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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仅限 ...

  •   孟续意识到自己的坏脾气是个问题,是在一个周四的凌晨。
      那天他因为一条5.14c的线路脱手三次,回到宿舍时浑身散发着苦橘味的涩,像青橘皮被反复揉捻后渗出的白丝。他摔上门,把安全带扔在地上,尼龙绳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很响。
      安宁从床上坐起来。白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冰蓝色的眼睛还半闭着,显然是被吵醒了。
      “……回来了?”声音温糯,带着睡意,尾音拖长,像撒娇。
      孟续没回答。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处的擦伤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迹。他想说“嗯”,想说“睡你的”,想说“别管我”——但他说不出口,因为安宁已经走过来了。
      “手。”安宁说,不是询问,是命令。
      孟续把手伸出去。Omega的指尖很凉,带着薄荷叶精油的味道,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那一点凉意像某种魔法,把苦橘味的涩冲淡了一些。
      “脱手了?”安宁问。
      “嗯。”
      “几次?”
      “三次。”
      “同一个点?”
      “……嗯。”
      安宁没说话。他去拿了医药箱,坐在孟续面前,用碘伏给伤口消毒。孟续看着他的发顶,白金色的绒毛在台灯下显得很柔软,像某种小动物的皮毛。
      “下次我陪你去。”安宁说,头也不抬。
      “不用。”
      “我要去。”安宁说,尾音拖长,像某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你一个人会摔门。”
      孟续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摔门的动作,想起尼龙绳撞击地板的声音,想起安宁被吵醒后却没有生气的表情。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该吵醒你,想说我的坏脾气是天生的改不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安宁抬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透明的质地,像泰晤士河结冰时的颜色。他笑了,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刺眼,像某种温柔的审判。
      “你道什么歉?”他问。
      “吵醒你。”
      “你没吵醒我,”安宁说,“我本来就没睡熟。”
      “为什么?”
      “等你。”
      孟续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起伏,青橘皮的涩里泛起极淡的甜,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抵抗。他看着安宁,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大抵只有这个人,能忍受我所有的坏脾气了吧。
      生气了板着脸,他会来哄。难过了不吃饭,他会来劝。烦躁了不说话,他会来逗。不是因为他脾气好,是因为他在乎。而自己在乎的人,怎么能总是让他(她)面对一张臭脸?
      “安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以后……会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不摔门。”孟续说,嘴硬得像某种家族遗传,“还有……不板着脸。”
      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绷带在孟续指节上打了个结,动作很轻,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改不了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天生就这样。”
      “我可以改。”
      “不用改,”安宁说,抬头看他,嘴角翘着那个恃宠而骄的弧度,“我习惯了。”
      孟续的耳尖红了。他想说我可以为你改,想说仅限你,想说我的坏脾气是盔甲,但你可以是盔甲里的软肉——但他没说,只是“嗯”了一声,把受伤的手藏进大衣口袋。
      但从那天起,他真的开始改。
      不是对所有人,是仅限安宁。
      对威尔逊夫人,他还是板着脸,因为老夫人总是刁难安宁。对艾米,他还是不说话,因为那个女人总是把琐事推给会长。对纪淮,他还是苦橘味涩涩的,因为那个Omega看安宁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但对安宁,他学会了在板脸之前先深呼吸,学会了在“嗯”之前先想想,学会了在摔门之前——先买一杯番茄罗勒汤。
      周六,他们一起去采购秋季汇演的物品。清单是纪淮列的,但安宁说“我去买,你不懂灯光”,孟续就说“我陪你去”,像某种理所当然的跟随。
      他们坐了四十分钟的地铁,去伦敦东区的批发市场。车厢里很暖和,暖气把空气烘得发闷,混杂着各种信息素的味道。孟续站在安宁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攥着一颗薄荷糖——安宁给的,说“防晕车”。
      安宁坐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他今天穿得很可爱,不是平时的燕麦色或黑白灰,而是一件奶黄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两只圆圆的耳朵,像某种小动物的造型。围巾是米白色的,裹得很紧,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孟续低头看他。Omega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车厢的晃动轻轻颤动。他的脸被围巾挤得有点鼓,像某种储存过冬粮食的小动物,软肉从围巾边缘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孟续觉得口干舌燥。
      不是渴,是某种更深层的、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燥热。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波动,青橘皮的涩被体温蒸成某种更浓郁的、近乎甜腻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像某种被点燃的溶剂。
