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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像牲口一样活着不如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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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若溪抱紧熟睡的苏柒,一如从前,有苏柒在旁,周围的空气都有了不同的重量与触感。
温若溪至今也没想通是温润的玉的质感,还是清冽的雪的质感?他只知道他会不自觉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去适应这个场域的频率。
在苏柒身边,温若溪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时间流速也跟着他的心率飞速变化。时间时而凝滞,像琥珀包裹住这一刻的永恒;时而加速燃烧,每一秒都明亮炽热,催人奋起。
而此刻的时间同苏柒的记忆一同泯灭在一场接着一场的秋雨中,重建倒转回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初雪中...
奈何在苏柒被抹去的记忆中,温若溪是输家,至今不知道他以为的心意相通始于苏柒的一场崩坏与毁灭。
两年前,也就是无限一十六年冬。
自从中元节被李祁筠抛下,苏柒浑浑噩噩过完了剩下半年,转眼间到了除夕夜,苏柒找上父亲苏涵,希望明日扫墓带上他。
“寅时一刻出发,不要迟到。”
苏柒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愣在了原地。
【这是为何?不是应该拒绝我吗?】
回想起被拒绝的16年,在苏涵带着沈苏繁去祭祖扫墓的时候,苏柳氏会把他关在屋里毒打,从他们出发的寅时打到扫墓归来的辰时。
苏柒不敢信就这么答应了?他这半年明明什么也没办成,手上也没有苏涵、沈苏繁父子俩的把柄,为什么答应他?
苏柒想不通的答案很简单——苏涵心软了,他一直看得见,看得见从大年初一开始就带着伤,走路踉跄的苏柒。明明看的见,又要装作视而不见。
而今年苏柒没有一天不挨打,饿了不知吃饭,冷了不知加衣。过年这几天到处喜气洋洋,衣着单薄又神经兮兮的苏柒在其中格外显眼。
看着骨瘦嶙峋到站不稳的孩子,父亲但凡有点良心,也会心疼。
“以后老实点,别去游郭了。”苏柳氏不喜苏柒出门寻花问柳,少出去和男人纠缠,能免好几次打。苏涵留下这句忠告便走了。
留在原地的苏柒小声嘟囔道:“你管得着嘛,老东西。”
涌上苏柒心头的情绪起初是高兴,庆幸他能免去一阵毒打,回到房间后纠结起穿什么带什么。之后喜悦被猜忌覆盖,苏柒不安地抓挠着双臂,【老东西肯定留了一手,怎么办?】
再然后是恐惧,任由双臂被挠出血道,苏柒也停不下来去想【搞砸的话,疯婆子会怎么打我?】
最后是悲伤,苏柒呆楞着看着铜镜中人不人鬼不鬼的自己,【原来只要搞砸一切就能得到他们廉价的同情。】
苏柒曾经的努力都在这一刻化为灰烬,“自己是弱者,依靠别人而活”这个事实吞灭了苏柒的心火,无止尽的悲伤淹没了他...
寅时一刻,本应出现的苏柒没有出现。
沈苏繁去苏柒房中叫,人不在。翻遍整个苏府,也没找到。
剩下三人的心中不约而同产生同一个猜想“苏柒跑了,一如13年前”。
好在沈苏繁在燕霄楼找到了苏柒,“哥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围衣着暴露的男男女女簇拥着苏柒,欢笑声淹没了沈苏繁的话。
“哎呀,小朋友,你也想玩吗?”一个没留神,沈苏繁就被陌生人牵住了手,好在沈苏繁力气大,轻松挣脱。
见苏柒喝得酩酊大醉,沈苏繁干脆推开周围人,企图抗走苏柒。
本打算偷偷带走苏柒不声张,但苏柳氏也找来了。
看着白日还向她承诺不会让她失望的儿子,转眼间又不知羞耻地和多人缠绵厮混,苏柳氏的怒意第一次明确地摆在了脸上——这样肮脏无用的儿子不要也罢。
没等侍卫驱逐走其他人,苏柳氏拿起桌上的酒壶朝着苏柒脑袋砸了下去。
一时间鲜血淋漓,吓走了剩下的人。
等苏柒恢复意识,惩罚才刚刚开始。
苏柒明明睁开了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尚未及反应,一股凶狠的力道狠狠撞进他的左肋。起起落落的鞭子在他被撕裂的皮肉中探寻、剥离,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所有感官都在这极限的痛楚中熔断。
再然后是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死亡的气息,被精准地按在仍旧汩汩冒血的背部创口上。皮肉被烧灼的“滋啦”声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剧烈的焦臭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苏柒的身体像被投入滚油之中,极致的灼痛下,意识终于彻底崩溃,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片片碎裂。
不知沉沦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感知在无边黑暗里艰难地浮起。
“哥哥~~”沈苏繁的哭喊声先一步传到苏柒耳边,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母亲这次太过分了~~哥哥别怕,大夫说失明是脑中淤血导致,会医好的...”
