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寒渊》孤明叶舟

28、第 28 章 迎风站

　　迎风站在猫音政侧边，面无表情地拿着镊子夹着棉絮，沾了碘酒给猫音政脸上的伤消毒。蛇老二则一脸拘谨地站在凤娘身旁，听着凤娘的劝告。
　　凤娘命小二收了汤碗，嗓音中带着些许疲惫：“生意不好也不能玷污姑娘，是不是？”蛇老二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是，是，都是我的错……我就是，我就是酒喝多了嘛，一下子没控制住……”
　　凤娘未语先叹：“所以喝酒误事，需谨慎……”
　　蛇老二抿着唇，满脸的愧疚：“是，是……”顿了顿，他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小女儿还等着我攒钱，送她学彩绣……”
　　“要是让她听到自己的爹竟然这么做，该会怎么想她的爹啊……”
　　凤娘见蛇老二老实巴交，态度诚恳，也确实没有酿成什么大错，脸上终于挂上一抹欣慰的笑：“话是这么说，你还是得给音政一个说法是不是？”
　　蛇老二连忙转向猫音政，脸上的愧疚之情都快凝成实体：“这位姑娘，对，对不起……”他本是圆脸圆身，像个笑眯眯的弥勒佛。此刻却耷拉着眉眼，一副丧气相，却看起来格外滑稽。
　　“噗嗤。”笑海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她刚出声，便同时被姐姐迎风和母亲凤娘狠狠瞪了一眼，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蛇尘漪也是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看到笑海吃瘪，更是毫不仗义地笑出了声。笑海狠狠瞪了一眼蛇尘漪，满是恼怒。蛇尘漪却没有被丝毫影响，依旧笑得恣意。
　　但，没有任何人会对她表示出任何不满。
　　乐坊里的姑娘忙着围在猫音政身边嘘寒问暖，众多看客则是窃窃私语，根本无人在意躲在角落偷笑的蛇尘漪。
　　曾经还有为数不多的人会对她的言行进行规劝，但如今，早就已经化为一杯黄土，一块石碑，一个沉默的土堆了。
　　蛇尘漪眨眨眼，努力回忆。最近一次挨骂是什么时候？好像还不是故人，是假扮鸦血骁的鹰鸿愿，一脸嫌弃地埋怨她吃相难看，守在门口，疲惫地问她为什么归来这么晚……
　　再往前……她想不起来了。她好像……连爸妈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想到这，蛇尘漪上扬的嘴角也渐渐僵硬，最后落寞地垂下，抿成一个紧绷的弧度。蛇老二听到旁人的窃窃私语，和一些细碎的偷笑声，脸羞得更红了：“为，为了赔偿姑娘……我会赔给醉春楼五十两黄金，再单独赔姑娘五十两银子……最晚三天，一定亲自送到！”
　　“这么……这醉春楼赚大发了啊……”“就是就是，这姑娘真是好运气，受了点小伤，就白白捡了五十两银子！”
　　闻言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议论声不绝于耳。
　　可是凤娘闻言并没有露出什么惊喜的表情，而是微微蹙起了眉，迎风和猫音政依旧是一副平淡的样子。
　　最令蛇尘漪意外的是，风笑海没有露出多么惊喜的模样，甚至也皱起眉，并没有兴高采烈。和蛇老二一桌的客人闻言，直接惊呼出声：“这么多？！可是老二，我们不是刚赔了买卖，还是找狐家借了钱才勉强应付的嘛……”
　　蛇老二连忙回头，挤眉弄眼示意那人闭嘴，那人一见状连忙闭嘴，但早就晚了。
　　蛇老二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但是他还是下意识补救，尽管知道也许无济于事：“没，没有这回事……”他向凤娘陪着笑，但是笑得惨兮兮的。
　　他一边捂着和他同桌的客人的嘴，一边继续用眼神示意：“他刚刚都是瞎说的，对不对，对不对？”一边说，蛇老二一边还不忘用眼神威胁。
　　当然，那眼神根本算不上凶狠。甚至是，哀求。
　　猫音政面无表情地看着，打断道：“蛇员外不必如此客气。”
　　“您应该也听说过，我们醉春楼的姑娘，脸不是用来挣钱的，堂堂正正凭自己本事拿钱，才是我们自己的本事。”
　　“蛇员外若是赔钱……岂不是不给我们醉春楼的姑娘面子？”
