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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票 ...

  •   雪停了,育欣学院的哥特尖顶上积着厚厚的白,像谁把奶油蛋糕倒扣在天空。阳光出来,把雪地照得刺眼,安宁走在去教室的路上,不得不眯起眼睛。
      孟续走在他旁边,比平时慢了半步。那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雪光映得有些发红。
      “你投了吗?”安宁忽然问。
      “什么?”
      “学生会。”安宁说,“昨天截止。”
      孟续的脚步顿了一下。雪在他靴底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密码。
      “投了。”他说。
      “投给谁?”
      孟续没回答。他弯下腰,从路边捡起一块被踩实的雪球,在指间捏碎。冰碴从指缝漏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呢?”他问,声音从衣领里闷出来。
      “弃权。”安宁说。
      孟续的手指停住了。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安宁,棕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雪面下的暗流。
      “为什么?”
      “不想赢。”安宁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麻烦。”
      他们继续走。教室楼前的公告栏已经围了一圈人,育欣的学生会竞选结果通常贴在这里,红纸黑字,像某种古老的宣判。安宁没往那边看,径直往门口走,却被孟续拉住了袖口。
      “去看看。”那人说。
      “有什么好看……”
      “去看看。”孟续又说了一遍,手指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安宁被他推到人群边缘。公告栏上贴着新鲜的红纸,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轻微的刺鼻气味。他目光下移,在会长一栏停住:
      安宁——147票
      孟续——146票
      一票之差。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数字没变,红纸黑字,像某种荒诞的玩笑。他明明弃权了,怎么还是147票?
      “系统出错了?”他喃喃自语。
      “没有。”旁边有人接话,是学生会秘书处的艾米,棕发碧眼,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有人投了你两票,系统只计了一票,但你的总票数还是比孟续多一票。”
      “谁投了两票?”
      艾米耸耸肩,“匿名。不过……”她压低声音,目光在安宁和孟续之间扫了个来回,“孟续的票是投给你的。我们计票时看到了,他的选票上写着你的名字。”
      安宁转头。孟续已经不在原地了,深灰色的大衣在走廊拐角一闪,像某种逃避。
      他追上去。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他在三楼的天台门口找到了那人,孟续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包装纸已经撕开了,却没放进嘴里。
      “你投给我?”安宁问,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很轻。
      孟续没回头。他的肩膀绷得很紧,羊绒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嗯。”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孟续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过,是被雪光和风吹的。他看着安宁,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像苦笑,又像别的什么。
      “因为你合适。”他说,声音低而短,“你会记得所有人的忌口,会在雨天多带一把伞,会帮威尔逊夫人擦黑板。我不行,我只会……”他顿了顿,把薄荷糖扔进嘴里,“只会攀岩。”
      安宁看着他。风把两人的信息素吹得纠缠在一起,薄荷的凉撞上苦橘的涩,在雪后的空气里形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弃权了。”他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投我?”
      孟续嚼着糖,腮帮微微鼓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尖沾着没擦干净的泥雪,像某种固执的标记。
      “因为你想弃权,”他说,“但我想你赢。”
      安宁没说话。他走到栏杆边,和孟续并肩站着。远处的泰晤士河结了薄冰,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蜿蜒进城。他想起昨晚在宿舍里,孟续辗转反侧的声音,想起那人凌晨四点去岩馆的习惯,想起他说“睡不着”时,声音里那种模糊的疲惫。
      “今天下午,”他说,“学生会第一次会议。”
      “嗯。”
      “你陪我去?”
