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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抛弃, ...

  •   蛇尘漪悄悄藏在稻草堆里的右手,中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藏在深处的银刀。
      豹望依旧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编东西,时不时伸手找蛇尘漪要一团枯黄的稻草。
      “哒哒哒……”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阁主让我再来审审这个‘红沙村混世魔王’。”
      豹望把牢门打开,忍不住多了一句:“这么勤?”
      鹰鸿愿眼都不抬,面不改色道:“是啊,阁主准备将她当做最新的祭品。不过豹队长……”
      她的声音如三尺寒渊:“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豹望。
      “是。”豹望心中一紧,接着把门缓缓关上,“谨记子队教诲。”
      “知道就好。”鹰鸿愿头也不回,挥袖间再次布下结界。
      结界凝结的瞬间,鹰鸿愿的脊梁就垮了下来,接着,再也不端着架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呦,子队又来光临寒舍啦?”蛇尘漪戏谑抬头,迫不及待地掏出银刀,转了一个刀花。
      鹰鸿愿解开肩膀处的结界,露出打着绷带、架着木板的肩膀:“快点,今天是正事。”她催促道。
      蛇尘漪不满地撇撇嘴,然后走上前来开始拆绷带。不料才刚刚碰到鹰鸿愿,便感受到鹰鸿愿身形猛地一颤。
      蛇尘漪立刻停下动作,古怪地看着鹰鸿愿:“……”
      鹰鸿愿半天感受不到蛇尘漪的下一步动作,默不作声睁开眼,下一刻,便对上一脸古怪的蛇尘漪,下意识愣了愣。
      蛇尘漪嗓音戏谑:“没想到啊……子队大人竟然怕疼。”
      鹰鸿愿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找不到借口,只能恼怒地别过头去:“要你管!”
      蛇尘漪见状连忙陪笑,一刀干脆地划开绷带,然后难得认真地检查起来。
      让鹰鸿愿小心翼翼动了一下、确认没事后,蛇尘漪长舒一口气,为鹰鸿愿上药:“现在就好办了……”她嘀咕着,“好好养着就没问题了……”
      鹰鸿愿也跟着松了口气,结果下一秒蛇尘漪风轻云淡一句话差点让她崩溃。
      “好险,我这也是第一次,没想到这么成功……以前都只是看过父母干过,是运气好还是我天赋异禀呢……”
      鹰鸿愿立刻憋足力气推开蛇尘漪,然后一脸诧异、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根本不会正骨?那你怎么敢的!”
      蛇尘漪下意识嘴硬:“我哪里不会了……”
      鹰鸿愿:“你学过吗?事后如何料理,如何康复,推骨正骨的手法力度,你就全凭直觉?!”
      蛇尘漪愣住,然后懵懂地点点头:“之前看过我爹,给我村里翅膀脱臼的家鹅弄过一次……”
      鹰鸿愿闻言更是差点白眼一翻晕过去。
      很好……不仅没学过,之前看的“病例”还根本不是人!
      蛇尘漪拿着绷带懵在原地,看着鹰鸿愿一个人独自盯着墙思考人生。
      蛇尘漪:“喂,喂?喂!子队!”
      鹰鸿愿:“我没聋。”
      蛇尘漪:“那你在干嘛?思考人生?怀疑人生?感慨人生?”
      鹰鸿愿:“……我在想,如果我胳膊废了,怎么拉你偿命。”
      蛇尘漪讪笑着继续上药:“别啊……你不是说等下还要聊正事吗?”
      鹰鸿愿:“我后悔了。”
      蛇尘漪:“这怎么行?!子队大人不会是想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吧?”
      鹰鸿愿斜了蛇尘漪一眼:“好好说话。”
      蛇尘漪“切”一声,声音懒散:“那叫你什么?难不成叫你姐姐?鹰姐姐?”
      鹰鸿愿脸色一黑:“闭嘴!我比你至少小两岁。”
      蛇尘漪笑得一脸欠揍:“看不出来啊,原来不是姐姐,是妹妹啊!”
