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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嫂子和小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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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
雨不是渐渐小去的,而是在苏柒兄弟俩某个未及防备的刹那,骤然抽身。
像乐师收走了最后一把碎琴,像万千根银针忽然被天空拔去。满世界“淅淅沥沥”的声响,被一只无形的手摁进了静默里。
静默于失去记忆的苏柒而言,也格外熟悉。
苏柒坐起身,用缠满纱布的手掀开衣衫,映入眼中的是腹部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肌肤,撸起袖子,双臂也是如此,再伸手摸向背部,是或轻或浅的疤痕。
【是报应吗?】
苏柒捏紧掌心,纱布此刻被一种粘稠、诡异的暗红色浸染。一种茫然与酸楚蔓延开来,如同某种寄生的活物贪婪吮吸着他的血肉——这便是疼,苏柒觉得这种感觉最为熟悉。
【...因为我是坏人?】
“哥哥?”端来汤药的沈苏繁放下杯子,阻止苏柒继续捏掌心。
沈苏繁吩咐侍从拿来新纱布和药粉,边给苏柒换药边说:“就是因为哥哥总是不注意,手上的伤都过了小一个月还没好。”
“繁繁。”
“嗯?”沈苏繁虽心疼哥哥,可嘴边挂着笑。
沈苏繁喜欢哥哥早上帮他穿衣束发,喜欢处理案宗的时候哥哥枕着他的腿,喜欢哥哥叫他繁繁哄他睡觉——他喜欢只有他们兄弟俩的时光,喜欢这样循环往复的日子。
“每天喝的这些药很贵吧?”
苏柒好奇沈苏繁在笑什么,但苏柒没问出口。
“贵也没事,我可是大理寺少卿,从四品的俸禄加上咱们死去的爹娘留下的钱,够咱们用好几辈子。”沈苏繁虽承认了他们是兄弟的事实,但没有承认父母尚在。
沈苏繁包扎好后,盯着苏柒喝下维持失忆的药。
常医师交代过,喝一次药,药效能维持15日,这期间只会慢慢想起一些熟悉的场景。但沈苏繁不放心,每日都令苏柒服下。
“哥哥,我今个要去抓捕嫌犯。你一个人看家要乖乖的哦。”沈苏繁说罢还双手揉了揉哥哥的脸,如果哥哥没有失忆,绝对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我可以一起去吗?”苏柒不想一个人待着,他也不想只待在屋里,不想只接触沈苏繁。
“外面太危险了。”沈苏繁果断拒绝,“哥哥还记得那个案宗吗,洛阳郊外发现13人被坑害,这次就是去抓捕此案的嫌犯,是不是很吓人?”
“繁繁~~”苏柒耍赖般拦腰抱住沈苏繁,苏柒明白如何示弱。
“哥哥~~”
“繁繁~~”
...每次沈苏繁出门,苏柒都会配合他演上这么一处,两人交替着叫对方,一遍比一遍夹,对话内容空洞没有内涵。无论经历多少遍,苏柒都受不了。
沈苏繁亲上了苏柒的脸颊,说:“我也舍不得哥哥~~想整天和哥哥在一起。”
苏柒将脸埋进沈苏繁怀里,因为沈苏繁能通过他的表情看穿他,“有繁繁在的时候很安心,一个人的时候好害怕~~”
听着似懵懂无知的少年,实则翻了个白眼,内心吐槽【好恶心。】
“那...那我...”沈苏繁瞬间语无伦次,羞红了双颊,害羞过后想起一个人,“书淮,对,我叫书淮来陪你。”
沈书淮踏入这间原本久无人居的书斋,最先唤醒记忆的,不是大理寺熟悉的陈设,而是那缕幽微的、已然沁入木髓的冷香。
“柒哥哥。”沈书淮拎着好些东西进来,尽管秦黎一再强调沈苏繁不会亏待苏柒,但沈书淮还是想把他认为好吃的好用的拿给苏柒。
“书淮。”苏柒发出了他能想象到的最热情的语调,直接搂上了沈书淮,埋在沈书淮肩头,假意嗅了嗅,说,“书淮身上好香~~繁繁说我们很亲近,是好朋友。”
“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美食美景...就算曾见过也交谈过,但再见苏柒,沈书淮还是盯着苏柒的脸看呆了。
苏柒就算是不佩香囊,身上也总有种香气,那香气并非“飘”来,而是如一场温润的潮汐,倏然漫过沈书淮感官的堤岸。
不止是苏柒的香,还有苏柒眉眼间的美,是秋日雨后,满架紫藤倾泻的甜梦,浓得近乎实体,带着水汽的微凉,缠绕在发梢与衣襟,教人步履黏稠。
“书淮~~”
等沈书淮缓过神,本应坐在沈书淮对面的苏柒坐在了他身旁。
苏柒假装失落低下头,用垂落的发梢遮挡表情,“如果没有书淮过来陪我,真不知道我这一天该怎么熬。繁繁每天都很忙,我又不想打搅他办案。”
“我以后也会常来的!”
