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岩馆 ...

  •   雪下了一整夜,把育欣学院的尖顶抹成白色。
      安宁早上醒来时,宿舍里很安静。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孟续的被子叠成方正的块,像某种强迫症留下的证据。
      他看了眼手机,六点十五分。那人总是起得很早,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洗漱间的水声停了。门打开,孟续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手背上那道旧疤。他看见安宁,脚步顿了一下。
      “醒了?”
      “嗯。”安宁把枕头立起来,靠在床头。
      “你去哪了?”
      “岩馆。”孟续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快,“睡不着。”
      安宁没追问。他掀开被子下床,从柜子里取出燕麦色的高领毛衣,袖口磨得有些起球。他背对着孟续换衣服,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又很快移开。
      “今天有攀岩课?”他问。
      “下午。”孟续把毛巾扔进洗衣篮,“沅惜来当助教。”
      安宁系扣子的手指停了一下。沅惜是上学期转来的,校攀岩队的主将,冷杉味的信息素,话很少,总是独来独往。他见过她在岩馆指导学生,声音压得低,动作却精准,像在进行某种不可更改的仪式。
      “她一个人?”
      “嗯。”孟续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孟冀下午有课,来不了。”
      安宁转过身,看着孟续的侧脸。那人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口,鼻梁上的小痣被晨光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忽然想起上周在食堂,孟冀坐在沅惜对面,甜橙味和冷杉味隔着半张桌子,谁也没说话,却谁也没离开。
      “她们关系很好?”他问。
      孟续的动作顿了一下。镜子里,他的眼睛暗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常更轻,“孟冀没说过。”
      这是实话。那对双胞胎虽然同天生日,却不像寻常兄妹那样亲密。孟冀总是笑着,甜橙味信息素像阳光一样铺展开,却在提到沅惜时,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像怕惊扰什么。而沅惜,那个冷杉味的女Alpha,只有在孟冀靠近时,信息素才会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冰面下的水流。
      安宁没再追问。他穿好衣服,从背包里取出指缘油,薄荷叶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孟续皱了皱眉,却没像第一次那样说“我对薄荷过敏”,只是转身去开窗,让冷风灌进来,把气味冲淡。
      “走吧。”他说,“食堂见。”
      他先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刻意的回避。
      安宁坐在床边,把指缘油涂在指甲边缘。他的动作很慢,目光落在对面的床铺上——孟续的枕头摆得端正,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但他知道,那人昨晚又失眠了,凌晨三点,他听见对面床铺传来轻微的翻身声,还有压抑的呼吸。
      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却像隔着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碰不着。
      食堂里人很多。安宁端着托盘找座位时,看见孟续已经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辣豆腐脑,旁边放着一盒薄荷糖——不是他惯吃的那种,是安宁上周随手给的,包装已经磨毛了。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孟续抬头看了他一眼,把薄荷糖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像怕被看见。
      “今天有雪。”安宁说。
      “嗯。”
      “下午攀岩课,室外?”
      “改室内了。”孟续用筷子戳豆腐脑,辣油在碗边积成一圈红,“沅惜说雪太大,岩点滑。”
      安宁点点头,开始吃自己的番茄炒蛋。食堂的番茄总是炒得太烂,但他不挑食,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孟续看了他两眼,忽然把自己的辣豆腐脑推过来一半。
      “吃吗?”
      安宁看着那半碗红彤彤的豆腐脑,又看看孟续。那人已经低下头,耳朵尖却有点红,像被辣油熏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
       “……好。”他说。
      他舀了一勺,辣意从舌尖炸开,顺着喉咙往下烧。他的薄荷味信息素被刺激得波动了一下,雪薄荷的凉意在空气里散开一瞬,又被抑制贴压回去。
      孟续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安宁,棕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快得抓不住。
      “辣?”他问。
      “还行。”安宁说,声音有点哑,“你经常吃这个?”