      鹰鸿愿直接一拳把蛇尘漪打退数十步:“你再说一句试试。”
      蛇尘漪捂着腹部,眼神戏谑:“看不出来啊,力气挺大。”接着随手将银刀插回腰间刀鞘,毫不在意地走回去,“看来,恢复得不错啊。”
      鹰鸿愿拉上衣服,正襟危坐,一挥袖面前立刻浮现出一张用灵力汇聚的地图。
      鹰鸿愿抬眸:“坐下,谈正事。”
      蛇尘漪懒洋洋坐下:“行。”
      鹰鸿愿轻点地图:“这里,是整个牢狱的地形图,牢房大部分都在地底下,唯一的出口也是入口在地面,窄而小并有重兵把守。”
      “牢狱共分五层,每层转角、上下楼梯通道处都有哨兵。”
      “到了这里,除非有人有心放你出去,可以算是插翅难飞、难如登天。”
      蛇尘漪把玩着银刀:“你们修士不都是有个什么储物锦囊吗?把我丢进去不就行了。”
      鹰鸿愿抬眸:“你很聪明。”
      “但是我还有最后一条忘了说。”她一挥手,忽然地图上多出了许许多多个闪烁的红点。
      “这些是传灵台,焚天阁特意设置、花重金打造的。”鹰鸿愿淡淡开口,“只要在越狱过程中有一个哨兵发现不对劲点燃传灵台,一切就暴露了。”
      蛇尘漪:“怎么?子队还没有信心瞒过那些小喽啰?”
      鹰鸿愿深深看了蛇尘漪一眼:“叫我鹰鸿愿。瞒过那些人很是简单,但是最矛盾的点是你牢狱外的那个御史队长。”
      “他既然能站在那个位子,必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其次。”鹰鸿愿抬眼,红眸冷静得如同一汪深邃的岩浆,“他被派遣为专门看守你一人,你一旦消失,必定是他的失职。”
      “所以,最早发现你越狱的人一定是他,而为了不因失职受刑,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将你追捕。”
      “我不是瞒不过他。”
      “但是……我担心自己瞒不住他。”鹰鸿愿垂眸,“他跟我们太像了,对于蹊跷的敏感,已经成为刻入我们所有人骨髓里的知觉。”
      蛇尘漪抬眼:“所以,要我做什么?”
      鹰鸿愿戴上银面具:“第一个选择,干掉他。毕竟,死人才不会说话。”
      “第二个,瞒住他。这么一个小角色,想要瞒住对于我来说易如反掌。”
      “第一个最容易,但也是我最不愿的。”
      “你想想吧。”
      鹰鸿愿挥手收了结界和地图,转身向牢门走去。豹望则是静静打开了门,什么也没说。
      “吱呀——”牢门关上,鹰鸿愿一袭红衣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独留豹望两人一坐一立,目光遥遥交汇。
      “……我去给你拿饭。”豹望抿了抿唇,转身离去。
      蛇尘漪依旧坐在那儿:“嗯。”
      过了一会儿,豹望端着一碗白米饭和一碗鱼丸归来。他打开牢门,将托盘放到地上。
      “吃饭了。”
      蛇尘漪坐过去,就地而坐,端着碗操起筷子去捞鱼丸。
      豹望在一边静静看着,蓝色眸子平静无波。明明只是比蛇尘漪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却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老成。
      蛇尘漪咽下一口饭,眸子戏谑:“在你们焚天阁,要是没有完成任务会怎么样?”
      豹望垂眸,无聊地编着一条小蛇:“死啊。”
      蛇尘漪叼着筷子:“这么简单粗暴?”
      豹望:“这已经算比较轻的了,不拿你的亲人威胁,不把你挫骨扬灰就挺好的了。”
      蛇尘漪:“难道焚天阁的执事将你们处死,还会给你们留个小牌位?”
      “无名无氏,跟挫骨扬灰有什么区别。”
      “……”豹望盯着自己的五指发呆。
      牢狱里再次陷入沉默,长到蛇尘漪都以为豹望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伸出筷子去夹碗里最后一个鱼丸时。
      豹望那独有的清冷嗓音再次响起:“比死更怕的,是求死不得,求生无门,不是吗?”
