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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凤娘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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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娘虽然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不可置信,但还是选择没有出声,而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步步走来的猫音政。
猫音政抬头看着凤娘,眼神坚定:“凤娘,我知道你会劝我,但是……今天你也看到了,这醉春楼虽不是什么是非之地,但风险实在太大。”
“来这卖艺生活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晓得凤娘你为此已经操碎了心……但我还是想出去自己闯一闯。”
她一作揖,长拜不起:“还望你……成全,不要阻拦。”
凤娘上前去扶,却扶不起。见此,她只好轻叹一声退后几步,眼神郑重地看向猫音政:“音政,凤娘不会拦你。但是……这天下之大,你又要去哪闯荡?哪儿不是鱼龙混杂的是非之地?”
“太冒险了……”
蛇尘漪听到这也按捺不住,小声在心里嘀咕。就是就是,这么好的地方,给吃给住。这种天大的好事,怎么就没叫老娘我早点遇到?以老娘我的悟性,定然是这醉春楼的花魁。
想到这,蛇尘漪的嘴角自嘲地上扬片刻,随后又渐渐僵硬。现在……是让她遇到了,但那又如何。越已经死了,她不再需要多么安适的生活来确保蛇越的安全。
以前,要是她忘了,她可以一整天忘了吃饭。但为了蛇越一日三餐吃饱,她至少得去别人家碰碰运气,就算有所收获,为了保证食物能吃,蛇尘漪都会或多或少地啃两口。
蛇尘漪是个很敬业的扒手,平时不随便出来晃悠,一旦行动,全村上下都要被她摸个遍。就这样,找食物的事解决了,肚子也顺便填饱了。
想到这,蛇尘漪下意识摸了摸腰侧的储物锦囊,摸索着摸到了绑着红绳的断笛,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把这支破笛子交给自己的人……不在了。
蛇尘漪轻叹一声正想把手抽回,却不小心碰到了笛子旁的短刀。刀没有插进刀鞘,蛇尘漪的手正好在刀锋划过,留下一道不长但深的口子。
蛇尘漪一向不喜欢把刀插回刀鞘,嫌用的时候麻烦,还要拔刀鞘。又听说这储物锦囊不管外面怎么颠簸,里面的东西依旧四平八稳,不会因为磕碰摔坏。
因此,她就很心大地把刀小心翼翼推进角落,然后放心大胆地蹦跳跑闹。也不怕那刀一个倾斜,把刚修好的笛子又劈成两半。
蛇尘漪只是微微皱眉,没有吃痛出声。小心翼翼把手抽出来后,蛇尘漪定定看着那道伤口汩汩往外冒血。
话说回来……鹰鸿愿那么说,先前红沙村的鸦血骁都是她扮的,那么这把刀也的确是那夜自己从她储物袋里抢的。
蛇越不在了,豹队长不在了,雀千里他们……也不在了。但总归有人在啊。蛇尘漪嘴角再次上扬,久久没有归于平静。而且……还是一个傲娇毒舌又有趣的共犯。
猫音政垂眼,她自然知道。可是她依旧不相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这天下,无一方净土,无一处可供她容身。
因为若是信了……就走不了了。
不是因为会有人会拦她。是因为若是信了,她所有积攒的勇气,所有自欺欺人的自语,会顷刻在无情的现实前崩溃。
她知道凤娘说的是对的。
可是她不死心,她不敢信。
因为她怕自己因此,错失真正触摸现实的机会。尽管现实是残酷的,是鱼龙混杂,是是非非纠缠不断的。
猫音政抬头,努力摆出轻松且镇定样子:“我想去码头看看,再到处转转,看看杂货店铺里缺不缺伙计,或是洗碗工什么的……”
凤娘不语,只是微微皱眉。
招揽生意,算账,洗碗……这种杂活可比吹拉弹打累多了,脏多了。而且在醉春楼由自己管着,大家也都和和气气自己可以照看一二。
外面别人见她是姑娘,指不定猫音政什么时候就被别人惦记上,卖到真正的瓦子去了。而且外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使绊子和下三滥的手段更是数不胜数。
猫音政一个人孤身闯荡……当真是太冒险。
就在这时,蛇老二唯唯诺诺举起手开了腔:“那个……其实猫姑娘可以,可以到我那当学徒的……”
众人哗然。
刚刚还赌气抹眼泪的笑海闻言立刻抬起了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扭捏的蛇老二。
被那么多道目光盯着,蛇老二也有些拘谨,挠了挠后脑勺,他还是结结巴巴把话重复了一遍。
“猫姑娘可以跟我一起,我可以教她怎么经商选货……我家娘子和孩子也都是很好的人!我保证会好好招待猫姑娘的。”
闻言,凤娘也是若有所思点点头:“的确,要是蛇掌柜有心于此,确实会好办很多。”
笑海抹了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蛇老二面前,仰头看着他。她一边努力不让泪水流出,一边压抑住喉中的酸涩,强装倔强道:“那你一定要照顾好音政姐!”