　　蛇老二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这，这……但这怎么说得过去嘛……”他行商惯了，除了经商技巧，不太懂什么人情的世故，送礼送人情都是少的。
　　除了赔钱，他实在想不到什么赔偿猫音政的方法：“那，那怎么办……”
　　此刻笑海也笑着向前一步，红眸微弯带着笑意：“蛇员外，连音政姐都这么说了，您那五十两黄金，更不必赔给我们醉春楼。”
　　“一呢，这只是一场小风波，我们醉春楼向来秉承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处事原则。再说了，当事人都打算翻篇了，我们醉春楼当然也得拿出点态度。”
　　“您这五十两黄金要是真一分不少地赔了，世人会怎么说？在座各位会怎么说？这让我们醉春楼，也不好做生意啊。”说完，笑海还得意的瞄了凤娘一眼。
　　凤娘见笑海抢先把自己的意思都表达得清楚妥当，又瞄见笑海一副“夸我夸我”的眼神，眉头也渐渐松开，重新挂上一抹淡笑：“是，笑海说得对。”
　　“这事本来也没有多严重，蛇员外认错态度又实属诚恳，这五十两黄金，当真不必。”“这，这……”蛇老二僵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脸上渐渐现出一抹感激。
　　五十两黄金外加五十两银子。这是一笔巨款，若是凤娘、猫音政等人有心敲诈一番，可能还要在这基础之上，再翻上几倍。
　　就算没有，在刚赔了买卖又借了钱的情况下，还要周转出这么多钱，对蛇老二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实属没想到，醉春楼不仅有规矩，还通情达理、很是讲礼数。不仅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还百般推辞。
　　这令他这几天因为亏本而阴郁的心情，感到一丝温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由衷的感激。
　　蛇老二一边道谢，一边用余光悄悄寻找刚刚拦住他的那个金眸少女。他打算这次回家，要先好好检查一下大儿子的功课，再想办法凑点钱早点送小女儿学彩绣。
　　要是还有一些剩余的银钱……就给妻子挑几匹上好的绸缎回去，让多日操劳的妻子也在闲暇时间，可以亲手为自己缝制几件漂亮衣裳。
　　蛇老二一边盘算着日后怎么想办法还这个恩情，一边顺嘴提了一句：“说起来……还要谢谢刚刚那位身手不凡的姑娘呢……”
　　“要不是她那一下跳下来镇住我，我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荒唐事来……”“哎，她从那么高跳下来，没受伤吧？谁瞧见她了？”
　　闻言，正一本正经吃瓜的蛇尘漪一个哆嗦，然后便是不可置信地缓缓抬头：“？！”不是？你个死胖子，你要是真的谢谢我就不要提老娘行不行？！我真谢谢你啊！
　　周围的看客被蛇老二这么一提醒，立刻都记了起来。
　　“话说……哎？就是那个蓝色头发的小姑娘吧？她用那个后空翻，啧啧啧，帅极了！”“哎呀，大家都互相看一看，找一找。”
　　蛇老二眼神不怎么好，找了半天没找着，笑海一见报复蛇尘漪的机会来了，根本不顾蛇尘漪警告的眼神，悄悄揪了揪身边小二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喂，你看角落戴斗笠那个，是不是她？”
　　小二眯眼看去，抑制不住兴奋道：“嘿，还真是她！”被小二这一嗓子一喊，所有人都开始顺着小二他们的方向转移视线。
　　蛇尘漪见越来越多的人看向自己，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明白再装聋作哑也不是办法，干脆掸掉衣摆上的灰起身，不慌不忙朝着众人走去。
　　人群自发留出一条可供蛇尘漪通过的通道，蛇尘漪将斗笠往下压了压，面无表情地向凤娘走去。
　　途经笑海，见她笑得一脸幸灾乐祸，蛇尘漪的嘴角毫不犹豫地勾起一抹冷笑：我们走着瞧。
　　笑海也丝毫不甘示弱地回敬回去：走着瞧就走着瞧，躺着瞧都成！
　　快到凤娘近前时，蛇尘漪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对眼神戏谑的金眸，她微微欠身，算是行礼：“凤娘，在下就是刚刚的姑娘。”
