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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吃街 ...

  •   安宁发现孟续的不对劲,是在周三的预算会议上。
      那天纪淮坐在他右手边,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把一份改好的策划推过来。棕黑色的发梢扫过纸面,木质调信息素里带着一点熬夜后的苦,像过度萃取的咖啡。
      “会长,”纪淮说,“文艺部的灯光方案,我按你说的改了。”
      安宁接过文件,余光却瞥见会议室后排的动静。孟续坐在旁听席的角落,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那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
      但安宁知道,孟续没在看手机。那人的目光抬起来,在他和纪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又迅速落回屏幕。苦橘味信息素从后排飘过来,比往常更涩,更沉,像青橘皮被反复揉捻后渗出的白丝。
      会议结束后,安宁收拾文件,故意绕到后排。孟续已经站起来了,大衣搭在手臂上,正往门口走。
      “孟续。”
      “嗯。”
      “晚上回宿舍吗?”
      孟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声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像某种敷衍的叹息:“岩馆。”
      这是本周第三次。周一说有事,周二说有事,今天还是说有事。安宁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份灯光方案,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在躲。
      不是躲纪淮,是躲自己。躲自己和纪淮同时出现的场合。
      周四,安宁把日常事务丢给艾米,只留核心决策在学生会。纪淮来找他时,他正站在窗边,看楼下那个往岩馆方向走的黑色背影。
      “会长,”纪淮说,“下午的场地审批……”
      “找艾米。”安宁说,“她能处理。”
      纪淮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收紧了。木质调信息素泛起一丝涟漪,像松节油被搅乱后的纹路。
      “你最近,”他说,“总在推掉我的事。”
      “我在改分工。”安宁转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会长不该当保姆,威尔逊夫人说的。”
      纪淮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他忽然笑了,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嘴角扯开,像某种被戳穿的伪装。
      “是因为孟续吧?”他说。
      安宁的笔尖戳破纸面。墨水洇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某种失控的污渍。
      “什么?”
      “他不喜欢你和我在一起。”纪淮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你以为躲着我,他就会高兴?”
      安宁没说话。他想起周三那道涩涩的苦橘味,想起孟续说“岩馆”时声音里的短促,想起凌晨三点那人翻窗离开时的冷风。他以为自己在维护兄弟友谊,却忘了孟续从来不是会直说的人。
      “我去找他。”纪淮把文件夹拍在桌上,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
      “纪淮……”
      “放心,”纪淮回头,嘴角还翘着那个弧度,“不是去打架。”
      他走了,木质调的信息素在空气里留下一丝余韵,像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安宁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棕黑色的身影穿过雪地,往岩馆的方向去。
      岩馆里,孟续正挂在5.14b的线路上。他的手指扣住一个微小的支点,身体悬空,像某种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苦橘味信息素被汗水蒸得发烫,青橘皮的涩里泛起极淡的甜,是情绪剧烈波动的征兆。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沅惜不会在这个点来,孟冀有课,安宁在学生会。
      “续哥。”
      孟续的手指滑了一下。他低头,看见纪淮站在保护垫边缘,仰着脸,黑色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
      “你……”孟续落地,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怎么上来的?”
      “沅惜给的钥匙。”纪淮说,“她说你最近状态很差,让我来劝劝。”
      孟续皱眉。他弯腰解安全带,动作很快,像在逃避什么:“我不需要……”
      “我需要。”纪淮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去,像某种被强行收回的崩溃,“续哥,我求你了,你不要让安宁不理我!”
      孟续的手指停住了。安全带的卡扣悬在半空,像某种被遗忘的 punctuation。
      “……什么?”
      “他在躲我,”纪淮说,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下的暗流,“这周推掉我四次,说改分工,说当保姆,说……”他顿了顿,“说你要他这么做。”
      孟续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信息素骤然紊乱,甜与涩交织,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抵抗,在空气里融化成粘稠的河流。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纪淮说,“但他以为你有。他以为你不喜欢他和我在一起,所以他在选,选你还是选我。”他苦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昏暗里显得很淡,“他选了你,续哥。他以为这样你会高兴。”
      孟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安全带的尼龙绳。他想起这周安宁确实回来得早了,想起那人不再凌晨一点才回宿舍,想起他说"岩馆"时,安宁站在会议室窗边的背影。
      他以为那是解脱。原来那是退让。
      “他……”孟续的声音发颤,“他在维护我们的友谊?”