“要,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过得不好,我凤笑海第一个跟你过不去!你听到没有!”尽管笑海强忍着,晶亮的泪水依旧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她此时也顾不得直呼蛇老二“你”合不合礼数,实际上她也顾不得太多了。
自听到猫音政要走的消息,她的脑子就一直是一片空白,外界的声音如同隔了一层水雾,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但不知道为什么,蛇老二这句话清清楚楚传到了她耳内。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她没有去管猫音政最后到底会不会跟蛇老二一起走,也不知道猫音政最后会何去何从,甚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相见。
她只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讨厌香菇金针菇,最爱秋天泽湖的大闸蟹……还有她对梅干菜过敏,可是她又爱极梅干菜扣肉,你一定要记住不能让她吃,听到没有!”
“不要为难她……她是很好说话,但是那是因为她惹是生非不想找麻烦,怕自己无依无靠被针对,寸步难行!”
“她怕……我不怕!她好说话,她温婉冷静。我才不!我笑海要是听到她被欺负了,第一个不答应!”
说到最后,笑海耿着脖子一句话说不出了。
她下唇微微颤抖,淡红色眸子蒙上一层水雾。可是她偏偏倔强的吸着鼻子,不想让泪水决堤。
可是泪水不听她的使唤。
如泉涌般。于是她便毫不顾形象的不停用袖子抹眼睛,袖子早就被她的泪水浸润,甚至原本精良考究的布料因此皱皱巴巴。
可是她依旧努力憋着,依旧不停的用袖子抹着眼睛。因为音政姐要走了,她要乖乖的,给音政姐留下个好印象……
蛇老二也愣住了,随即,他脸上油然而生出感动,责任,自豪以及担当等复杂情绪。他本来就对这位猫姑娘心存愧疚,若是能帮上忙,定会拼尽全力。
他打算好了,就算猫音政去他家住,就算猫音政跟他走后性情大变,娇蛮不讲理。他也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甚至对比自己女儿更为上心。
人家姑娘家好好一张脸,被自己无缘无故划了一道,还温文有礼不和自己计较。自己面对猫音政,心里只有一种情绪:愧疚。
纯粹的,真心的愧疚。
自己请猫音政和自己走是真心的,但笑海的举动深深打动了他。
她没有考虑过猫音政最后到底会不会跟自己走,甚至她也许都根本不在乎这个。她只是希望猫音政过得好一点。
她只是抓着一个人,把自己心里慢慢的不舍和担心寄托上去。
不知不觉间,蛇老二也红了眼眶。他结结巴巴开了口,但是说的话无比真诚:“要,要是猫姑娘跟我走,我,我一会去马上收她作义女!”
“猫姑娘就是不学经商,或者只想享乐……我蛇老二也绝不多言,尽力满足!就当,就当我对猫姑娘这么大亏欠的一点补偿。”
猫音政也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料到,笑海听了自己的打算,是无条件支持的,没有再软磨硬泡的劝自己回去,甚至是想为自己争取走后过得更好的机会。
她更是没料到,蛇老二会决定收自己为义女。蛇老二蛇员外,蛇家虽既不算庙堂内的狐狼鹿虎任何一家的分支,和市井内自己拼杀出头的白泽鹭凤猫四家,也几乎没啥交集。
但是世代经商。
蛇老二排行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妹妹,个个是经商天才。蛇老二也只是最近时运不济,但也算的上是家缠万贯。
收一个乐坊里的姑娘作义女……想必外面那些人不会说的有多好听。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本末倒置不知道还要曲解成什么样子。
经商,本来就是步步为营,步步都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的行业。也的确是需要一些卖人情,托关系的手段。
对于生意人来说,名声名誉尤为重要。
收自己为义女,定然会影响到蛇老二的生意。但是听蛇老二这语气,笃定而真诚,肯定是早已下定决心的打算。
想到这,猫音政喉咙间也有了一丝哽咽。
她属于猫家旁系,算起来,还是猫穹阵堂姐。但由于女儿身,阿爹不肯教,自己几个弟弟又不学无术,猫家内也并不和睦,各怀千秋。
猫穹阵父母离奇双亡,猫穹阵,猫家唯一的正根不知去了哪里。狐家又与猫家决裂,猫家没落。
但尽管阵法都要传不下去了,自己阿爹都不肯教自己哪怕一个小小的捕蚊阵法。虽然,自己通过偷偷观望,早已掌握的炉火纯青。
自己的资质比起两个弟弟,不管是刻苦还是悟性,都可以算是好上太多。可阿爹就是不肯,说女孩子家家只有两件大事:上厅堂,下厨房,其他的事别管少管。
女子无才,就是德…………去年除夕夜,自己的弟弟贪玩,点着了屋子,只有自己因为去给最小的弟弟买西街的烧饼,得以幸免。
当她回家时,等着她的是冲天的熊熊大火。
已经是夜,街坊邻居都几乎睡了。她大声喊救命,无人应答,更无人来帮忙救火。
黎明时分,火熄灭了。她不顾一切冲进去翻着断壁残骸,爹娘弟弟尸骨无存。但是在自己家先前书房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暖黄色的结界。
那是阿爹布的结界!
