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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缺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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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欣学院的十一月像被按了快进键,落叶还没扫净,初雪就追着脚跟来。安宁在学生会的第一周,学会了用三十秒吃完一份三明治,用走路的时间回复十二封邮件,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睡满四个小时而不落枕。
他没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但他见过凌晨一点的育欣档案室,见过两点的打印机怎么卡纸,见过三点的咖啡机发出垂死的咕噜声。纪淮总在那里,棕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永远捧着一杯冷掉的咖啡,像某种夜行性动物找到了同类的巢穴。
“会长,”纪淮把一叠文件推过来,“秋季汇演的预算表,艾米卡了三次。”
安宁揉着眼睛接过来。他的薄荷味信息素被抑制贴压得严实,只在极度疲惫时渗出一丝凉意,像雪面下勉强流动的溪水。他闻到纪淮身上那股木质调,比以往更浓,混着一点陌生的苦,像烧焦的咖啡豆或过度萃取的茶。
“你昨晚没睡?”他问。
“睡了三个小时。”纪淮笑了笑,那个不对称的弧度在台灯下显得很淡,“比你好点。”
安宁没反驳。他确实忘了自己上一次完整睡眠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三天前,也可能是四天前。时间在这种地方失去刻度,只剩下待办事项清单上不断增殖的红色标记。
“孟续呢?”纪淮忽然问,声音很轻,像随口一提。
安宁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某种失控的污渍。
“不知道。”他说,“可能在岩馆。”
“你们不是室友?”
“是。”安宁说,“但我不回宿舍。”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天气。纪淮看着他,黑色的眼睛在台灯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石子。
“为什么?”
“忙。”安宁说,“这里近。”
这是实话,也是谎话。档案室确实近,近到可以省去走路的十分钟,近到可以避免在走廊里偶遇某个人,近到可以假装听不见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时的重量。
纪淮没再追问。他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纸杯撞击桶壁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今天周四,”他说,“你有一节击剑选修课,下午三点。”
安宁愣了一下。他确实忘了,像忘记呼吸一样自然地忘记了。他的花剑还在宿舍的柜子里,护面挂在门后,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帮我取消。”他说。
“已经帮你请了三次假。”纪淮说,“再请,威尔逊夫人会把你从队里除名。”
安宁的笔尖终于戳破纸面。他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想起最后一次握剑时的触感——手柄的皮革被汗水浸软,护面的金属网在眼前形成细密的网格,像某种安全的囚笼。
“……我知道了。”他说。
下午三点,他还是去了体育馆。不是去上课,是去还护具——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做到这一点,至少能亲手结束某件事,而不是让它在缺席里慢慢腐烂。
体育馆里很暖和,暖气把空气烘得发闷,混杂着皮革、汗水和某种更熟悉的味道。苦橘。青橘皮被剥开的瞬间,汁水溅在苦橙花上,清冽里带一点涩。
安宁停下脚步。击剑馆的玻璃门是透明的,他能看见里面的人——孟续穿着白色击剑服,护面掀起来挂在脑后,正低头给一个新生的剑条缠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快,指节宽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白。
那不是他的课。安宁想。他的课是周二和周五。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每周四下午,替一个请假的助教代课。安宁想起纪淮说的“已经帮你请了三次假”,想起孟续说"我会伤心"时声音里的勉强,想起自己有多久没在那张靠窗的床铺上醒来。
玻璃门被推开,苦橘味涌出来,比空气里的温度更烫。
“来上课?”孟续问。他的声音很平,像经过某种刻意的打磨。
“来还护具。”安宁说,把包里的护面抽出来,金属网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孟续看着那个护面,没接。他的目光落在安宁脸上,像在进行某种缓慢的扫描——眼下的青黑,下巴上新冒的胡茬,领口歪在一边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位。
“你瘦了。”他说。
“没称过。”
“上周三,”孟续说,“你在档案室晕倒,纪淮背你去医务室。”
安宁的手指收紧了。护面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像某种迟钝的疼痛。他想起那个周三,想起咖啡机垂死的咕噜声,想起视野突然变黑时,有人接住了他的肩膀。他以为是纪淮,原来是纪淮背他,原来孟续知道。
“你怎么……”
“艾米说的。”孟续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说新会长太拼命,让副会长劝劝。”
“副会长?”
