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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核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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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续这人脾气是真不行,安宁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那天他提前结束学生会的工作,回宿舍拿击剑服。推开门,看见孟续坐在床边,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盯着手机。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那人脸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像某种古典油画里的审判场景。
“我回来了。”安宁说。
孟续抬头,看了他一眼,“嗯。”
就一个音节。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棕黑色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安宁站在门口,薄荷味信息素被抑制贴压得严实,却莫名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凝结,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生气了?”
“没有。”
“难过了?”
“没有。”
“委屈了?”
孟续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某种被戳穿的裂缝,又迅速恢复成平直的线。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声音从屏幕上方飘过来,低而短:“没有。”
安宁站在原地,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了。他想起这周孟续都是这个样子——板着脸,不说话,问什么都是“嗯”或“没有”。他以为是因为学生会的事,因为纪淮,因为那条5.14b的线路,但问了一圈,得到的都是否认。
“那我去击剑了。”他说。
“嗯。”
安宁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他闻到一丝苦橘味的涩,像青橘皮被反复揉捻后渗出的白丝,浓得化不开。他站在走廊里,忽然意识到:孟续不是没事,是根本不会说。
生气了不说,难过了不说,委屈了不说。就天天板着一张脸,像谁欠了他八百万,看着特别恐怖。只有高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看着反而“核善”一点——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吃饱了饭,懒洋洋地打量猎物,让人分不清是友善还是威胁。
安宁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直到那丝苦橘味被通风系统卷走。他想起纪淮说的“直说”,想起自己答应的“下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胆小鬼真多——不止孟续一个,还有他自己。
击剑馆里,威尔逊夫人正在训斥一个新生。老夫人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老花镜射过来,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
“安宁?”她皱起眉,“你护具没还完?”
“来上课。”安宁说。
“你缺席三周,”威尔逊夫人说,“我以为你退队了。”
“没有,”安宁说,“只是忙。”
老夫人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眼下的青黑,下巴的线条,握剑的手。她忽然伸手,捏了捏安宁的肩膀,又退后一步,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测量。
“比例还是很好,”她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肩宽,臂长,重心。你天生适合花剑,知道吗?”
安宁知道。他十五岁拿下英国中学生花剑冠军,不是因为努力,是因为天赋。因为身体的比例,因为反应的速度,因为某种无法解释的、与生俱来的协调。
“留下,”威尔逊夫人说,不是邀请,是命令,“今天开始恢复训练。每周二、四、六,不准缺席。”
安宁点头。他走向更衣室,换上白色击剑服,护面的金属网在眼前形成细密的网格,像某种安全的囚笼。他握住剑柄,皮革被汗水浸软的触感,像某种失而复得的器官。
热身时,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大衣搭在手臂上,正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孟续。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在击剑馆的灯光下显得特别“核善”——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到了猎物,懒洋洋地打量,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安宁的剑尖顿了一下。他想起出门前那丝苦涩的苦橘味,想起“没有”和“嗯”,想起这人根本不会说的脾气。但现在,孟续站在那里,眉眼弯弯,像所有的不高兴都被一键删除,像某种魔术。
“你怎么来了?”他问,隔着半个场馆。
“路过。”孟续说,嘴硬得像某种家族遗传。
“岩馆在另一边。”
“……顺路。”
安宁笑了,护面下的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他转身,继续热身,却总觉得那道目光黏在背上,像某种温柔的重量。
训练比想象中艰难。三周缺席,肌肉记忆还在,耐力却跟不上了。第三回合,安宁的弓步慢了半拍,被对手击中胸口,护面下的呼吸变得急促,薄荷味信息素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带着一点甜腻的尾调。
“休息!”威尔逊夫人喊。
安宁摘下护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白色击剑服上,像某种透明的伤痕。他走向场边,看见孟续还站在那里,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热气从袋口涌出来,带着黄油和番茄的酸香。
“给你的。”孟续说,把纸袋递过来。
安宁接过,指尖蹭到纸袋的温度,烫得像某种警告。他打开,里面是一个可颂,表面金黄酥脆,还有一杯番茄罗勒汤,装在保温杯里,盖子拧得很紧。
“你……”他抬头,看着孟续。
“纪淮说,”孟续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说你这周都没好好吃饭。”
安宁愣了一下。他想起纪淮,想起那个棕黑色脑袋的身影。他以为孟续会不高兴,会板着脸,会说“没有”,但现在,这人站在这里,眉眼弯弯,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像某种无声的投降。
“谢谢。”他说,声音从护面里闷出来,有点哑。
孟续的耳尖红了。他转过头,看向场馆的另一边,嘴角却还弯着那个“核善”的弧度:“……快吃,要凉了。”
安宁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一边吃一边看孟续。那人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场馆的某个角落,却时不时飘过来,像某种无法控制的磁石。
“你高兴了?”安宁问。
“嗯?”
“你高兴的时候,”安宁说,咬了一口可颂,黄油在舌尖化开,“看着特别……和善。”
孟续转头看他,棕黑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我平时不和善?”
“你平时板着脸,”安宁说,“像谁欠你钱。”
孟续的嘴角抿了一下,像某种被戳穿的伪装。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地板,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我不会别的表情。”
“什么?”
