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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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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欣学院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像谁把一罐打翻的松节油泼进了泰晤士河,连空气都泛着清冽的涩。
安宁抱着一摞《高级英语文学》走进A-17教室时,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那人黑色高领毛衣的袖口卷到手肘,正低头转着一支钢笔,指节宽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白的旧疤。
他抬头的瞬间,安宁脚步微顿。
冰蓝色的眼睛撞进一双深棕色的瞳孔里。对方的眼型很特别,双眼皮折痕很深,内眦微微上钩,像某种猛禽收拢了翅膀,安静时竟有几分温润。
“这里有人吗?”安宁用中文问,尾音带着一点伦敦南岸的卷舌,温糯得像刚融化的雪。
“没有。”对方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短促的尾音,说中文时隐约能听出一点京腔的儿化,“随便坐。”
安宁把书放在靠过道的位置,拉开椅子。他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高领细羊毛衫,外面套着育欣的深灰色校服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坐下时,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青橘皮被剥开的瞬间,汁水溅在苦橙花上的清苦。是Alpha的信息素,却被收敛得极好,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
安宁不动声色地往窗边靠了靠。他的薄荷味被抑制贴压得严实,只有指缘一抹薄荷叶精油的凉意,随着翻书的动作飘散在空气中。
“安宁?”
他侧头,发现那个Alpha正盯着他看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我是孟续。”
“你知道我?”
“入学测试第一的转学生。”孟续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学生会档案里有照片。”
安宁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不喜欢被审视的感觉,尤其是对方那种打量——不是敌意,却带着某种过于专注的穿透力,像要在他的冰蓝色眼睛里凿出什么痕迹。
第一节是威尔逊夫人的维多利亚文学。老夫人讲到勃朗特姐妹时,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安宁记笔记的间隙,余光瞥见孟续在草稿纸上画东西——不是涂鸦,是某种精密的结构图,线条笔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是攀岩定线?”安宁脱口而出。
孟续笔尖一顿,“你看过?”
“我击剑。”安宁说,“发力结构和攀岩有点像,核心要稳,手腕要活。”
孟续把草稿纸往他这边推了推,“这是下周比赛的线路,5.13d。”
安宁看着那串复杂的支点分布,忽然说:“第三个动态点,重心偏移角度太大,对肩背负荷太高。”
孟续挑眉,“你试过?”
“理论分析。”安宁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我左肩旧伤,研究过人体工学。”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相接。孟续发现这个Omega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蓝,像泰晤士河结冰时的颜色,冷,却藏着流动的暗涌。而安宁注意到,对方鼻梁中央有一颗小痣,随着眉骨投下的阴影若隐若现,是某种只有近距离才能发现的标记。
“转学生,”孟续忽然压低声音,“你信息素什么味?”
安宁握笔的手指收紧了。抑制贴贴在后颈,传来轻微的压迫感。“薄荷。”他说,“问这个做什么?”
“确认一下。”孟续转回身坐正,声音恢复平常的音量,“我对薄荷过敏。”
安宁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他看着孟续线条利落的侧脸——罗马鼻,下颌收得很紧,黑色毛衣的领口贴着凸起的喉结——忽然觉得这个人脾气真的很差。
两周后,他们成了同桌。
班主任布朗先生排座位时,对着名单皱了皱眉:“孟续,你的成绩够上牛津预科了,怎么还在A-level班混?”
“没兴趣当天才。”孟续拎着书包走到安宁旁边,拉开椅子,“这里视野好。”
安宁往墙边缩了缩。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身上那股苦橘味——青橘皮混着冷杉木,像深秋的果园落了一层霜。起初觉得冷,闻久了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某种危险的庇护。
但脾气是真的差。
“你的笔记,”孟续伸手抽走安宁的笔记本,“借我抄。”
“我在用。”
“你写字快,下课前能写完。”孟续翻开本子,目光扫过那排清秀的字迹,“字挺好看,就是太挤。”
安宁深吸一口气,薄荷味从抑制贴边缘渗出一点凉意。他伸手去抢,孟续却把本子举高了——188cm的身高优势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安宁178cm的个子,手臂伸到极限也只能碰到对方的袖口。
“还给我。”
“抄完就还。”
“孟续。”安宁的声音冷下来,尾音却习惯性地拖长,像撒娇,又像警告,“别闹。”
孟续的钢笔在指间顿了顿。他低头看着安宁发顶那圈白金色的绒毛,发尾自然卷着,在耳后形成两缕调暗的“阴影金”。Omega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雪落在湖面,冰蓝色的眼睛被遮去一半,只剩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红得刺眼。
“……谁闹了。”孟续把笔记本扔回桌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八度,“小气。”
安宁夺回本子,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那道旧疤的触感粗糙,像某种隐秘的地图。他迅速缩回手,把笔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继续写威尔逊夫人布置的论文提纲。
但孟续显然不打算安静。
十分钟后,一张纸条从桌面滑过来,停在安宁的肘边。他瞥了一眼,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猫,圆滚滚的,尾巴翘得老高,旁边写着:“你的字像猫爪子挠的。”
安宁没理。
五分钟后,又一张纸条。这次是个火柴人,正在攀岩,动态线画得夸张,旁边标注:“第三个点,按你说的改了,下周来看比赛?”