“我。”孟续终于接过那个护面,手指擦过安宁的指节,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你投给我的。忘了?”
安宁想起来了。竞选结果公布的第二天,他在系统里提交了副会长提名,孟续的名字,一键确认,像某种补偿,或某种逃避。他以为对方会拒绝,就像拒绝牛津预科那样“没兴趣当天才”。但孟续没拒绝,只是发来一个字:“好。”
然后他们开始了这种缺席的共事。会长在档案室,副会长在岩馆,偶尔在走廊里擦肩,点头,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安宁忙,忙到忘记追问孟续为什么接受,忙到忘记自己为什么提名,忙到忘记那个雪夜的天台上,有人把“我想你赢”说得像叹息。
“我今晚回宿舍。”他说,脱口而出,像某种本能的补救。
孟续把护面挂在墙上,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背影在白色击剑服的衬托下显得很窄,肩膀却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承受撞击。
“随你。”他说,“我今晚不在。”
“去哪?”
“岩馆。”孟续说,“沅惜定了新线路,5.14a。”
安宁没说话。他想起沅惜,想起那个冷杉味的女Alpha,想起她说"他状态很差"时声音里的担忧。他想起孟冀,想起甜橙味和冷杉味在食堂里隔着半张桌子的沉默,想起那些他无暇顾及的、别人的故事。
“你最近?”他说,“都在岩馆?”
“嗯。”
“凌晨也去?”
孟续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护面的阴影下显得很暗,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子。
“你怎么知道?”他问。
“我……”安宁顿住了。他不知道,他猜的,他想起凌晨一点的档案室,想起咖啡机垂死的咕噜声,想起某个瞬间,他仿佛闻到过苦橘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又很快消散。
“我猜的。”他说。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击剑馆里有人在练习步法,金属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鼓点。
“安宁,”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大提琴的C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没有不管你……”
“你有。”孟续说,不是指责,是陈述,像在描述天气,“你忙到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忘了自己还有一把剑。我算什么?”
安宁的薄荷味信息素波动了一下,像雪面下勉强流动的溪水。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记得你的苦橘味,记得你投给我的那一票,记得你说“我想你赢”时声音里的颤抖。但他张开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咖啡机垂死的咕噜。
“副会长,”有人在门口喊,“下一个轮到我了。”
孟续转身走了。白色击剑服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某种告别。安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花剑的剑条,皮革手柄已经被他的汗水浸软,像某种陌生的器官。
晚上,他还是回了宿舍。门推开的瞬间,苦橘味涌出来,比记忆里更淡,更涩,像被过度稀释的溶剂。孟续的床铺整齐得像没人睡过,被子叠成方正的块,枕头摆得端正,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信息素证明这里有人来过。
他把自己的床铺展开,躺下,盯着天花板。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昆虫被困在墙里。他想起孟续说"我今晚不在",想起岩馆的5.14a,想起沅惜冷灰色的眼睛。他想起纪淮,想起那个"X"的未读消息,想起木质调信息素里偶尔闪过的、像烧焦咖啡豆一样的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新消息,来自纪淮:
“会长,明早九点,会议室,威尔逊夫人要听汇演进度。”
他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黑暗里,他闻到自己的薄荷味,从抑制贴边缘渗出来,带着一点甜腻的尾调——是过度疲劳的征兆,他想起校医的警告,说再这样下去,预发热期会提前。
他不在乎。他闭上眼睛,在苦橘味的残余里寻找睡眠,却只找到咖啡机垂死的咕噜,和某个白色身影转身时的刺眼的光。
凌晨三点,他被开门声惊醒。苦橘味骤然浓郁,带着青橘皮的涩和岩点摩擦后的金属腥气。他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停在床边,呼吸声很近,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急促。
“安宁。”孟续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没动,假装睡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假装,只知道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胸口膨胀,像预发热期的潮涌,像咖啡机 finally 死去的沉默。
脚步声停了。呼吸声远了。门轻轻关上,苦橘味被走廊的风卷走,只剩他自己的薄荷味,在黑暗里孤独地起伏。
早上六点,他醒来。孟续的床铺依旧整齐,像没人回来过。但他知道那人回来过,在凌晨三点,在床边,叫他的名字,像某种无法完成的仪式。
他起身,洗漱,把抑制贴换成新的。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白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像某种夜行性动物找到了同类的巢穴,然后失去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