她以为老天没有抛弃她,她以为阿爹还活着,她接近疯狂的冲了过去,任凭碎瓦划破自己的膝盖手腕。
结果,映入眼帘的只有被暖黄色结界牢牢保护住的厚厚十卷书。
她失望了。
她强撑着强烈的泪意,解开了结界。她看到了那十卷书上,整整齐齐的写着的四个字:《猫家阵集》,也看到了自己阿爹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封遗书。
那是一块破布,她认得,她阿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的袖袍。信里只有几句话:“音政,把书看了,记住,然后,烧掉。”
字迹凌乱,更是用血写上去的。猫音政知道,定是自己阿爹在最后关头布下这个结界,然后咬破手指,留下这封血书。
她没有发现,那块布有灼烧过得痕迹。或者说她发现了,但是她没有勇气去猜那半段写了什么。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这些珍贵的书烧掉,她也不需要明白。她只需要照做。
她没有在此地多留,她只是把书抱在怀里,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待了整整三天。
看完并足以将所有阵集倒背如流后,她如释重负地笑了。她颤抖着擦亮了那根自己攥了许久的火柴,把书连着破庙烧了个干净。
最后晕倒在废墟上,被迎风捡了回来。
蛇老二这番话,让她第一次,让她感受到自己是一个人。有价值,有资格学习,更有资格通过学习证明自己的价值……而不是所谓的上厅堂下厨房。
阿爹的确也给了自己学阵法的机会。
但那是因为生死关头迫不得已,要是有的选,她阿爹肯定更愿意活着的是另外两个弟弟,而不是自己。
学阵的时候,她没有轻松。每一次翻页,都像是在为自己全家人无言的默哀。
因为这时候学阵,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家族荣光,只是自己阿爹强续香火的权宜之计。
猫音政哽咽了。
自从上一次在破庙废墟晕倒,从醉春楼醒来直到现在接近半年时间。她好像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知道,只是把这些尘封进心底。
不表露,别人问起也就笑笑糊弄敷衍过去。
她忘了该怎么哭,再苦再累也自己一个人扛。笑海迎风还有凤娘,自她进了醉春楼就没见她哭过,就连红眼眶的事都没有。
迎风皱皱眉,不对,她记得有一次。那一天笑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去年一些没放的烟花,闹着要放。
凤娘拗不过她,于是给所有醉春楼的姑娘放了半天假,晚上一起放烟花。大家都很开心,迎风也配合的陪笑海放了一个烟花。
唯独猫音政拿着扫把在一边发呆。迎风原本想提醒她一起来玩,却恍惚在昏暗的火光里看见猫音政红红的眼眶。迎风当即愣在原地,猫音政也反应过来,别过脸去。
次日,她们谁也没提这事,迎风也以为是自己眼花,这事就这么尘封下去。
猫音政笑了,她平复了一下情绪,目光灼灼看着蛇老二:“好,那蛇员外,以后就麻烦您了。”
蛇老二憨厚的笑着:“哪里的话,这怎么麻烦了?就当我给猫姑娘你一些补偿。”
他顿了顿,转身对着一众看客豪迈一挥袖道:“在座各位见者有份,有福同享。大家吃好喝好,今天我请客!”
一众看客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凤娘也只是笑笑,并没有拦。
蛇尘漪披上蓑衣,压了压斗笠,最后看了一眼醉春楼内一片欢乐的人潮,嘴角微微上扬。
随即,她一低头,没入了雨幕中。
“嘘——”雨幕中,隐约间传来蛇尘漪轻佻的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