      “不然呢?”纪淮说,“你以为是什么?”
      孟续没回答。他想起那个雪夜的天台,想起“我想你赢”,想起凌晨三点床边那声未完成的呼唤。他想起自己从窗户翻出去时的恐惧,想起那种“需要他比他需要我更多”的恐慌,想起原来这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安宁没有更喜欢纪淮。安宁只是在维护他。
      “他……”孟续又说了一遍,像要确认什么,“他现在在哪?”
      “学生会,”纪淮说,“收拾东西,说今天早点回宿舍。”
      孟续把安全带扔在地上。尼龙绳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岩馆里显得很响,像某种终于死去的昆虫,或某种终于醒来的梦。
      “谢了。”他说,声音还哑,却多了一点什么,像雪落在湖面,“欠你一次。”
      他跑了,黑色大衣在昏暗里晃出一道刺眼的光。纪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翘起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像某种终于完成的表演。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依旧是那个字母:“X”
      “解决了?”
      纪淮低头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像某种熟练的舞蹈:
      “解决了。他去找他了。”
      “你呢?”
      “我?”纪淮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去买咖啡,今晚要熬夜改方案。”
      他转身走了,木质调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散开,像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又像某种尚未揭开的伏笔。
      安宁在学生会收拾文件时,门被推开了。风雪涌进来,带着苦橘味的清冽和涩,像深秋的果园落了一层霜。
      他抬头,看见孟续站在门口,黑色大衣的肩头落满雪,发梢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那人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子。
      “孟续?”
      “出去走走。”孟续说,不是邀请,是陈述,像在宣布某个不可更改的决定。
      “去哪?”
      “校区外,”孟续说,“小吃街。我知道一家盐醋鱿鱼圈,双份。”
      安宁的手指停在文件上。他想起纪淮说的话,想起“他以为这样你会高兴”,想起自己这周刻意的疏远,像某种笨拙的献祭。
      “你……”他说,“你不忙?”
      “忙完了。”孟续说,这是谎话,但他面不改色,“5.14b,完攀了。”
      这是真话。在纪淮来之前,在听到那个消息之前,他确实完攀了那条线。沅惜说的对,退和放,也是靠近的方式。他放开了那条线路的执念,却抓住了更重要的东西。
      安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孟续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某种古老的壁画,像某种终于归来的神谕。
      “好。”他说,把文件塞进抽屉,“我去拿外套。”
      他们走在雪后的街道上。校区外的小吃街藏在一条巷子里,霓虹灯牌被雪水打湿,像晕染开的水彩。孟续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慢,像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纪淮找你了?”安宁问,不是试探,是确认。
      “嗯。”
      “他说什么了?”
      孟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停在一家炸物店门口,蒸汽从窗口涌出来,把苦橘味冲淡成剪影。
      “他说,”孟续说,声音从蒸汽里透出来,低而短,“说你在躲他。”
      安宁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了。他想起自己的刻意,想起那些“找艾米”的推托,想起以为自己在维护友谊时的那种自我感动。
      “我以为,”他说,“你不高兴看到我和他在一起。”
      孟续转过身。蒸汽在他身后翻涌,像某种柔软的屏障。他的眼睛在霓虹灯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棕,像琥珀里封存的古老树脂。
      “我是不高兴。”他说,声音发颤,像某种终于承认的脆弱,“但不是因为你和他。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
      安宁愣了一下。他想起这周确实没怎么见过孟续,想起那人凌晨去岩馆的习惯,想起他说“睡不着”时声音里的疲惫。他以为孟续在躲他,原来孟续也在等他。
      “我不会为了小事留在学生会了,”他说,“艾米能处理。我只管核心决策。”
      “我知道。”
      “你知道?”