　　凤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没有想到眼前之人不仅是个女儿身，而且看着年纪也不大，但是眼睛里的光芒，已是藏都藏不住。
　　她脑子里登时闪出个念头：这丫头……不简单。
　　蛇尘漪微微抬眼，随即轻笑出声，旁若无人的自行站起，将斗笠背在身后。少女金眸灼灼，笑得狡黠又不失礼数：“久闻凤娘您这醉春楼的盛名，今日一看，当真不是虚名。”
　　凤娘见这孩子看着不大，但有脾气，懂规矩，自然也是笑脸相迎：“姑娘谬赞了。今日若不是你仗义出手，这乱子……恐怕还不好收拾。”
　　蛇尘漪未语先笑：“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您若是要谢我……倒不如感谢您自己。”蛇尘漪故意顿了顿，见凤娘没有什么别的反应，便愈发放心大胆：“教，导，有，方。”
　　凤娘只是微微挑眉，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的意思。蛇尘漪笑得更为狡黠，意味深长地扫了笑海一眼，继续道：“我本来只是无奈这外面瓢泼大雨，只想找个屋檐歇脚避雨。”
　　“不过你们醉春楼的迎风姑娘很是不错，懂礼数又会做生意，主动将我迎进了你们醉春楼。”
　　“要不是她这一迎，你们醉春楼里面闹翻天了我都不知道。”
　　见凤娘若有所思看向迎风，蛇尘漪勾唇一笑，又是话锋一转：“不过你们醉春楼的迎宾姑娘——笑海，我就不得不说道说道了。”
　　“她没有她姐姐沉稳，没有她姐姐顾全大局……总之，我觉得让她迎宾，着实是为难了她。”蛇尘漪笑眯眯地瞄着笑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语气更为欢愉轻佻。
　　笑海袖子里的拳头捏得咔咔响，但是母亲在这里看着，姐姐迎风也悄悄按住自己肩膀示意自己不要动。
　　她知道蛇尘漪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懂为人处世，比不上自己姐姐。连迎宾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没出息没能耐。
　　但她不能发作。否则就会落了蛇尘漪的套，蛇尘漪会借此倒打一耙说她性子浮躁，沉不住气。但若是忍气吞声又会显得她底气不足。
　　凤娘闻言，只是微微皱眉，随即便笑了起来。并不是先前礼貌而疏离的淡笑，而是一种释然的、骄傲的、意味深长的笑。她正欲回答蛇尘漪，却被迎风抢了先。迎风将药膏递给笑海，示意笑海给猫音政上药，然后，橙红色的眸子平静无波地看着蛇尘漪：“姑娘言重了。”
　　“我妹妹的确性子活络跳跃，不太懂那些繁琐的礼节。”她嗓音不高不低，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起伏，但蛇尘漪分明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压抑的不满。
　　“不过，古人云：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她的确不够沉稳，但有些时候……”她橙红色的眸中顷刻间不再掩饰，毫不避讳地显出锋芒，嗓音却是冷静得可怕。
　　“有些事，冷静内敛不管用，还是要直面挑明了，才有胜算。你说是吗，姑……娘？”
　　她平静得可怕，橙红色眸子明明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攻击性，只是无尽的平静。说完了，她才默默给正在给猫音政上药的笑海递去新的棉絮，全程再也没有抬起眼皮看蛇尘漪哪怕一眼。
　　蛇尘漪愣在原地，随即狡黠地笑了。
　　蛇尘漪似笑非笑，饶有兴趣地仔细打量了迎风一眼。这家伙看起来无喜无悲，其实报复心和谋略远远在笑海之上。不过她的报复，才不是笑海那样的小打小闹，你瞪我一眼，我回你一嘴。
　　她的报复，是看着斯斯文文和和气气，然后一点一点把你套进她的深渊。
　　这和笑海恰恰相反。笑海的恨她的怨，简单，朴素，喜怒哀乐全部直白地写在脸上。尽管麻烦，但不怕被这种人下套。
　　而迎风不一样，蛇尘漪明白，这种人最好小心。他们喜怒不形于色，什么时候被人家记恨上了都不知道。