      孟续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像要确认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薄荷糖的包装纸塞进口袋。
      “……随你。”他说。
      学生会在主楼的东翼,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像陷进某种柔软的陷阱。安宁走在前面,孟续落后半步,两人的影子被吊灯拉得很长,在墙壁上交错又分开。
      会议室的门是橡木的,沉甸甸的,推开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安宁走进去,里面的谈话声停了一瞬,十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打量、好奇,或某种隐秘的敌意。
      “新会长。”艾米迎上来,递给他一叠文件,“座位在第一排,孟续可以坐在旁听席。”
      安宁点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长桌围成U型,坐着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是熟悉的面孔,却叫不全名字。他走向第一排的空位,忽然感觉到另一道视线——不是打量,是某种更直接的注视,带着温度。
      他转头,看见了纪淮。
      那人就坐在长桌的末端,棕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发梢微微卷曲,像某种小动物的绒毛。瞳孔是纯粹的黑色,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他穿着育欣的校服西装,袖口却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上面缠着一圈细细的银链。
      Omega。安宁闻到一丝极淡的信息素,像是某种木质调,带着一点苦涩的药香,像旧书页或雨后的树皮。
      纪淮对他笑了笑。不是客套的,是某种直接的、带着好奇的笑,嘴角翘起一个不对称的弧度,左边比右边高。
      “会长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是纪淮,文艺部的。”
      “安宁。”
      “我知道。”纪淮说,黑色的眼睛弯起来,“你上周在食堂帮一个新生捡了餐盘,我记得你。”
      安宁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他每天帮很多人捡东西、开门、指路,这些动作像呼吸一样自然,不需要记忆。
      “……谢谢?”他说,不确定该如何回应。
      纪淮笑出声来,声音像风铃,清脆,却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安宁身边,仰头看着他——他比安宁矮大半个头,仰脸时露出细长的脖颈,上面贴着透明的抑制贴,边缘卷起了小小的角。
      “你的头发,”他说,伸手,却在半空停住,像意识到唐突,“是天生白的吗?”
      “混血。”安宁说,“母亲是苏格兰人。”
      “很漂亮。”纪淮说,目光坦诚得像孩子,“像雪。”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咳。艾米在旁边提醒:“会长,该开会了。”
      安宁点头,走向第一排的座位。他坐下时,余光瞥见孟续坐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深灰色的大衣脱掉了,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那人的目光落在纪淮身上,又很快移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会议很漫长。各部门汇报秋季活动的预算,威尔逊夫人作为顾问坐在角落,时不时用粉笔敲敲桌面,像在提醒什么。安宁努力集中精神,却总觉得后背发痒,像被什么目光追着。
      中场休息时,他起身去倒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他走过去,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快的,像小跑。
      “会长。”纪淮跟上来,手里拿着两个纸杯,“我帮你?”
      “不用,我自己……”
      “我想问,”纪淮打断他,黑色的眼睛直视过来,“你缺助理吗?”
      安宁接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热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到他的手指,他缩了一下,没出声。
      “文艺部很忙,”他说,“你应该没空。”
      “文艺部是摆设。”纪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部长是沅惜,她从来不管事,只攀岩。”他把另一个纸杯递过来,“我想干点实际的。”
      安宁接过杯子。纸杯是温的,印着育欣的校徽,一只展翅的猫头鹰。他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倒影被波纹切成碎片。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弃权了,”纪淮说,“却还是赢了。我喜欢这种人。”
      安宁抬眼。纪淮正靠在墙边,棕黑色的头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的穿搭确实不错,校服西装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银链,和手腕上那圈是同一套。
      “什么?”
      “弃权是懒得争,”纪淮说,嘴角又翘起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但别人把票投给你,你也接得住。这说明你不是真的懒,只是……”他歪头,像在找合适的词,“只是不想主动。被动的美德,或者说,被动的野心。”
      安宁没说话。他想起孟续说的“我想你赢”,想起那个凌晨四点去岩馆的身影,想起他说“随你”时,声音里那种勉强的柔软。
      “我考虑一下。”他说。
      “好。”纪淮直起身,“我等你。”
      他转身走了,木质调的信息素在空气里留下一丝余韵,像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安宁站在饮水机旁,握着那杯温水,忽然觉得今天的会议变得漫长起来。
      回到会议室时,孟续已经不在旁听席了。他的大衣也不见了,只剩一把空椅子,像某种沉默的告别。安宁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艾米递来下一份文件,他低头签字,却看不清上面的字。
      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被纪淮拦住。那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印着《育欣学院年度文艺汇演策划案》。
      “会长,”他说,“这是沅惜部长扔给我的,说‘随便弄弄’。我想改成击剑主题,听说你是花剑主力?”
      安宁看着那本册子。封面上有沅惜的签名,字迹潦草,像随手划上去的。他想起那个冷杉味的女Alpha,想起她站在岩馆门口等孟冀的样子,想起她说“所以我带了冰袋”时,声音里那种模糊的温柔。
      “为什么是击剑?”
