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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讨厌你没有理由 ...

  •   无限一十七年春。
      上巳灯夜,火树银花间。
      满城金吾不禁,鱼龙舞彻。苏柒与侍女婉儿被人潮冲散,立在硕大一盏莲花灯下,略显无措地扶正微微松脱的帷帽。
      就在抬首的刹那,远处一座灯楼“轰”地燃起连绵灯轮,素有天下第一琴师之称的茨木子弹奏的乐曲随万千光华骤然倾泻,将苏柒含笑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光。
      沉浸于师父茨木子乐声中的苏柒仿佛感知到视线,蓦然回眸——闯进了一位刚下马观灯的青衫公子眼中。
      彼时盛世的繁华成了爱情的盛大布景,青衫公子的时间在鼎沸人声中奇异般地静止了。
      青衫公子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瞳孔中映出的彼此与漫天灯火。
      一阵夜风骤起,苏柒帷帽上的轻纱飞扬,隔在两人视线之间,如梦似幻。待风止纱落,青衫公子已上前两步,却在婉儿匆匆寻来的呼唤中驻足,只深深一揖。
      眼看苏柒要转身没入人海,公子伸出袖中指尖悄然攥紧了苏柒的衣角。
      “在下陇西温氏长子温若溪,不知姑娘如何称呼?”这是温若溪第一次恭恭敬敬地同他人打招呼。温氏在杭州势力颇大,只需拿出阁主的令牌,对方便能明白他的身份。
      温若溪讨厌人多,此番出行是来听茨木子的曲,可此刻的温若溪满心满眼都是苏柒。
      不知何时曲已罢,忽然一切都静了。这静不是无声,是所有声音退后半步留下的空旷。就在这空旷即将成为永恒时,苏柒的声音进来了。
      “温公子再仔细瞧瞧,我不是姑娘。”
      苏柒不知何时凑近了温若溪,温若溪低头看去,鼻尖近得几乎相抵。
      温若溪讨厌别人靠近,可此刻的温若溪动作里有种奇异的迟滞感,仿佛时间本身变成了浓稠的蜜,裹着温若溪的颈项缓缓流转。
      “公...公子如何称呼?”
      “子御。”苏柒没有说实话,用了他在灵隐寺起的佛名。不是为了刻意提防温若溪,而是为了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年,摆脱苏柳氏之子苏柒的禁锢,为自己活一次。
      “子御,茨琴师演奏结束了,我们走吧。”婉儿在苏柒的要求下也用“子御”称呼他。
      苏柒颔首还礼,打算告辞之际,温若溪叫住了他,“留步,直接称呼公子为子御就可以吗?不知公子是哪里人?”
      温若溪讨厌与人交谈,可此刻的温若溪不自觉地屏息,不是出于紧张,而是怕自己粗重的呼吸,会弄皱这一幅由光、影与寂静刚刚织就的“美”。
      “大眼!”杜钰还是像从前一般称呼苏柒,大老远便开始叫喊。
      “呦,大舅哥也在啊~~”
      杜钰的胳膊自然地搭在温若溪的肩上,被温若溪毫不留情地拍掉。
      “大舅哥?”苏柒有些不解。
      杜钰解释道:“我要娶他妹妹温若涵。”
      苏柒这才知晓杜钰一直在他耳边念叨的爱人是陇西温氏长女,去年杜钰来洛阳还一口一个“清清”,执着于找儿时心上人。苏柒实在想不通杜钰心上能装多少人。
      “子御和杜钰很熟悉吗?”
      温若溪讨厌举止轻浮的人,尤为讨厌杜钰,妹妹温若涵已与慎亲王儿子定亲,杜钰却不分场合地胡言乱语。
      温若溪看向苏柒的眼神不清白,明眼人都看得出。杜钰一直拒绝将苏柒引荐给陇西温氏,便是怕温若溪看上苏柒。
      如今苏柒一心求死,快活最重要,想到此杜钰一把将苏柒推进温若溪怀中,“说熟也不熟。大舅哥想要便拿去。”
      【人是能说给就给的吗?】温若溪强压不悦。
      苏柒慌忙撤步,不知道杜钰打的什么算盘,之前缠着她帮忙引荐,她不允。如今苏柒已无心于冀州柳氏的生意,杜钰倒大方起来。
      见苏柒不悦,杜钰在苏柒耳边小声说:“大舅哥尤擅音律,师从笛师鸢千子。你不是做梦都想在死前和鸢千子协奏一曲吗?”