　　这两人长得几乎一样。一个笑海，一个迎风。一动一静，一明一暗，一白一黑……当真，天生的双生子。这两个人要是互相给对方打起配合来，定是天下无双，无人能看破。
　　蛇尘漪戏谑地眯起了眼：“的确，是我言重了。”
　　笑海正嘀嘀咕咕地给猫音政上药，听到姐姐帮自己“打嘴仗”还占了上风，嘴角早就压不住了。这时又听到蛇尘漪示弱，更是乐了。
　　但下一刻蛇尘漪又补了一句，语气软得却像是敷衍，毫不真实：“还请姐姐……别往心里去——”末了，她还故意将尾音拉长，眸中的戏谑更是毫不掩饰。
　　笑海立刻怒从中来，也不管什么合不合礼数，直接炸了：“姐姐？谁是你姐？她是我的！”她根本掌控不住力气，棉签再次擦破猫音政脸上的伤，丝丝鲜血再度流淌。
　　蛇尘漪只是似笑非笑，看着笑海炸毛。凤娘揶揄，迎风尴尬咳嗽两声，别过脸去。就连猫音政都悄悄扯了扯笑海的袖子，满脸幽怨地看着她。
　　其他人看着笑海这个反应，也都只是扶额无奈，无人再说她什么。
　　尽管尴尬，别过脸时，迎风还是用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戳了戳笑海的腰，示意她别太过分。笑海先是一愣，接着像个漏了气的气球萎靡了下去。
　　但是她依旧不甘示弱地强调了一句：“反正，反正不是你的……她就是我的！”
　　这下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先前一直一脸窘迫的蛇老二。他本就生得一脸福相，此刻原本就嘴角向上的大嘴咧得更开了，大肚囊随着他的动作欢快地上下颤动，让人光是见了就心生愉悦。
　　凤娘轻咳两声平复表情，随即轻笑着看着蛇尘漪，虽没有再多说什么，但蛇尘漪已经从她眼中读出了她的欣赏与骄傲。
　　见此，蛇尘漪也便识趣闭嘴不再调侃笑海，以免引起凤娘的不满。
　　笑海那边，笑海一边满脸愧疚地给猫音政重新上药，一边依旧嘴硬喋喋不休。猫音政全程略带嫌弃和警惕地看着笑海的动作。
　　有几次笑海甚至只是伸手，拨弄去猫音政伤口旁垂落的碎发，猫音政都下意识远离，接下来便是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陷人良久的沉默。
　　笑海："你躲啥?一惊一乍的!"
　　猫音政："怕你误伤....算了，镊子给我我自己来。"笑海："你别动，马上，就一下!相信我.....猫音政：".....
　　玩归玩，闹归闹，一阵混乱后，药总归是重重新上好。就在笑海和猫音政双双松了口气后，猫音政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领，起身站起缓步走向凤娘。
　　她抬眼，嗓音平静：“凤娘，明天……我不干了。”
　　凤娘那对眼角上挑的凤眼，此刻终于因为惊愕微微睁大，她的嗓音也终于因为惊异有了一丝颤抖，如同被拨动后的不断颤动的琴弦："音政，你.....
　　"当哪"笑海手里的镊子应声掉落在地上，她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根本没听清猎音政刚刚说了什么。
　　她不明白猎音政的意思，但她还是下意识抓住了猫音政的衣袖："音政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你别走.....好不好...."
　　"你，你教我翻花绳的花样，我还没记熟...你不是说，我没学会之前，你不会离开我的嘛?音政姐!
　　猫音政只是回过头，拨开了笑海的手。力道并不大，甚至算得上轻柔，但是决绝而坚定，带着些不容置疑的意味。
　　笑海愣在原地，手因为失去重力，无力的耷拉回腰侧。她没有选择再抓，甚至没有再次抬头。迎风见状，没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猫音政微微侧目，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和抱歉，但紧接着下一刻，便被她隐藏下去。她的眸中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冷静，不卑不亢的迎向凤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