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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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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纪淮已经坐在那里,棕黑色的头发被台灯照成温暖的栗色。他抬头,黑色的眼睛在看见安宁时亮了一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被阳光穿透。
“会长,”他说,“你看起来糟透了。”
“确实。”安宁坐下,把文件摊开在桌上。
纪淮凑过来,木质调的信息素带着一点新鲜的苦,像刚磨好的咖啡粉。他的手指在文件上移动,指点着某个数字,银链从袖口滑出来,在灯光下晃出一道细光。
“这里,”他说,“艾米卡了三次,其实是想让你亲自去求她。”
“求她?”
“她喜欢你。”纪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很明显,除了你自己,所有人都知道。”
安宁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想起艾米促狭的笑,想起她说"孟续的票是投给你的"时声音里的暧昧,想起自己为什么从未察觉——因为他忙,忙到忘记别人也会看他,忙到忘记自己也会被看。
“我不……”
“你不用回应。"纪淮打断他,“我只是告诉你,这样你可以更高效地解决预算问题。”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垂下去,“毕竟,你忙到连室友都见不到,不是吗?”
安宁转头看他。纪淮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嘴角翘着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像某种固定的面具。他忽然想起孟续说"因为我会分心",想起那个白色身影转身时的刺眼的光,想起凌晨三点床边那声沙哑的呼唤。
“纪淮,”他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纪淮的手指停住了。银链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僵直的线,像被突然冻结的河流。
“……有。”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但他不在育欣。”
“很远?”
“不远。”纪淮说,“只是不能见。”
他抬起眼,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水面下的暗流。安宁想起那个"X"的未读消息,想起木质调信息素里偶尔闪过的、像烧焦咖啡豆一样的苦,想起某种他尚未触及的、别人的故事。
“为什么?”他问。
纪淮笑了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墨迹。
“因为我们都太胆小,”他说,“胆小到只能隔着屏幕说晚安,胆小到连对方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安宁没说话。他想起孟续,想起苦橘味的清冽和涩,想起他说"我想你赢"时声音里的颤抖,想起凌晨三点床边那声未完成的呼唤。他想起自己,想起薄荷味的凉和甜,想起弃权的那个瞬间,想起提名副会长时一键确认的逃避。
“我今晚,”他说,“要回宿舍。”
纪淮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像要确认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把银链塞回袖口。
“好,”他说,“我帮你推掉明天的晨会。”
“不用推,”安宁说,“我早起。”
“你起得来?”
“起得来。”
纪淮笑了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灯光下深了一些,像某种真正的笑意。他站起身,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纸杯撞击桶壁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很响。
“会长,”他在门口停下,背对着安宁,“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有些人,只是暂时看不见。”
他走了,木质调的信息素在空气里留下一丝余韵,像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安宁坐在台灯下,看着文件上那个被墨水洇黑的洞,想起孟续说“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时声音里的平,像经过某种刻意的打磨。
他忽然意识到,那种平,是失望被压制后的形状。
晚上,他回到宿舍。门推开的瞬间,苦橘味涌出来,比往常更浓,更烫,像某种终于决堤的河流。孟续坐在床边,白色击剑服还没换,护面扔在地上,像某种被遗弃的壳。
“你回来了。”那人说,声音很哑,像一整夜没睡。
“我回来了。”安宁说。
他们隔着宿舍狭小的空间对视。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昆虫终于从墙里挣脱。孟续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被 chalk 粉尘呛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
“我爬完那条线了,”他说,“5.14a。”
“我知道。”
“沅惜说,”孟续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我是为了谁才爬的。”
“为了谁?”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苦橘味在空气里起伏,青橘皮的涩里泛起极淡的甜,像某种缴械投降的信号。
“为了告诉我自己,”他说,“我可以不需要任何人。”
安宁的薄荷味信息素波动了一下,像雪面下终于涌出的溪流。他走过去,在孟续面前蹲下,仰头看着那人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和鼻梁上那颗被阴影遮住的小痣。
“但我需要你。”他说,像在重复某个古老的誓言,“我需要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说'不'。”
孟续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安宁,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透明的质地,像泰晤士河结冰时的颜色。他想起那个雪夜的天台,想起“我想你赢”,想起凌晨三点床边那声未完成的呼唤。
“你现在,”他说,声音发颤,“就该说'不'。”
“对谁?”
“对纪淮,”孟续说,“对艾米,对威尔逊夫人,对所有让你忙到忘记自己的人。”
“包括你吗?”
孟续愣了一下。他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细小的点,像某种受惊的动物。
“……什么?”
“如果我对你也说'不',”安宁说,“你会怎么样?”