      “醒神。”孟续说,又把豆腐脑往他这边推了推,“你慢慢吃,我不急。”
      这是他们第一次分食一碗东西。安宁低着头,一勺一勺地舀,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又很快移开。他想起档案室里看过的资料,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会在共食时产生微妙的交融,但他现在只闻到辣油的味道,还有孟续身上淡淡的苦橘味,像被雪水冲淡的果皮。
      “孟续。”他忽然说。
      “嗯?”
      “你昨晚没睡。”不是疑问句。
      孟续的筷子顿在半空。豆腐脑从勺尖滴下来,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嗯。”他说。
      “为什么?”
      “不知道。”孟续放下筷子,声音低下去,“就是睡不着。”
      安宁看着他。那人低着头,黑色毛衣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骨节处的擦伤是昨天攀岩时留下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我今天下午没事。”安宁说,“可以去岩馆。”
      孟续抬起头。
      “你不是有击剑训练?”
      “取消了。”安宁说,这是谎话,但他面不改色,“教练生病。”
      孟续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像要穿透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把薄荷糖的盒子收进口袋。
      “随你。”他说。
      下午的岩馆里人不多。雪还在下,把天窗蒙成毛玻璃,光线昏黄得像旧照片。沅惜站在保护垫旁边,冷棕色的卷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检查装备。她穿着黑色的攀岩裤,裤脚塞进登山靴里,靴帮上沾着没擦干净的泥雪。
      安宁走进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落回装备上。
      “来了。”她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直接发出的震动。
      “我来学习。”安宁说。
      沅惜没说话,只是把一条安全带扔过来。安宁接住,指尖蹭到尼龙绳粗糙的纹理。他抬头看向岩壁,五颜六色的支点在人造岩壁上排列,像某种抽象的星座图。
      孟续已经在墙边热身,黑色长袖被汗水浸出深色的痕迹。他看见安宁,动作停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继续拉伸肩膀,幅度很大,像要把什么从关节里甩出去。
      “他状态不好。”沅惜忽然说。
      安宁转头看她。女Alpha正盯着孟续的背影,深灰色的眼睛半垂着,下眼睑有淡淡的阴影。
      “上周脱手三次,”她说,“这条线他本来能完攀。”
      “为什么?”
      沅惜没回答。她的目光移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雪从门缝往里钻。冷杉味信息素泛起一丝涟漪,像松针上的冰露被体温烘化,渗出极淡的涩。
      “他开始爬了。”她说。
      安宁转头,看见孟续已经上了岩壁。他的动作很快,像某种本能的驱使,却在第三个动态点时突然停顿。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左手抓着一个小小的支点,右手在空中虚握,像在寻找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右脚,”沅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踩右边那个红点。”
      孟续没动。他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岩馆里变得很响,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安宁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累的,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震颤。
      “孟续!”沅惜喊。
      那人忽然松手。不是坠落,是主动的放弃,像某种投降。保护绳绷紧,把他悬在半空,他低着头,头发遮住了眼睛,只有肩膀还在抖。
      安宁走过去。他站在保护垫边缘,仰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苦橘味信息素从上方飘下来,青橘皮的涩里混着苦橙花的沉郁,像深秋的果园落了一层霜。
      “下来。”他说。
      孟续没动。
      “下来。”安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你手在流血。”
      孟续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指关节处确实在渗血,是刚才抓支点时磨破的,他都没感觉到。保护绳慢慢把他放下来,他落在垫子上,膝盖弯了一下,像站不稳。
      安宁递过一瓶水。孟续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你看见了。”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看见什么?”
      “我脱手。”
      “嗯。”安宁说,“我也经常脱手,击剑的时候。”
      孟续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像被 chalk 粉尘呛的,又像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安宁,目光里有某种脆弱的东西在挣扎,像要冲破什么。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孟续没说话。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黑色长袖上,像某种透明的伤痕。
      “我教你。”他忽然说。
      “什么?”