      “因为帅,”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垂下去,“因为我想看你穿击剑服的样子。”
      安宁愣了一下。纪淮已经抬起头,笑容依旧坦诚,像刚才那句话只是普通的赞美,没有别的含义。
      “……我考虑一下。”他又说了一遍。
      “好。”纪淮把册子塞进他手里,指尖擦过他的手腕,冰凉,“明天同一时间,我在这里等你。”
      他转身走了,棕黑色的发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安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孟续站在那里,深灰色的大衣搭在手臂上,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歪在一边。他的目光和安宁相接,又很快移开,转身往楼梯口走。
      “孟续!”安宁喊。
      那人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你怎么走了?”
      “有事。”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低而短,像某种逃避。
      安宁追上去。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孟续的脚步声在前方回响,很快,像急着离开什么。他在二楼拐角处抓住了那人的袖口,羊绒的触感粗糙,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你在生气?”他问。
      孟续转过身。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暗,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石子。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走?”
      “说了,有事。”
      “什么事?”
      孟续没说话。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撇,像某种固执的封印。安宁看着他,忽然发现那人的手在抖,手指蜷缩在大衣袖子里,骨节处的擦伤又裂开了,渗出一丝血迹。
      “你手怎么了?”
      “没事。”
      “让我看。”
      “说了没事!”
      声音在楼梯间里炸开,像某种压抑已久的释放。孟续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深灰色的大衣从手臂滑落,堆在脚边。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下去,“我不该吼你。”
      安宁没说话。他弯腰捡起那件大衣,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站直,和孟续面对面。楼梯间的窗户很小,透进来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某种古老的壁画。
      “纪淮只是文艺部的。”他说。
      “我知道。”
      “他想做我的助理。”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安宁说,声音里带了一点无奈的温和,“那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在找你?”
      孟续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像夜航船看到灯塔。
      “……找我?”
      “你说好陪我来,”安宁说,“中途走了,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孟续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出口。他的手指慢慢舒展,从大衣袖子里伸出来,指节处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某种倔强的标记。
      “我以为,”他说,声音很低,“你不需要我了。”
      安宁愣了一下。他想起纪淮说的“被动的野心”,想起自己弃权的那个瞬间,想起孟续把票投给他时,心里那种模糊的愧疚。
      “我需要你。”他说,脱口而出,像某种本能。
      孟续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在昏暗的楼梯间里弥漫,青橘皮的涩里泛起极淡的甜,像某种缴械投降的信号。
      “……什么?”
      “我说,我需要你。”安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却更清晰,“学生会的事我不懂,威尔逊夫人讨厌我,艾米只想要一个听话的会长。我……”他顿了顿,“我需要有人告诉我,什么时候该说‘不’。”
      孟续看着他,看了很久。楼梯间的光线在变化,窗外的云移过去,阴影和光亮在两人脸上交替,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我可以教你。”最终他说,声音恢复平常的短促,却多了一点什么,像雪落在湖面,“但不是因为你是会长。”
      “那是因为什么?”
      孟续没回答。他弯腰捡起自己的大衣,搭在手臂上,然后转身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处,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安宁一眼。
      “明天下午,”他说,“岩馆。教你动态线。”
      “好。”
      “别带纪淮。”
      安宁愣了一下,“为什么?”
      孟续已经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的声音从下方飘上来,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因为我会伤心。”
      安宁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文艺汇演的策划案。他低头看着封面,沅惜潦草的签名,纪淮不对称的笑容,孟续颤抖的手指,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旋转。
      他忽然觉得,这一票之差,或许不是结束,是某种开始。被动的野心,主动的退让,他们在雪后的育欣学院里,像两颗轨迹交错的行星,终于找到引力的平衡点。
      窗外又开始下雪。纪淮站在三楼的窗口,看着楼梯间门口那个白金色的身影,嘴角翘起那个不对称的弧度。他手里握着另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育欣学院学生会成员信息表》,安宁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薄荷,雪薄荷,青柠,甜薄荷糖。”
      他把册子合上,木质调的信息素在空气里散开,像旧书页被翻动后的尘埃。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名字只有一个字母:
      “X”
      纪淮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按灭了屏幕。他对着玻璃窗上的倒影笑了笑,黑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很亮。
      “会长,”他轻声说,像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我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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