      “纪淮说了,”孟续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苦笑,又像别的什么,“说你热爱这份工作,但不会当保姆。”
      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温和的笑,是带着一点恃宠而骄的、属于优等生的锋芒。他的冰蓝色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颗泪痣在霓虹灯下红得刺眼。
      “那你还生气吗?”他问。
      “我没生气。”孟续说,嘴硬得像某种家族遗传。
      “你生气了。”安宁说,尾音拖长,像撒娇,又像警告,“你苦橘味更涩了。”
      孟续的耳尖红了。他转身去窗口买鱿鱼圈,声音从蒸汽里闷出来:“……两份,多放椒盐。”
      他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雪又开始下,细碎的,像谁把薄荷糖撒进了风里。安宁的鱿鱼圈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咬,薄荷味信息素被热气烘出一丝甜,像雪上撒了碎晶。
      “孟续,”他说,“以后不高兴,要直说。”
      “我说了。”
      “你说'岩馆',”安宁说,“这不是直说。”
      孟续嚼着鱿鱼圈,腮帮微微鼓起。他看着前方,霓虹灯牌在雪幕里一红一绿地眨眼,像节拍器,替他们数心跳。
      “我说不出口,”他说,声音很低,像大提琴的C弦,“说'我想你陪我',说'别和他走太近',说……”他顿了顿,“说我需要你。”
      安宁的手指停住了。鱿鱼圈的油脂蹭在指尖,像某种透明的伤痕。他转头看孟续,发现那人也在看他,棕黑色的眼睛在霓虹灯下很亮,像两颗终于浮出水面的石子。
      “你可以说,”他说,“我会听。”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苦橘味信息素在空气里起伏,青橘皮的涩里泛起极淡的甜,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抵抗。
      “现在不说了,”他说,“过期了。”
      “那什么时候说?”
      孟续把最后一块鱿鱼圈扔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雪。他低头看安宁,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像雪落在湖面,转瞬即逝。
      “下次,”他说,“下次我生气的时候。”
      “你下次还会生气?”
      “会。”孟续说,“你下次还会为了维护友谊,躲着别人?”
      安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油纸包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和孟续并肩站在雪里。两人的影子被霓虹灯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错,像某种古老的舞蹈。
      “不会了,”他说,“我会直说。”
      “说什么?”
      “说孟续是我兄弟,”安宁说,尾音拖长,像雪落,“别人抢不走。”
      孟续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的甜骤然浓郁,像橘子糖终于融化了所有的抵抗,在空气里酿成某种粘稠的河流。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想当兄弟,想说"我想你赢"还有后半句,想说凌晨三点那声未完成的呼唤其实是——
      “走吧,”安宁说,“回宿舍。我明天还要开会。”
      孟续把话咽回去。他“嗯”了一声,和安宁并肩往校区走。雪落在他们肩上,像某种温柔的覆盖,像某种尚未命名的承诺。
      “安宁,”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嗯?”
      “下次,”他说,“下次我直说的时候,你也要直说。”
      “说什么?”
      孟续没回答。他看着前方,校区的大门在雪幕里亮着暖黄的光,像某种终于抵达的彼岸。
      “说你想说的,”他说,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不管是什么。”
      安宁转头看他。那人的侧脸在霓虹灯下显得很柔和,鼻梁上的小痣被阴影遮住,像某种隐秘的标记。他想起那个雪夜的天台,想起“我想你赢”,想起这人嘴硬到死的家族遗传。
      “好,”他说,“下次。”
      他们走进校区,雪在身后越下越大。纪淮站在小吃街的拐角,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门里,嘴角翘起那个不对称的弧度。
      手机里,“X”又发来一条消息:“解决了?”
      纪淮低头打字:“嗯。他们和好了。”
      “你呢?”
      “我?”纪淮笑了笑,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我去买第二杯咖啡。今晚真的有很多事要忙。”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木质调的信息素被雪水打湿,像某种终于承认的孤独。远处,徐言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嗯”,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雾气。
      胆小鬼各有各的等法。有人等直说,有人等下次,有人在霓虹灯下把“兄弟”写成“暂时”,有人在风雪里把“解决了”写成“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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