      蛇尘漪抬眸,便对上豹望满是复杂的蓝眸,夹菜的动作瞬间僵住。
      豹望也没说什么,就是双手环胸靠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着蛇尘漪动作。
      “……”蛇尘漪把鱼丸捞进自己碗里,继续默默扒着饭。而豹望也没再说什么,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手里的物件。
      求生无门,求死不得……蛇尘漪将碗放回木托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这小子说得挺深沉啊,可身不由己在这偌大红尘漂泊,不就是这天下生灵的命吗?
      人人都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闯水深火热,怎么说得好像就他一个是这天下最不幸的一样。
      不过……
      蛇尘漪金眸里的情绪渐渐变得复杂。
      接下来这家伙的命运……就是真正的跌宕起伏,反复无常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做错,却还是会渐渐深入他人的算计之中,被越缠越紧直到最后无法独善其身。
      被利用被陷害,沦为他人千里棋局的一枚小小棋子。直到再也没有利用价值,被别人毫不留情地抛弃。
      “喂。”蛇尘漪坐在稻草堆上,声音吊儿郎当而不着调,“狱吏队长,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会越狱啊?”
      豹望转身离去的身形一顿,随即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说什么?”
      蛇尘漪笑嘻嘻地把玩着自己先前编的乱七八糟的稻草人:“我是队长您亲自看守,要是我越狱了……队长您会掉脑袋吗?”
      豹望眸子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嗯。”
      蛇尘漪笑容更为戏谑:“难道队长就不问问我的‘共犯’是谁吗?你不怕我……真的跑了吗?”
      豹望端着托盘出去,关门,声音没有丝毫情绪,仿佛若是眼前之人越狱跟自己没有丝毫瓜葛一样:“不好奇。”
      蛇尘漪金眸眯起:“哦?”
      豹望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什么所谓的‘共犯’没有什么好猜的,除了子队天天来访,你也没有什么方法与外面接触联系。”
      “不管子队是不是你所谓的‘共犯’,还是只是被你利用的一环,再不济她根本就不是子队。”
      “这些都不重要。”
      “无论每日来访的‘子队’是不是子队,她的实力也远远在我之上。即便她是假的,我一个小小狱吏队长也根本没有资格揭发她。”
      豹望的笑容带上一丝苦涩:“到时候被倒打一耙,趁机被人拉下水,就更是小命不保了。”
      “那若是……子队是真的呢?”蛇尘漪金眸微眯,“她与囚徒勾结,你要是揭发岂不是大功一件?”
      豹望深深地看了蛇尘漪一眼:“话是这么说,但是能让子队策反,要么就是她本就存有异心,要么就是她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指使她这么做。”
      “无论是哪一个,都是我惹不起的。”
      “你懂吗?蛇尘漪。”
      蛇尘漪颇为意外地挑挑眉:“那豹队长,我问你。若是我跑了,你是个什么下场?死路一条?对吗?”
      豹望眸子暗了暗:“嗯。”
      蛇尘漪双手环胸:“那你现在的处境已经算是举步维艰了。若是我们跑了,你肯定追不上,但你也不能提前报警……”
      蛇尘漪抓住栏杆,金眸戏谑地盯着豹望冷静如冰川的蓝眸:“豹队长……你该怎么办呢?”
      “若是你追上了,你打不过‘子队’;若是你现在报告上层,你自己也说了,要么被倒打一耙,要么上面的人根本不信……”
      “但若是我真的跑了,你依旧是死路一条……”
      “豹队长,你该怎么办啊……”
      豹望眸子一寒,刷的一声把剑拔出抵在蛇尘漪脖子前:“这不用你管。”
      豹望喉咙微动,最后依旧只是咬牙说了一句:“你现在依旧只是一个阶下囚而已,蛇尘漪。”
      “狱吏队长的事,是你不该管的。”
      他刷地收剑,走回到他一贯站着的角落坐下,闭上眼。
      蛇尘漪也只是摸了摸脖子,撇撇嘴便又躺了回去。
      “喂。”豹望忽然打破平静。
      “聊聊吗?你进来以前,是干什么的。”
      蛇尘漪没有动,把脑袋枕在胳膊上:“以前啊……”蛇尘漪开始回忆,“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让我好好想一想……”
      “是吗……”豹望也开始认真回忆,却发现好像除了那个冬天的心寒与悲痛,自己再也记不起任何别的情绪了。
      蛇尘漪:“我啊,之前住在一个小村子里。”
      豹望:“我也是。我们村子在一个山坳里,山上是满山的竹子,四季常青。”
      蛇尘漪:“我那个村子没有你们村子那么诗情画意,倒是有个熊孩子集中营‘反蛇帮’。”
      豹望:“反蛇帮?”
