月牙。他接过蛋糕,舀了一勺,奶油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某种满足的小动物。他想起孟续教过的,说“高兴了就亲孟续”。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情感。
他呆呆的,应了。
现在他很高兴。很高兴很高兴,像草莓蛋糕在舌尖融化的那种高兴。
他转头,要去亲孟续的脸。
孟续突然转头。
安宁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人。棕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子,鼻梁上的小痣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嘴角弯着那个“核善”的弧度,却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孟续像是不小心,嘴蹭蹭安宁的唇。软的,凉的,带着草莓蛋糕的甜和薄荷味的清冽,像某种终于触碰的幻觉。只是一瞬间,像蝴蝶振翅,像雪花落地,像某种被伪装成意外的、蓄谋已久的靠近。
然后他放开安宁,站起身,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低而短:“我去洗澡。”
安宁坐在原地,呆呆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某种尚未消散的魔法。他看着孟续走进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他有点害羞。
但更多的是困惑——亲到了吗?算亲到了吧?孟续为什么去洗澡?
他低头,继续吃蛋糕。草莓的甜在舌尖化开,却不如刚才那个触碰甜。他想起孟续说的“很高兴”,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不小心”,是孟续存了多久的坏心思。
水声持续了很长时间。安宁吃完蛋糕,洗完盘子,坐在床边发呆。水声还在响,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河流。他有点担心,走到浴室门口,敲门。
“孟续?”
“……嗯。”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哑得像砂纸。
“你没事吧?”
“没事。”
“你洗了很久。”
“……水冷,凉快。”
安宁站在门口,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他想起那个触碰,想起孟续突然转头的动作。
他有点害羞,但更担心孟续着凉——水再凉快,洗两个半小时也会不舒服的。
“你快出来,”他说,声音温糯,像撒娇,“会感冒的。”
浴室里安静了一瞬。水声停了,然后是衣物摩擦的声响,门打开,孟续站在蒸汽里,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被热水熏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
“……嗯。”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出来了。”
安宁看着他,看着那人红透的耳尖,看着强行压平的嘴角,看着棕黑色眼睛里藏不住的、像大猫终于偷到鱼的满足。他想起那个“不小心”,想起草莓蛋糕,想起“高兴了就亲孟续”。
他还是很高兴,但孟续已经洗完澡了,所以他没有亲。
“蛋糕好吃,”他说,尾音拖长,像某种汇报,“下次还要。”
孟续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投降。他“嗯”了一声,从安宁身边走过,苦橘味信息素甜得发腻,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危险的河流。
“下次,”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换着买。”
“买什么?”
“可颂,”孟续说,“原味的。趁热。”
安宁笑了,星星眼弯成两道月牙。他“嗯”了一声,尾音拖长,像某种终于承认的约定。
他们各自躺在床上,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安宁盯着天花板,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某种尚未消散的魔法。他不知道,刚才那个触碰,是孟续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变成真正的吻。
而孟续躺在对面,盯着同样的天花板,手指在被子里攥紧。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起伏,甜与涩交织,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渴望。他想起安宁的唇,软的,凉的,带着草莓蛋糕的甜——他洗了两个小时的热水,试图浇灭那种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燥热,却只是让它更加汹涌。
“安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没什么。”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安宁,嘴角却弯着那个仅限安宁能看懂的弧度。不是“核善”,是真正的、柔软的、像大猫终于偷到鱼的满足。
下次,他想。下次不会只是“不小心"”
但下次,他希望安宁不是呆呆的,是清醒的,是知道的,是——
“孟续,”安宁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温糯,像雪落,“你睡了吗?”
“……没。”
“我今天很高兴,”安宁说,声音轻下去,像某种终于承认的 confession,“比吃可颂还高兴。”
孟续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信息素甜得发腻,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尚未命名的承诺。
“……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睡吧。”
“好。”
安宁翻了个身,也背对着他。但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错,像某种古老的舞蹈,像某种终于找到节拍的旋律。
河豚膨胀的时候,很可爱。但河豚愿意让你触碰的时候,更可爱。
孟续想,他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这个坏脾气了——仅限安宁,仅限这个会鼓着脸、会红着眼、会粉着脸颊、会星星眼、会呆呆地应下“高兴了就亲孟续”的小河豚。
而他,愿意当那个永远哄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