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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夫妻?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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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雨夜的静默沿着走廊向内蔓延,像潮水漫过沙滩,吞没了所有声响,陷入黑暗。
所有人的目光,或敬畏或探究,齐齐投向床边的沈苏繁。
常医师的额头跟着冒汗,床上躺着的人他认识,曾经跟着沈书浩做随军医师时救治过这位,如今换了主子,救治的还是这位。
“这就没事了吗?”沈苏繁问道。
“已无大碍。”常医师如实回答。
“没事了为什么不醒呢?”
沈苏繁的眼神同沈书浩一样,直叫常医师徒生恶寒,慌忙解释,“苏公子体虚气弱,暂时昏睡而已,待休息...休息...”
“哈?”
沈苏繁吐出的字中没有多余情绪,却吓得常医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屋外一道惨白闪电撕破乌云,那一瞬,能将院内歪斜的栅栏、张牙舞爪的枯树照得毫发毕现,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黑暗。
闪电稍纵即逝,可那个视线还在,似利刃一般切断了常医师的思绪,眼前明明有烛火再燃,却觉得前途性命都在被静默的雨夜吞噬。
“他不会失忆吗?”
“不会不会,苏公子醒来时可能会意识稍微混乱。马上就能好。”常医师斩钉截铁地回答,又一次后悔没有听娘子的话离开洛阳这名利场。
“不是说击打头部会造成失忆吗?”
“少卿大人放心,不会对记忆有影响...”常医师的头低得几乎抵到地板,不知沈苏繁从哪个话本上看来的说法。
彼时紧张的人不止常医师,还有沈苏繁,如果哥哥记得所有,一定不会原谅他。
沈苏繁又言:“伸腿瞪眼丸...”
差点溺死在自己冷汗中的常医师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联系起沈苏繁的奇怪反应——越是肯定苏柒没事,沈苏繁越是不肯放过他。
“苏公子曾服用大量伸腿瞪眼丸造成暂时性失智失忆,只是伸腿瞪眼丸对肾脏危害极大。”常医师从药箱中掏出他从暗市上采买的一味药,接着说,“此药或可解少卿大人之忧。”
沈苏繁接过药,这便是他留下哥哥的法子...
雨一直在下。
雷声在屋顶上隆隆地滚向远方,雨水冲刷着院中植被与侍从快步溅起的泥浆,将这大理寺深院中的一切痕迹,连同苏柒那点微末的踪迹与愁思,都无情地抹去。
苏柒睁眼扫视周围,焚香、帷幔、器皿...一切都渗着雨天的寒气,格外陌生...视线最终落在一盏灯上,那上面残留着最后的温度。
四方的素绢宫灯样式,并无甚稀奇,只那影影绰绰,被雨风吹得忽明忽灭,那灯影便也断断续续,鬼魅一般。
人的影子慢慢混入其中。
苏柒抬眸看向那人——玄色深衣,并无过多纹饰,只襟口与袖缘以暗金线绣着某种难以辨识的夔纹,行走间流光微转,那是权势与杀伐共同浸染出的气息,令人不敢逼视。
“醒了?头还疼吗?”
听闻此言,苏柒才意识到脑后闷胀的感觉是疼。
“不疼。”
下意识就说了谎话,面对无关紧要的问题,苏柒也没有说实话的打算。
【看来我不是好人。】
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过于轻,对方可能没听见,苏柒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疼。
深衣人俯身拨弄苏柒散在脸上的发丝,又问:“记得自己是谁吗?记得我吗?”
苏柒还想接着说谎,但慌称记得太容易被拆穿,他又摇了摇头,“不记得。”
深衣人听到此话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轻吐了一口气,这一幕被苏柒看在眼里。
深衣人听出苏柒嗓子不舒服,命人端来温水,语气也轻快起来,说:“先喝水润润嗓子,你烧了一天一夜,必然浑身乏力。”
“你叫苏柒,父母早亡。两天前被歹人打晕绑走了,是我救出了你...”
苏柒边喝水边听着深衣人讲述他的身份,仿若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你呢?”