孟续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撇,像某种固执的封印。但安宁看见他的手在抖,指节处的擦伤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迹,像某种倔强的标记。
“我会,”他说,声音低得像气音,“我会继续爬。5.14b,5.14c,直到不需要任何人。”
“那如果我不说'不'呢?”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苦橘味的甜骤然浓郁,像橘子糖终于放弃了抵抗,在空气里融化成粘稠的河流。
“那我就,”他说,“继续等。等到你说'好',等到你回来,等到你……“他顿了顿,“等到你记得,自己还有一把剑。”
安宁伸出手。他的指尖碰到孟续的手腕,那里脉搏跳得很快,像被困的鸟。他想起击剑的握剑姿势,想起手指应该放在哪里,想起那种把自己和武器连成一体的触感。
“我记得。”他说,“我记得我的剑,也记得你的苦橘味。”
孟续的肩膀垮下来。他低下头,额发扫过安宁的指节,像某种温顺的投降。他的信息素在空气里起伏,甜与涩交织,像雪落在苦橘园,凉与烫纠缠,在育欣学院的冬夜里,酿成某种终于破土而出的东西。
“安宁,”他说,声音从额发里闷出来,“我……”
门铃响了。
两人像被烫到一样分开。安宁站起身,孟续迅速低头整理自己的击剑服,动作很快,像在进行某种逃避。安宁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纪淮站在走廊里,棕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捧着两杯咖啡。
“会长,”那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猜你没睡,带了咖啡。”
安宁转头看向孟续。那人已经站起身,白色击剑服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某种告别。他拿起护面,走向窗户,背对着门,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撤离。
“我开门了。”安宁说。
“随你。”孟续说,声音恢复平常的短促,像某种刻意的打磨。
安宁打开门。纪淮的笑容在看见屋内的人时僵了一下,像面具裂开一道缝隙。但他很快恢复,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灯光下显得很完美。
“副会长也在,”他说,“正好,我有事找你们两个。”
“什么事?”
纪淮把一杯咖啡递给安宁,另一杯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像某种刻意的省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发信人依旧是那个字母:
“X”
“秋季汇演的赞助,”他说,“有人愿意出全额,条件是……”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条件是,必须由会长和副会长共同主持开幕。”
安宁的手指收紧了。咖啡杯的温度透过纸壁传过来,烫得像某种警告。他想起孟续说"我会分心",想起那个白色身影在窗边的沉默,想起某种尚未完成的、被门铃打断的东西。
“我们考虑一下。”他说。
“好。”纪淮说,“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木质调的信息素在走廊里留下一丝余韵,像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又像某种尚未揭开的伏笔。安宁关上门,转头看向窗边。
孟续已经不在了。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把苦橘味卷走,只剩柜子上那杯咖啡,在灯光下冒着虚假的热气。
安宁走过去,拿起那杯咖啡。纸杯上印着一行小字,是纪淮的笔迹,潦草,像随手划上去的: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但有些人,只是暂时看不见。”
他把咖啡扔进垃圾桶。纸杯撞击桶壁的声音在空旷的宿舍里显得很响,像某种终于死去的昆虫,或某种终于醒来的梦。
窗外又开始下雪。孟续站在岩馆的门口,仰头看着那条5.14a的线路,护面在手里捏得变形。沅惜站在旁边,冷杉味信息素安静地收拢着,像某种沉默的陪伴。
“你今晚,”她说,“去了宿舍。”
“嗯。”
“然后呢?”
孟续没说话。他想起安宁蹲在面前的样子,想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呈现出透明的质地,想起那句“我记得你的苦橘味”。他想起门铃,想起纪淮的笑容,想起自己从窗户翻出去时,冷风灌进击剑服的刺痛。
“然后,”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然后我来这里。”
沅惜看着他,冷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动,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出口。她想起孟冀,想起甜橙味和冷杉味在里士满河畔的沉默,想起她们各自的故事,像两条平行线,在育欣学院的冬夜里,终于承认彼此的孤独。
“孟续,”她说,声音比平常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定这条线吗?”
“为什么?”
“因为5.14a的支点分布,”沅惜说,“像两个人在跳舞。一个人进,另一个人就必须退,一个人抓,另一个人就必须放。"她顿了顿,“我以为你爬完就会明白。”
孟续转头看她。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明白什么?”
“明白有时候,”沅惜说,“退和放,也是靠近的方式。”
孟续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某种古老的地图。他想起安宁说"我需要你",想起那句被门铃打断的、未完成的回应,想起自己从窗户翻出去时,心里那种庞大的、无法命名的恐惧。
“我害怕,”他说,声音低得像气音,“害怕说多了,他就走了。害怕靠太近,他就腻了。害怕……”他顿了顿,“害怕我需要他,比他需要我更多。”
沅惜没回答。她仰头看着那条线路,彩色支点在雪幕里显得很淡,像某种即将消失的星座。
“孟冀明天来,”她说,“说想拍雪景。”
孟续愣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她,发现那个冷杉味的女Alpha嘴角有很淡的弧度,像雪落在松枝上,转瞬即逝。
“你告诉她了?”
“没有。”沅惜说,“她自己要来。”
她们对视,两种信息素在雪夜里交织,冷杉的凉与晚香玉的暖,像某种互补的正弦波,在育欣学院的岩馆门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无人问津的漩涡。
“胆小鬼。”孟续说,不知道在说谁。
“彼此彼此。”沅惜说。
雪越下越大。安宁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岩馆的方向。他知道孟续在那里,知道沅惜在那里,知道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关于退和放的哲学,正在雪幕里缓慢成形。
他想起纪淮说的“暂时看不见”,想起那杯被扔掉的咖啡,想起明天必须给出的答复。他想起自己的剑,想起孟续的手,想起苦橘味在空气里起伏的形状。
“我会去的。”他对着雪幕说,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开幕礼,我会去。和他一起。”
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昆虫终于安静下来。他的薄荷味信息素在空气里散开,雪薄荷的凉,青柠的酸,甜薄荷糖的尾调,像某种终于承认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