      车站停靠,车厢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把苦橘味冲淡了一些。孟续猛地转身,快步走出车厢,像某种逃避。他在站台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买了两瓶水,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才把那种燥热压回去。
      但当他走回车厢,看见安宁还在那里,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整个埋进围巾里,脸颊还是肉肉的——那种燥热又回来了,带着更凶猛的势头。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安宁的脸颊,软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像某种温热的、活的云朵。孟续的喉咙发紧,苦橘味信息素甜得发腻,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危险的河流。
      安宁没醒。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薄荷味的凉,从围巾边缘渗出来,像某种无辜的邀请。
      孟续捏了捏。
      软肉在指间变形,又弹回来,像某种有着完美回弹性的材料。他想再捏一下,想两只手一起捏,想把那张脸捧在手里,想——
      车站广播响起,下一站是他们的目的地。
      孟续猛地缩回手。他转身,再次冲出车厢,在站台的烘焙店前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一个可颂,”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原味。”
      他拿着可颂回到车厢时,安宁已经醒了。Omega正揉着眼睛,奶黄色的耳朵歪在一边,冰蓝色的眼睛还半闭着,像某种刚被吵醒的小动物。
      “你去哪了?”声音温糯,带着睡意。
      孟续没回答。他把可颂递过去,纸袋还带着烘焙店的温度,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涌出来,像示好。
      安宁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是变成星星眼的亮,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地,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薄荷糖。他接过可颂,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笑,右边脸颊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是孟续从来没注意过的。
      “给我的?”声音带着惊喜,尾音上扬,像某种得逞的撒娇。
      “嗯。”孟续说,嘴硬得像某种家族遗传,“顺路。”
      “顺路买可颂?”安宁咬了一口,黄油在舌尖化开,他的眼睛眯起来,像某种满足的小动物,“你心情很好。”
      不是询问,是陈述。
      孟续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刚才捏脸的动作,想起那种口干舌燥的燥热,想起冲出车厢时的狼狈。他以为藏得很好,但安宁总是知道——知道他心情好才会买吃的,知道他板脸是因为难过,知道他嘴硬是因为害羞。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投降。
      安宁笑了,星星眼弯成两道月牙。他一边啃可颂,一边和孟续聊天,声音温糯,带着伦敦南岸的卷舌,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纪淮说,”他说,“汇演要加一段击剑表演。”
      “嗯。”
      “威尔逊夫人推荐我去。”
      孟续的手指收紧了。苦橘味信息素泛起一丝涩,像青橘皮被揉捻后的白丝,但很快被压下去——他在改,仅限安宁。
      “你想去?”他问。
      “想,”安宁说,又咬了一口可颂,“但想和你商量。”
      “为什么?”
      “因为,”安宁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可颂的碎屑,像某种无辜的勾引,“你会来看吗?”
      孟续看着他,看着那双星星眼,看着那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奶黄色的耳朵在灯光下晃出的柔和光泽。他想说我会来,想说我会坐在第一排,想说我会带着番茄罗勒汤和薄荷糖,想说我会比任何人都专注地看着你——
      “会。”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会来。”
      安宁笑了,星星眼更亮了一些。他伸出手,把可颂递到孟续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某种习惯。
      “你也吃,”他说,“很香。”
      孟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被咬掉一半的可颂,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混着安宁指尖的薄荷味,在空气里形成某种危险的诱惑。
      他就着安宁的手,咬了一口。
      指尖擦过嘴唇,软得像某种幻觉。苦橘味和薄荷味在空气里交织,甜与凉纠缠,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渴望,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承诺。
      “甜吗?”安宁问。
      “……嗯。”
      “我也觉得,”安宁说,收回手,继续啃自己的那一半,“你买的可颂都特别甜。”
      孟续的耳尖红了。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伦敦的街景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色块。他想说不是因为可颂甜,是因为你甜,是因为你星星眼的样子让我口干舌燥,是因为我捏你脸的时候差点控制不住信息素——
      但他没说。他只是“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试图浇灭那种从脊椎底部涌上来的燥热。
      回到宿舍区时,他们在路口碰到了孟冀和沅惜。少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甜橙味信息素像阳光一样铺展开,正仰头和沅惜说着什么。冷杉味的女Alpha站在旁边,深灰色的眼睛半垂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
      孟冀挥手,甜橙味旋风般卷过来,“安宁!你们去哪了?”