安宁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抽屉。
第三张纸条来得更快,上面只有一行字:“你耳后的阴影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安宁的笔终于停了。他转头看孟续,发现对方正撑着下巴看他,棕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逗弄猎物。
“你烦不烦?”安宁用气音说。
“不烦。”孟续也压低声音,尾音短促,“你生气的时候,眼尾那颗痣会红。”
安宁下意识去摸自己的泪痣。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他意识到这是对方的圈套——那颗痣的神经确实敏感,轻轻一碰就会泛红,像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
“孟续。”他连名带姓地叫,声音里的伦敦腔更明显了,“你能不能安静一节课?”
“不能。”孟续把第四张纸条推过来,“除非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信息素里还有青柠味。”
安宁看着那张纸条,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带着一点恃宠而骄的、属于优等生的锋芒。他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单眼皮折出细细的纹路,右耳垂那颗小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威尔逊夫人,”他忽然举起手,声音清朗,穿透了整个教室的窃窃私语,“孟续同学一直在给我传纸条,我没办法专心听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威尔逊夫人的粉笔“啪”地折断。她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透过老花镜上方射过来,像两枚淬了冰的钉子。
“孟续,”老夫人说,“拿着你的书,站到后面去。”
孟续慢慢站起身。他比安宁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过来时,阴影笼罩了半张桌面。苦橘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青橘皮的涩混着冷杉的苦,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
“胆小鬼。”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安宁仰起脸,白金色的发梢扫过肩头。他的薄荷味也渗出来,雪薄荷的凉撞上苦橘的涩,在空气中形成某种微妙的对峙。
“站好你的岗,”他说,“孟、续。”
孟续拎着书走到教室后排。他靠在墙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燕麦色的背影——安宁坐得很直,后颈的抑制贴边缘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随着记笔记的动作,肩胛骨在毛衣下形成两道纤细的突起。
像蝴蝶的翅膀,他想。或者某种易碎的瓷器。
威尔逊夫人重新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敲出单调的节奏。孟续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不是他喜欢甜,是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Omega的薄荷味,是不是也像糖一样,含着会化。
安宁的背脊绷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教室后排射过来,带着苦橘尾调里若有若无的甜。那是孟续情绪波动的标志,他后来会知道,但现在只觉得烦躁——这个人怎么连被罚站都不安分?
纸条事件之后,他们结下了某种奇怪的梁子。
孟续会在安宁击剑训练时“顺路”经过体育馆,靠在门框上看他穿白色击剑服的样子,然后评价:“步伐太保守,第三回合那个弓步,重心再压低点。”
安宁会在孟续攀岩时出现在岩馆,抱着手臂看他完成那条5.13d,然后在落地时说:“第三个动态点还是太伤肩,你以后会后悔的。”
他们互相挑剔,互相拆台,在食堂里隔着长桌对视,在图书馆里抢同一本《叶芝诗集》。孟续说安宁“恃宠而骄,只对信任的人作”,安宁回敬“你嘴硬到像死鸭子再世”。
但某个雪夜,安宁在训练后发热期提前,躲在更衣室隔间里发抖时,是孟续找到了他。Alpha的信息素没有越界,只是安静地守在门外,苦橘味里泛着罕见的甜,像一颗慢慢融化的橘子糖。
“我带了抑制贴。”孟续的声音隔着门板,低磁,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番茄汁,你喝不喝?”
安宁把滚烫的脸贴在冰凉的隔间板上。他的薄荷味已经乱成一团,雪薄荷的凉被青柠的酸冲散,尾调泛起甜腻的糖味——那是预发热期的征兆,对Alpha有短暂催眠效果的信息素异常。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他问。
“猜的。”孟续说,“你每次生气都会来体育馆。”
安宁笑了,眼尾那颗泪痣在昏暗的灯光下红得刺眼。他打开门,看见孟续站在走廊的灯下,黑色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雪,手里握着那罐番茄汁,指节被冻得发白。
“孟续,”他说,“你是不是暗恋我?”
Alpha的瞳孔缩了缩。苦橘味信息素剧烈波动起来,尾调的甜几乎要压过青橘皮的涩,像某种缴械投降的信号。
“……你想多了。”孟续把番茄汁塞进他手里,转身就走,“只是不想看你死在更衣室,麻烦。”
安宁握着那罐温热的番茄汁,看着那个188cm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的薄荷味慢慢平复,却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残留的苦橘甜——那是孟续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出现的“橘子糖投降”,此刻浓得化不开。
他低头喝了一口番茄汁,忽然想起两周前的某个清晨。他早起去厨房热牛奶,看见孟续站在玄关,正对着门上的密码锁发呆。
“忘了密码?”他问。
孟续猛地转身,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嗯。”
“1127,”安宁说,“我生日倒过来。”
孟续“哦”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
安宁把空了的番茄汁罐子扔进垃圾桶,白金色的发尾在颈后扫过。他想起孟续被罚站时说的那句“胆小鬼”,忽然觉得这个词很适合他们两个人——一个不敢承认心动,一个不敢承认安心,在育欣学院的深秋里,用针锋相对掩盖着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窗外又开始下雪。伦敦的初雪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像谁把一罐打翻的薄荷糖撒进了苦橘园,凉与涩交织,甜与苦纠缠,在泰晤士河的夜色里,酿成一场漫长的、关于等待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