      “攀岩。”孟续把瓶盖拧紧,声音恢复平常的短促,“你想学,我教你。”
      安宁看着他。那人已经站起身,把安全带重新系好,动作熟练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他的背肌在黑色长袖下形成倒三角的轮廓,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某种蓄势待发的猛禽。
      “好。”安宁说。
      孟续转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像要确认什么。但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指向岩壁最左侧的一条线路。
      “那条,5.8,”他说,“先从基础开始。”
      他们爬了一个下午。孟续话很少,只在关键处出声:“左脚,”“重心左移,”“别抓那个,会脱。”他的声音低而短,像岩点本身发出的指令。安宁跟在后面,模仿他的动作,却总是在动态点时犹豫,像怕坠落,又像怕别的什么。
      “跳。”孟续在下方说。
      安宁看着那个遥远的支点。他的左手在出汗,薄荷味信息素被抑制贴压得严实,只在剧烈运动时渗出一丝凉意。他想起击剑时的弓步,想起重心前移的瞬间,想起那种把自己抛出去的勇气。
      他跳了。
      没抓住。保护绳绷紧,把他悬在半空,像刚才的孟续。他低头,看见那人仰着脸,棕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
      “再来。”孟续说。
      安宁被放下来。他落在垫子上,膝盖弯了一下,孟续伸手扶住他的肘部,掌心滚烫。
      “手腕太僵,”他说,声音很近,“放松,像击剑的收势。”
      他的手指在安宁肘部停留了一秒,又很快移开。那一点温度却留在皮肤上,像某种烙印。
      他们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安宁抓住了,身体贴在岩壁上,呼吸急促。他低头看孟续,那人正仰头看着他,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像雪落在湖面,转瞬即逝。
      “下来吧。”孟续说,“今天够了。”
      晚上,他们一起去食堂。雪还在下,把路灯照成模糊的黄色光团。孟续走在外侧,肩膀比安宁高出大半个头,像某种沉默的屏障。
      “你为什么失眠?”安宁忽然问。
      孟续的脚步顿了一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变成细小的水珠,像谁撒了一把碎钻。
      “不知道。”他说。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孟续的声音低下去,像被雪水浸透,“就是……睡不着。一闭眼就……”
      就什么?他没说完。
      安宁没追问。他们走到食堂门口,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涌出来,把雪照成金色。他忽然想起沅惜,想起她下午离开时,独自站在岩馆门口,冷杉味信息素被风雪卷走,只剩一个削薄的背影。
      “孟冀今天没来。”他说。
      孟续推门的手停了一下。
      “她有课。”他说,声音比平常更轻。
      “她经常来看你攀岩。”
      “以前。”孟续说,推开门,暖气和食物的味道涌出来,把后半句话吞掉。
      他们买了各自的晚餐,坐在角落的位置。安宁的番茄炒蛋,孟续的辣豆腐脑,中间放着那盒磨毛的薄荷糖。谁都没说话,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风雪的声音。
      “安宁。”孟续忽然说。
      “嗯?”
      “明天周末,”他说,目光落在豆腐脑上,“岩馆开放。”
      “我知道。”
      “你还来吗?”
      安宁看着他,鼻梁很挺,嘴唇薄薄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骨节处的擦伤已经结痂,像某种倔强的标记。
      “来。”安宁说,“你教我。”
      孟续抬起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棕,像琥珀里封存的古老树脂。他看着安宁,目光里有某种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下的水流终于找到出口。
      “……好。”他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约定。不是传纸条的斗气,不是罚站的结怨,是雪夜里一句轻轻的“好”,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往现实拉近了一寸。
      窗外风雪渐大。沅惜站在里士满河畔的公寓楼下,仰头看着某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冷杉味信息素被雪水打湿,她却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冰袋,贴在颈后。
      她怕热,但有人更怕雷。她在等,等那扇窗户的灯熄灭,等甜橙味的信息素安然入梦。
      胆小鬼各有各的等法。有人等在岩馆,有人等在楼下,有人在食堂的角落里,把一句“好”字,反复咀嚼成明天的勇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