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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别人的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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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子时,萱花株旁。
冬风慢慢浸过来,携着一股沛然又清冽的土腥气,混合着被洗刷干净的落叶的微涩,还有砖石缝隙里苔藓被滋润后的鲜润。
于苏柒而言,漫长的季节终于结束。
“看来我喜欢逃跑,过去的我或许是个懦夫。”苏柒自言自语道。
其实不然,过去的苏柒不喜欢逃跑,他的逃跑是为了摆脱控制、囚禁、他人的私欲,并非逃避。
正如这次,他见识到了沈书清的狠辣,可他更讨厌被欺骗。为了探知事实,他选择跟着沈书清走,放弃了沈苏繁的庇护。
他也很擅长逃跑,面对沈苏繁回来后的问东问西,苏柒轻轻松松应付过去,趁着夜里沈苏繁熟睡之际,他避开侍卫跑了。
苏柒擅长谋划,会反复推敲以便计谋得逞,只是这都是不断试错摸索出来的。失忆的苏柒自然没有摆脱他的致命缺点——莽撞。
“唔~~”
苏柒来不及反应,被人从身后迷晕带走。
沈书清和同僚相聚时被人牵线搭桥认识了初来洛阳的逸伯,逸伯给了他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同苏柒有几分相似。
想到既能把苏柒送得远远的,又能借此结交逸伯所侍奉的陇西温氏,沈书清果断卖了苏柒。
苏柒就这么被逸伯带走了。
回想从无限一十七年春发生的种种,逸伯不忍将苏柒带进“苇林阁”。
“辰时就到了地方,等到未时,也不见人醒。前面的人都被拖出去了,那位今日心情格外差。马上要误了时辰,我们得罪不起。”侍从六郎在一旁催促。
逸伯犹豫了许久,从去年到今日立冬,整整一年,为寻一人,已无休止地搜罗杀害了千余人...该结束了。
最后下令将苏柒泼醒。
一盆冷水浇下,苏柒的皮肤先有了感知。
日头还白晃晃的,但苏柒裸露的手腕和后颈,忽然感到一层无形又极薄的凉意贴上来,像有只看不见的手,用冰绡轻轻一抹。
接着又是一盆冷水浇下,苏柒缓缓睁开眼,但视线被停留在睫毛上的初雪遮挡——这才明白他感到的凉,不仅是肌肤的凉,还是忽然意识到“一年又将尽了”时,心头那一缕清醒又带着细密针刺的惘然。
见人已醒,六郎粗暴地拽起苏柒,甚至没有擦干苏柒身上的水。
【原来苏繁一直在保护我,这世间没那么多好人。】苏柒认清了事实,没有过多挣扎。
“进屋里头,先跪下请安。刘哥问你叫什么,你就说...”
逸伯代替六郎扶住迷药药效未退的苏柒,说:“我来吧。”
“还没教他怎么答。”六郎满脸疑惑,如果一开始就答错,这人怕没法活着出来了。
“他知道。”
逸伯携着苏柒进了“苇林阁”。苇林阁是陇西温氏在洛阳置办的别院,久无人居。下元节迎来了它的主人,原本以藏书为主的别院成了酒乐不断的享乐之所。
为了更好地纵情歌舞,苇林阁的新主人将地面铺就的木板换成了整块整块的星光石。白昼吸纳天光,入夜后便化作星河流转的穹苍,使舞者的每一步都踩在银河之上。
苏柒跪在这星光石上,只觉得凉。
正对着苏柒的是绣着美人出浴图的屏风,屏风后是半躺着的苇林阁阁主,身旁三两个披着薄纱的舞者为其斟酒、喂食。
阁主旁站立的刘侍从问:“为何逸伯搀扶着他进来?”
“他眼神不好。”
逸伯只能帮到这里,说罢行礼退下。
听闻此言,阁主示意身旁侍奉的人噤声。
“叫什么名字?”
“苏柒。”苏柒难得说了实话,却招致一顿毒打。
刘侍从抱怨道:“第一个问题就不会吗?!衣服也不换,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挨打的感觉也很熟悉。我经常做错吗?】
嘴角挂上血的苏柒茫然无措,目光扫去两旁,身侧铜炉寂静,炉腹内却仿佛仍有一片无形的雪在缓缓燃烧,升起看不见的烟。
“叫一声阁主。”刘侍从没等苏柒缓口气,又接着问。
“...阁主。”
显然苏柒又答错了,刘侍从是让他叫阁主的名字。
“阁主?”阁主重复了一遍,不耐烦地推开身旁人,碰洒了整壶酒。
泼洒出的酒香搭着苇林阁长年焚烧的沉香,交融成一种独特味道,似时光被晒干后碾碎在粉尘里,透着一丝清苦的甘凉。
气味清冷,熟悉,自带重量,苏柒吸进肺腑,便觉心神一沉,万籁俱澄。
当下有了一计,为了少顿毒打,索性眼一闭人一躺,装晕等着被拖出苇林阁。
侍奉阁主多年的刘侍从也拿捏不清这位主子的性子,跪倒在地,说:“阁主息怒。”
随后指挥其他侍从,骂骂咧咧道:“愣着干嘛?把这个晦气东西拖出去!”