“生气了,要板着脸,”孟续说,像在进行某种艰难的 confession,“难过了,要板着脸,不然会……”他顿了顿,“会想做别的事。”
“什么事?”
孟续没回答。他的耳尖更红了,像被辣油熏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泛起一丝甜,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抵抗,在场馆里融化成粘稠的河流。
安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不会说,所以板着脸;板着脸,所以看着恐怖;看着恐怖,所以只能用“核善”来掩饰——掩饰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说“我需要你”的冲动。
“孟续,”他说,声音轻下去,像雪落,“下次你板着脸,我就当你是不高兴了。”
“什么?”
“因为你高兴的时候,”安宁说,嘴角翘起来,“会给我买可颂。”
孟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核善"的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梁上的小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苦橘味的甜骤然浓郁,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随你怎么想。”他说,嘴硬到死的家族遗传。
训练结束后,他们一起回宿舍。雪又开始下,细碎的,像谁把薄荷糖撒进了风里。安宁抱着保温杯,里面还剩一点番茄罗勒汤的底,酸香混着孟续身上的苦橘味,在空气里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下周二,”孟续说,“我还来?”
“来干什么?”
“……顺路。”
安宁笑了,眼尾那颗泪痣在路灯下红得刺眼。他没拆穿,只是“嗯”了一声,尾音拖长,像撒娇,又像某种默认。
他们在宿舍区的路口碰到了孟冀和沅惜。少女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甜橙味信息素像阳光一样铺展开,正仰头和沅惜说着什么。冷杉味的Alpha站在旁边,深灰色的眼睛半垂着,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像雪落在松枝上。
“哥!”孟冀挥手,甜橙味旋风般卷过来,“安宁!”
“你们去哪?”安宁问。
“去买暖宝宝,”孟冀说,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你们呢?”
“击剑。”安宁说。
“然后?”
“然后回宿舍。”
孟冀的嘴角翘起来,那个和孟续如出一辙的弧度,却带着更多促狭:“哦——”
“走了。”孟续打断她,声音低而短,像某种逃避。
他拉着安宁的袖口,快步往宿舍走。安宁回头,看见孟冀和沅惜还站在原地,两道目光黏在背上,像某种温柔的审视。
“还没谈上?”沅惜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自言自语,却清晰地穿透风雪,“你哥不行啊。”
“安宁那么好,”孟冀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理所当然的惋惜,“孟续配不。”
安宁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见孟冀正对着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甜橙味信息素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沅惜站在旁边,冷杉味安静地收拢着,嘴角那个很淡的弧度深了一些,像某种认同。
“她说什么?”孟续问,没回头。
“没什么。”安宁说,嘴角翘起来,“她说你配不。”
孟续的耳尖红了。他攥着安宁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她乱说。”
“我知道。”安宁说,尾音拖长,像雪落,“你配得上的,你很好。”
孟续猛地转头。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颗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子,苦橘味的甜与涩交织,像橘子糖在空气里剧烈地起伏。
“你……”他说,声音发颤,像某种终于承认的脆弱。
“我什么?”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落在他们肩上,像某种温柔的覆盖,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承诺。
“……没什么。”他说,嘴硬到死的家族遗传,“快走吧,汤要凉了。”
安宁笑了,没追问。他和孟续并肩走进宿舍楼,两道影子在雪地上交错,像某种古老的舞蹈,像某种终于找到节拍的旋律。
身后,孟冀和沅惜还站在路口。甜橙味和冷杉味在空气里交织,像某种互补的正弦波,在育欣学院的冬夜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无人问津的漩涡。
“他们什么时候谈上?”孟冀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等孟续学会直说,”沅惜说,“或者等安宁学会看懂板脸。”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沅惜转头看她,冷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质地,像泰晤士河结冰时的颜色。她想起自己和孟冀,想起那些尚未说出口的话,像两条平行线,在里士满河畔的公寓楼下,终于承认彼此的孤独。
“很快,”她说,声音比平常轻,像某种预言,“胆小鬼们总会找到彼此的。”
孟冀看着她,看着那个冷杉味的女Alpha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忽然笑了。甜橙味的甜骤然浓郁,像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在空气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沅惜,”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冷。”
Alpha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一瞬。她看着前方,泰晤士河的航标灯在雪幕里一红一绿地眨眼,像节拍器,替她们数心跳。
“……嗯。”她说,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投降。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向上,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孟冀的指尖比想象中更冰,骨节纤细,却小心翼翼地收拢,像怕捏碎什么。
“我也冷。”沅惜说,这是谎话,但她面不改色。
“我知道。”孟冀说,嘴角翘着那个和孟续如出一辙的弧度,却带着更多甜蜜,“所以我陪你冷。”
她们站在路口,牵着彼此的手,像两颗终于找到引力的行星。雪越下越大,把甜橙味和冷杉味卷在一起,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承诺,像某种终于开始的序曲。
宿舍里,安宁把保温杯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干。孟续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却弯着那个“核善”的弧度,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终于找到了猎物,懒洋洋地打量,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愉悦。
“孟续,”安宁说,背对着他。
“嗯?”
“下次你板着脸,”他说,声音轻下去,像雪落,“我就当你是需要我。”
孟续的手指停住了。他抬头,看着那个白金色的背影,苦橘味的甜骤然浓郁,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随你怎么想。”他说,嘴硬到死的家族遗传。
但耳尖的红,和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