苏柒掩面笑了起来,假意释怀地说:“一言为定。”
心想【上钩了。】
次日连同次次日,沈苏繁深陷13命案在外忙碌,而苏柒在套沈书淮的话。
“...如果我还有其他家人在世就好了。”
尽管沈苏繁再三叮嘱沈书淮,苏柒只有他这一个弟弟,不准说露嘴。但沈书淮不忍看苏柒落寞地趴在桌子上,说:“有的,柒哥哥成亲了。”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书淮觉得不透露姓名应该没事,回答:“高大威猛,但心思细腻。”
【哈?高大?威猛?】
“不是女子,是男子吗?”苏柒想了想,觉得和自己不搭。就算是男子,也应该是沈书淮这种柔弱娇小类型的更符合。
“嗯,还有个孩子,叫桂儿,我之前还带过几天,桂儿特别乖,也特别黏你这个娘亲。”
苏柒垂眸思考,觉得不像自己的故事。
沈书淮误以为苏柒在看自己的肚子,忙解释道:“不是你亲生的。虽然是收养的,但和你很有缘分...”
【我是失忆了,又不是傻了。】
苏柒控制不住地笑了,这些天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我当然知道,我是男的,又不能生。”
沈书淮先是为自己的失言羞红了脸,而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在两人欢笑之时,门从外被踹开。
来者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见礼,说:“许久未见,嫂嫂想我了吗?”
沈书淮认出来者后,垂眸盯着案上玉碟里一枚莹润的葡萄,试图将自身缩得更不起眼些。
苏柒察觉到了沈书淮的不自在,挡在其身前问:“你认得我?”
来者走上前道:“哈?这是什么话。”
沈书淮的穿着同普通侍从别无二样,屏息祈祷对方没有认出他,可视野中织金绣云的青色袍角停驻不前,那双云纹履的主人显然驻了足。
沈书淮头低的更低,视线被局限在方寸间,这一刻的停顿仿若浑身的血都凝住了,但轰然间涌上头顶。
来者能看出苏柒是真的疑惑,粗暴地拽着沈书淮头发让他抬头,说:“你说,他怎么了?”
“失忆,什...什么也不记得了。”沈书淮磕磕巴巴地回答。
察觉到来者力气很大,苏柒偷摸握住了一个茶杯。
来者迟疑了一秒,转过头看向苏柒,正好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随即松手,一脚踹倒了战力为0的苏柒。
若无其事地接着问:“怎么失忆的?”
看到捂着腹部蜷缩在地的苏柒,沈书淮想到了曾经的自己,不由得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他变得如此暴力?
“说。”来者作势要接着殴打苏柒。
沈书淮急忙回答:“是绑匪击打头部导致的。绑匪同伙还...还没抓到,怕他同伙复仇,所以在...在大理寺。”
来者听闻此言笑出了声,用手拍了拍沈书淮的脸,“你怎么还是这么好骗,听信了繁繁编的故事,书淮。”
来者最后吐出的两个字让沈书淮彻底愣在了原地,他认出我了?他会告诉父亲吗?
来者又扶起苏柒,眼睛眯成月牙状,嘴角上扬,明明摆出了一张笑脸,却让人感觉不是在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你的小叔子,沈书清。”
听到屋外喧嚣逐渐靠近,本来还想玩闹几句的沈书清直入主题,说:“哪里来的绑匪,我调查中的绑匪可是沈苏繁。嫂嫂这么要脸,肯定接受不了别人欺骗。”
“沈大人,未经允许不得擅闯大理寺内院。”秦黎携大理寺其他人赶到。
沈书清伏在苏柒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今晚子时,大理寺西苑萱花株旁,我带你走。”
“没事吧?”秦黎欲扶起沈书淮,被沈书淮躲开,在场人太多。
奈何沈书清的视力是出了名的好,眼珠转的也快,立马捕捉到这一幕,再结合沈书淮失踪的时候,秦黎常常来访沈府,便知两位关系不简单。
沈书清好不容易说服查到苏柒踪迹的沈书浩忍一日,他先探探虚实,以免打草惊蛇。
只是沈书清的话中真假掺半,他已然在大理寺布局好了今晚掳走苏柒的路线,就算苏柒人不来,他也有办法带着苏柒。
白日借由职务之事拜访秦黎,无非是来大理寺探探苏柒口风,以便决定如何处置苏柒。
沈书清没想到秦黎等人反应这么快,更没想到失踪5年,已然被父亲判了死刑的沈书淮也在大理寺,笑说:“秦大人言重了,沈某不过是进来找茅厕,人有三急,打扰了。”
“这一趟真是不白来。”沈书清毫不留念地走了。
一切又回归往常,只剩他那句话在苏柒脑中反复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