阁主抬手示意侍从停手,坐起身吩咐刘侍从:“看他脸上可有痣?”
刘侍从凑近看了看,答:“有,左眼下一个,嘴唇上一个。”
“什么颜色?”阁主不由得握紧了手,心想:红色。
刘侍从又答:“红色。”
阁主激动地跑向苏柒,苏柒嘴唇上一粒小小的、与任何珠宝无关的红痣,成为阁主目光流连的岛屿。
一如初见,最惊心动魄的美丽,会让他忘记去评判它。
阁主只是怔在那里,仿佛目睹了一场神圣的泄露——关于生命如何能够如此精妙又如此浪费,如此脆弱又如此不朽。
意识到眼前人的虚弱,恐那份美丽又一次逝去,阁主才反应过来,用激动颤抖的双手将寻觅一年的爱人紧紧搂在怀里。
“嗯~”
苏柒被搂得呼气困难,既逃不走,只能再装醒。
感受到怀中人冰冷的肌肤,又看到苏柒凝了冰霜的头发,阁主立马脱下自己的衣服包住苏柒,对着侍从们大喊道:“请最好的大夫来!热水、棉被都拿来。”
意识到他的喊声会吓到苏柒,阁主声音立马轻柔起来,说:“子御,别怕。我是若溪,温若溪,我来接你回家啦。”
温若溪被沉香侵染出的冷香似雪夜松针上凝结的第一缕霜气,被体温融化后渗出,混合着树脂清苦与植物微腥,熏得苏柒止不住冷颤。
奈何苏柒用尽全力也推不开温若溪,他的尽力挣扎在温若溪看来只是微颤。
“大夫马上就来,很快就不疼了。”不明所以的温若溪安慰着怀中打颤的苏柒。
“喘不过气。”
【再这么抱下去,我会活活憋死,当然就不疼了。】
温若溪这才松开些,没等苏柒多呼吸几口,温若溪又抱着苏柒站起身来。
苏柒没想到自己一个大老爷们还能被这么抱起来,慌乱中带着羞愧,问:“干什么?”
“去床上躺着。”
再然后温若溪用热水擦拭苏柒的头发,化掉上面的冰霜,三层被子牢牢裹着苏柒,生怕他再冻到。
“你能看见了?”
大夫号脉的时候,温若溪才后知后觉,爱人深潭般的浅褐色眼眸被灯光忽然照彻,眨眼间似整片光亮温柔地合拢。
苏柒点点头,眼前似蒙着纱,非烟非雾,让他看不透温若溪。
“能看清多少?这是几?”温若溪比出一根食指问。
苏柒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是在装晕,正常昏迷醒来的人也不会突然成瞎子啊。】
没等到回答的温若溪说:“看不清啊。那能看见我脸的轮廓吗?”
“嗯哼。”一旁的大夫没忍住,差点笑出来。
温若溪看向大夫,没有被头发遮挡的右眼透露出杀意,仿佛在说“敢笑就杀了你”。
“我不是子御。”苏柒想通了温若溪前后反差的原因——他认错了人。
苏柒一瞬间有想接着装子御,转念一想温若溪可能和苏繁一样把他关起来,遂打消了念头。
苏柒折腾一回,挨了一顿毒打,可不是为了换个精致的“牢笼”。
温若溪捂住苏柒的耳朵,小声问大夫:“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大夫擦了擦尴尬的汗水,在他看来发问的人更像是脑子坏了,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苏柒又叹了口气,虽听不见他们的交谈,但能感觉到温若溪不信他不是。
“或许他不叫子...”大夫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刀子就架在了脖子上。
“庸医。”温若溪本想示意手下动手,意识到他的子御现在多少能看见一些,恐鲜血吓到他,又让手下收起刀子。
大夫疯狂转动眼珠,脑中搜罗毕生所学,怎么给这位难伺候的主一个交代?
一针扎下,苏柒的指尖冒出暗红色的血。眼看温若溪又要动手,大夫忙说:“失忆,是失忆。”
再结合苏柒舌苔颜色和脉搏异常,大夫诊断出了真相:“公子服下了过量的菅璃草,该药被严格管控,可令服用者失去记忆。”
温若溪放下捂着苏柒耳朵的手,让大夫详细说明:“...一般失忆状态会维持15天,据诊断,公子可能一次超量服用,或者近日刚刚服下,失忆时间会维持久一些。只需断药,待药效过了就能恢复记忆。”
“现在知道了吗?你是我的子御,我的妻子。”温若溪又一次搂住苏柒,不顾旁人,轻吻了一下苏柒的脸颊。
【所以苏繁一句实话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