苏柒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头上那片灼热的废墟,痛得浑身抽搐。
又不知躺了多久,一丝力气被凝聚起去分辨,去思考他人声音中预示的凶吉,但意志仍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烟雾。
“勺子摆正,饭都掉地上了。”苏柳氏纠正道,仿若忘了苏柒已然失明,没让苏柒用筷子就是最大的退让。
苏柒放下勺子,实在没有胃口。他再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做不来,【我果然和疯婆子说的一样,是废物。】
“接着吃。”苏柳氏命令道。
“啊~哥哥张嘴,我喂你。”沈苏繁夹起一块肉。
苏柳氏并没有就此放过苏柒:“让他自己来,连吃饭这种小事也办不到吗?”
“够了。”苏涵实在看不下去了,好好的孩子被打成了残废,还要闹哪样。
【够了?】一直受折磨的苏柒觉得还不够,他们都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自失明以来,苏柒这几天第一次违背了苏柳氏的意愿,没有拿起勺子,而是摸索到掉在地上的饭,捡起来吃了。
“是牲口吗?”苏柳氏训斥道。
苏柒接着用手扒着碗里的饭吃,【不是让我吃吗?我吃。】
沈苏繁上手阻拦:“哥哥,够了,别这样。”
苏柒推开沈苏繁,接着用手够其他盘子里的饭菜,再然后爬上了桌子,抓到什么便往嘴里胡乱地塞什么。
“够了!”这次轮到苏柳氏喊停了。
【不够!】可苏柒就算是撑破了嘴也没有停,像牲口一样不知饱。
沈苏繁拦腰抱走了苏柒,“哥哥~~”
【又是令人烦躁的哭声!】
苏柒还想接着吃,可他挣脱不开沈苏繁,被外力勒到肚子后,苏柒吐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苏柳氏不再强求苏柒自己吃饭,但苏柒不管吃什么都会吐,汤药和水也咽不下,吐到最后是血。
旧疾发作的也愈发频繁,发病时,苏柒喘不过气,身体不受控的抽搐。每当这时,苏柒会被侍从按住手脚,掰开嘴塞上布条,以防咬到自己舌头。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苏柒猛然发觉发病时窒息绝望的感觉不错,想到如果接下来还不喘气就真的会死,苏柒的喉咙深处不由得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意味。
意识到苏柒在笑的沈苏繁也跟着笑了起来,“哥哥笑了~~有什么开心的事也告诉繁繁吧。”
“他们呢?”
沈苏繁怔愣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哥哥看见父亲母亲不自在,没让他们进屋。”
“想吃甜的。”
“好!我这就去拿。哥哥等我一小会儿,马上!”沈苏繁喜笑颜开,害怕失去哥哥的阴霾全然散去。
可沈苏繁还没走出屋,听到一声闷响。
不详的预感先一步蔓延沈苏繁全身,待他转过身,才知哥哥选择了撞柱自杀。
苏柒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无际的痛楚与那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哭喊声的夹击下,终于彻底熄灭。
无限一十七年春,空有躯壳的苏柒被苏柳氏带回了杭州——她的娘家。
彼时杜钰父亲杜校在杭州任职,杜钰也从外游学归来,收到白亦熙的书信后得知苏柒来了杭州,当下便拜访了柳府。
苏柒不知苏柳氏为何给苏涵留下了休书,也不知苏柳氏带着他这个废子作甚。
他思考不出答案,只知他不想靠苏柳氏过活一辈子,既无力求生,不如享受最后一番时光,欣然赴死。
“我要搬到杜府住。”
这一次,苏柳氏没有说“不”。
“哎呀~~就这么瞎了?”杜钰在苏柒面前摆鬼脸,苏柒没有反应。
苏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怎么是水?”
“哈?”杜钰使劲揉搓着苏柒的眼睛,说,“都这样了,你还想喝酒不成?”
“给我倒杯酒。”
杜钰捧起苏柒的脸,难得严肃地说:“疯婆子命大夫送来一堆药,光注意事项就好几张,第一项就是不准喝酒,听明白了吗?”
“那又如何?”苏柒不解,他搬来杜府,是因为杜钰是他认识的人里最会玩,最不受规矩约束的人。
“不要命了吗?”趁着苏柒不反抗,杜钰使劲揉着苏柒的脸说。
“像牲口一样活着不如去死。”
“哈哈哈哈哈~~”杜钰大笑起来,苏柒是她认识的人里最敢说敢做,最坚持自我的人。
苏柒既想死,那她这个做朋友的必然让他在死前过上最快活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