“沈...苏繁”沈苏繁接过苏柒的水杯,喝干了剩下的水。在苏柒昏迷之际,他编了好几个故事,现在只需要说出那些故事就行,可沈苏繁犹豫了。
“我们只有彼此了。”慌乱的沈苏繁说出了故事的最后一句。
意识到第二次机会也要被自己搞砸,沈苏繁连忙找补:“看见你醒来太兴奋了...说的话也不过脑子,当然这是真心话,虽然是胡乱说出来的...”
苏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苏繁因紧张而蜷缩在袖中的手。
【他在紧张什么?】
苏柒未等沈苏繁接着说,视线已落在他腰间。那里悬着一枚绿瞳玉麒麟,底下缀着深青色的流苏。
苏柒略顿,【绿瞳玉麒麟并不常见,或许可以假意信他,依托他的权势慢慢补全缺失的部分。】
“谢谢,救命恩人。”苏柒摆出他认为纯碎的笑。
“不用假笑。”奈何沈苏繁一眼看穿,“叫我繁繁,像以前一样。”
【是我的表情很好猜?还是他很了解我?】
“我们是夫...”不过是夫妻两个字,沈苏繁“夫”了半天,剩下一个字始终吐不出来。
苏柒猜道:“夫妻?”
沈苏繁疯狂点头,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帮哥哥摆脱大哥。因为曾经只是他的弟弟,在他看来,连拦下他的资格也没有,以后就不一样了,他们两个会永远在一起。
【哈?】
苏柒的手扶上沈苏繁缩进衣袖的手,像过往无数次一样笑着凑近沈苏繁,但又同过往无数次不同,他没有环抱住沈苏繁,而是吻上了沈苏繁。
这一刻,时间在喧嚣雨声中奇异般地静止了。沈苏繁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温热的手指感受着苏柒冰凉的指尖,他们指间摩梭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这吻之后,苏柒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瞳孔中映出的彼此与温润玉光。
沈苏繁不敢直视苏柒的眼睛,他曾经无数次渴望苏柒明媚灿烂的眼中只装着他,可真到这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野蛮地缠绕着沈苏繁的身心。
“繁繁?”
小时候苏柒也是这么叫沈苏繁,声线绵柔,吐气如兰,沈苏繁喜欢被这么叫,喜欢钻进苏柒的怀里,蹭着苏柒似新雪初覆的脸颊,撒娇着央求他多叫几声。
同样的呼唤声再起,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罩子,再难复先前那般无所顾忌的热闹。
彼时沈苏繁才明白那种异样是什么——不配得。
“不是夫妻。”
良久,沈苏繁才从肺腑深处吐出一口悠长、颤抖的气音,道出了真相,“是兄弟,亲兄弟,你是我唯一的哥哥,我也是你唯一的弟弟。”
沈苏繁紧攥胸口衣襟,仿佛要将那颗痛极的心掏出来,“我们吵架了,兄弟间吵架太正常了,明明各退一步就好了,凭什么都是我在退?你才是当哥的,为什么你不能认错?又凭什么丢下我?我才是你弟弟啊,那些混蛋都不是!”
沈苏繁将身世的真相、被抛弃的凄苦、未来的无望,编入他绵长凄楚的哀吼。
“都是哥哥的错!什么也没了,父母是假的,爱人也是假的!”
所谓的事实就这么摆在了苏柒的面前,【所以我毁了所有?】
哀吼的最后还是那句“我们只有彼时了”,和故事的最后一句话一样。
“对不起,繁繁。”
【对不起,对不起...】
苏柒的心中道过数遍,每一遍如同利刃,反复划过同一个地方,伤口反复破裂,无法愈合。在陌生的房间里,在陌生人面前,面对着陌生的自己,唯有这三个字格外的熟悉。
苏柒将沈苏繁抱在怀里,轻揉他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兄弟俩悲痛之时,身旁只有彼此。
沈苏繁本不打算哭的,可清瘦莹洁的肌肤相触、幽韵清绝的香气迎鼻,一如从前——哥哥会永远爱着他。
随即,沈苏繁的哭声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