      苏柒被说动了,说:“相逢即是缘,鄙人略通音律,温公子可有意来杜府品鉴一番。”
      【原来是杜钰送来讨好我的男娼。】温若溪讨厌这些别人用烂的东西,但眼前这位实在美丽,来一次无妨。
      可到了杜府,迎接温若溪的是一场酒气熏天的宏大宴会。
      杜钰二话不说,拉着苏柒上了舞台,命人拿来她爹最爱的那把琴。随后以竹筷敲击青瓷盘,残酒在盘沿震出环环涟漪。
      捋须而笑的老侍郎、喃喃自语的尚书、比拼飞花令的新科进士、仰头饮尽罚酒的蓝衫少年、吃着葡萄的千金...宴席上的众人视线聚到舞台中央——一切都“恰好”的白衣文士,骨骼与皮肉的恰好,动与静的恰好,光与影的恰好,已知与神秘的恰好。
      温若溪很明确自己喜欢什么,他喜欢无辜可怜又清纯的长相,苏柒就是这一类。
      苏柒的每一寸肌肤和每一个五官都精准地踩在了温若溪的审美上,他喜欢,喜欢极了,可喜欢也就到此刻了。
      因为此刻的苏柒站在舞台中央,透露着一种专注时近乎冷酷的清澈,抽离了所有世俗情绪,像山巅的雪。
      扶上琴弦的苏柒没有丝毫畏缩,说:“昨夜新得《霓裳》残谱,诸君听我补全这第七叠——”
      苏柒轻微的斜视让眼神似探寻的神情,亦或是一种对自身美丽全然不知,或全然不在意的神情。温若溪讨厌这种“不在意”。
      温若溪不耐烦地推倒了身旁侍从递来的酒杯,明白了从见苏柒的第一眼起就萦绕在心头的感觉是什么——讨厌。
      “班门弄斧。”
      温若溪讨厌他人自以为是,知道他喜欢音律,学了些皮毛就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在他面前装模做样,他不想再待下去了。
      但琴声挽住了温若溪离去的脚步。
      起初只是几个零落的音符,像初冬的第一片雪花,迟疑地、试探性地飘落在寂静的湖面。然后弦乐起来了——不是涌起,是弥漫,像夜色本身有了密度和温度,缓慢地渗进宴席的每一个角落。
      温若溪又一次看向苏柒,对方似有感知,回了他一个微笑。
      温若溪也跟着笑了,对方微笑时单侧脸颊上会出现一道极浅的纹路,像瓷器上冰裂的细纹——就连笑也是如此“恰好”。
      再然后琴声有了重量,这重量不是压迫,是拥抱——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的温柔暴力。
      清冷琴声下,温若溪笑中带怒。苏柒就这样没有预兆地闯入温若溪既定的人生,对方越是温柔清雅,越是衬得他残暴丑陋,实在令人讨厌。
      可温若溪本该离去的脚步始终驻足着,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寂静回来了。
      明明讨厌极了,温若溪还是夺下了笛师的笛子,吹响了他此夜的第一个音符。
      似是心有灵犀,琴声一同响起,和弦展开时,像深色绸缎被无形的手抖开,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被遗忘的光——在每个有光的日子,温若溪只能躲在被光遗忘的角落,避免溃烂的左脸因阳光照射而恶化。
      可这一次笛声同琴声汇合,流淌的乐声似千万滴雨共同完成了河流的叙事。
      曲罢是一阵喝彩,温若溪第一次站在了众人视线焦点处——在每个本应欢笑嬉闹的佳节,温若溪只能识相地形单影只,避免看到他人眼中的厌恶与惊恐...在笛声的循环往复间,他讨厌所有人,包括自己。
      可这一次温若溪的笛声流向了前方,走出了一个又一个嘲讽的视线,有了喜欢的人。
      ...“知音难觅,温公子可愿移步偏房同我继续?”
      温若溪听苏柒说话,左眉会几不可察地抬高半毫米,生怕漏掉一个字。
      “好。”温若溪讨厌面容姣好者无端地亲近,满脸写满“利益”,强忍恶心委身于他,可这一次他没有拒绝。
      在苏柒房中,他们从清微淡远的《平沙落雁》谈到刚烈粗厉的《广陵散》,再到悠闲舒缓的《渔樵问答》...谈话间彼此坐的越来越近。
      触碰到苏柒指尖的刹那,温若溪挪远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在暗自庆幸,庆幸灯光昏暗,他又坐在苏柒右侧。
      但两人的谈话也因此打断。
      苏柒难得碰上知音,激动之下聊了太多,这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慌忙起身说:“温公子...”
      邀请下一次合奏的话还没说完,被桌角扳倒,好在有温若溪搀扶,才没有摔倒在地。
      “应该多点几盏灯,太暗容易磕碰到。”温若溪快速整理着刘海,他也该从这场美梦中醒来了。
      回应他的是苏柒的笑声。
      “笑什么?”
      “盲人点灯吗?”
      杜钰和婉儿都提议添置一些家具,苏柒一概拒绝了。屋子配置越少对于苏柒的负担越小,他也用不上过多的东西。但提议他添灯的温若溪是头一个。
      “什么意思?”
      “嗯?”
      苏柒磕碰几天后就熟悉了这间屋子,无需他人帮忙,一个人也能准确地找到东西,从主厅到房间的路他也不用旁人搀扶,好似他看得见,“温公子不知道我双目失明吗?”
      温若溪盯着苏柒的眼睛看了又看。在苏柒的眼眸中悲悯与天真奇异的混合,垂眸时,睫毛在颊上投下栅栏般的阴影,连左眼下的红痣一同笼罩其中,仿佛囚禁着所有呼之欲出的话语。
      “原来你看不见。”
      温若溪的视线下移,又落到苏柒嘴唇上的红痣,他微笑时,单边嘴角先起,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要慢半拍才漾到另一侧,这微小的不对称让那笑意脱离了完美的窠臼。
      【所以你不是在强忍恶心厌烦同我交谈。】
      “温公子...”苏柒想继续方才的邀约。
      可又一次被堵住了下半句,在干涸的墨砚气息与樱花香气共同缠绵出的氛围中,温若溪吻上了苏柒。
      苏柒这才知晓温若溪误会了,可推开他,会失去他这个朋友。
      【反正也和白亦熙做过,朋友之间未尝不可。】临死的他不想再失去了,他想握住这仅有的无忧无虑的时刻,索性张开了嘴。
      温若溪的舌头很快滑入,最先萦绕在舌尖的是一缕极其纤细的甜,并非糖果的腻,更像是晨露未晞时,青草尖上那一点清透的甜意,混着一丝凉。
      待温若溪屏息去寻,它便立刻散了,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可当温若溪放松下来,不再执着,它又幽幽地萦绕过来,这次他能辨出,那甜底下,还垫着一层极薄的微涩的清气,像是新抽的嫩叶被阳光晒暖后,表皮破裂的气息。
      再之后,空气里弥漫的便不只是香了,而是一整个春天的魂魄在离散前最后的挥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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