      “采购。”安宁说,举起手里的纸袋,“汇演用的东西。”
      孟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像某种敏锐的猎犬。她注意到安宁的奶黄色羽绒服,注意到孟续手里空了的矿泉水瓶,注意到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信息素交织的氛围。
      “还没谈上?”她转头问沅惜,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风雪,“我哥不行啊。”
      “好可惜……安宁那么好,”孟冀又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惋惜,“孟续配不?”
      安宁笑了,星星眼弯成两道月牙。他转头看孟续,发现那人正板着脸——但不是生气的板脸,是耳朵红透、嘴角却强行压平的、仅限安宁能看懂的羞恼。
      “她说得对。”安宁说,尾音拖长,像撒娇,“你配不。”
      孟续转头看他。棕黑色的眼睛在雪光下很亮,像两颗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子,苦橘味的甜与涩交织,像橘子糖在空气里剧烈地起伏。
      “……我改了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某种委屈的辩解。
      “改什么?”
      “坏脾气,”孟续说,“仅限你。”
      安宁愣了一下。他看着孟续,看着那人红透的耳尖,看着强行压平却不断上扬的嘴角,看着那双棕黑色眼睛里藏不住的依赖。
      “我知道,”他说,声音轻下去,像雪落,“我看见了。”
      他们并肩走进宿舍楼,两道影子在雪地上交错。孟冀和沅惜还站在原地,甜橙味和冷杉味在空气里交织,像某种互补的正弦波。
      “他说了,”孟冀说,声音带着惊喜,“他说仅限安宁!”
      “嗯。”沅惜说,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深了一些,“胆小鬼进步了。”
      “他们什么时候谈上?”
      沅惜转头看她,冷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地。她想起自己和孟冀,想起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
      “等他学会说'我需要你',”她说,“而不是'仅限你'。”
      孟冀笑了,甜橙味的甜骤然浓郁。她伸出手,悄悄握住沅惜的手指,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渴望。
      “那我也等你,”她说,“等你学会说'想一起睡'的时候,不只在冬天。”
      沅惜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冷杉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泛起一丝涟漪,像松针上的冰露被体温烘化,渗出极淡的甜。
      “……嗯。”她说,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投降。
      宿舍里,安宁把奶黄色羽绒服脱下来,挂在门后。孟续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却弯着那个仅限安宁能看懂的弧度——不是“核善”,是真正的、柔软的、像大猫终于露出软腹的笑。
      “孟续,”安宁说,背对着他。
      “嗯?”
      “下次你心情好,”他说,声音轻下去,像雪落,“再给我买可颂。”
      “……好。”
      “要原味的。”
      “好。”
      “要热热的,脆脆的那种。”
      “好。”
      安宁转头看他,星星眼在台灯下亮得惊人。他笑了,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刺眼,像某种温柔的审判。
      “你真好哄,”他说,“一句好话就改好了。”
      孟续的耳尖又红了。他想说我没好,说我还会板脸,说我的坏脾气是盔甲这辈子都脱不掉——但他看着安宁的星星眼,看着那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奶黄色羽绒服上晃动的圆耳朵,忽然觉得脱不掉就脱不掉吧。
      反正仅限你。
      反正你习惯了。
      反正你会来哄我,会劝我,会逗我,会在凌晨三点等我回来,会让我——
      “安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角却弯得更深了一些。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弥漫,青橘皮的涩被体温蒸成某种浓郁的、近乎甜腻的东西,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在冬夜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尚未命名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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