      蛇尘漪:“一群没有脑子的熊包。”
      豹望:“反蛇帮?专门针对你的?”
      蛇尘漪:“……也没有,无非是天天追着我跑,却连我衣角都碰不到。”
      豹望:“你就从没被他们追上过?”
      蛇尘漪:“追上过。”
      豹望:“……”
      蛇尘漪:“那天……我被他们狠狠揍了一顿,身上的粮食也都被他们摸去了,我和我妹妹在破庙饿了一个晚上。”
      豹望:“是吗……”
      蛇尘漪:“后来啊,他们再也没有追上我。”
      豹望:“为什么?”
      蛇尘漪:“因为他们追不上,因为,我不能让他们追上。”
      豹望:“……”
      蛇尘漪:“要是被追上了,我得到的不仅是满身的伤,更要忍受漫漫一夜的饥饿与痛楚。”
      豹望:“你和你妹妹过得很苦?”
      蛇尘漪:“没有。”
      豹望:“你这是你们村的一个……扒手吧?”
      蛇尘漪:“呦呵,豹队长挺聪明啊。”
      豹望:“你爹娘是做什么的?”
      蛇尘漪:“医者。”
      豹望:“医者?”
      蛇尘漪:“……两个明明知道费力不讨好,还拼命的傻子。”
      豹望:“你这么说你爹娘?”
      蛇尘漪:“这是事实,而且他们已经不在了。”
      豹望:“我没见过我爹,我娘身体不好,但是她很喜欢喝鲜笋汤。”
      蛇尘漪:“……”
      豹望:“每天带我妹妹上山玩的时候,我都会顺便给她挖一筐鲜竹笋回去炖汤。”
      蛇尘漪:“汤好喝吗?”
      豹望:“嗯,好喝。但是已经好久都没有喝到过了。”
      蛇尘漪:“……跟我娘给我做的桂花糕一样。”
      豹望:“嗯。”
      蛇尘漪:“……”
      豹望:“我们村笛子吹得最好的是我妹妹,我们村子里,都叫她筱竹仙。”
      蛇尘漪:“我妹妹……是我们村最听话的小孩。”
      豹望:“说说?”
      蛇尘漪:“她很乖,很聪明,也从不给我惹麻烦。她最喜欢蒲公英。”
      豹望:“蒲公英……”
      蛇尘漪:“每年给我爹娘上坟的时候,她都要在坟头放一束金色的蒲公英,我说花很快就会枯萎,她也不听。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豹望:“什么?”
      蛇尘漪:“她说,蒲公英花枯萎了,是因为爹娘喜欢却带不走,只好带走了花上亮丽的色彩,以作纪念。”
      豹望:“嗯……有点傻。”
      蛇尘漪:“没错,她就是个傻丫头,总是无条件相信身边每一个人。为了让她采花方便点,我在那个小山头种满了蒲公英。”
      豹望:“我妹妹不喜欢花,她就喜欢她的笛子,天天不离身。”
      蛇尘漪:“哦?”
      豹望:“可是那个冬夜,我去晚了,没有找到她。她被送去了乱葬岗,这笛子成了她最后的遗物。”
      蛇尘漪:“你知足吧。我妹妹死的消息……我昨天才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豹望:“昨天?”
      蛇尘漪:“嗯,你们‘子队’大人带来的‘好消息’。”
      豹望:“……你难过吗?”
      蛇尘漪:“难过?……更多的是绝望,不过这都已经过去了,时间还在往前,专注的地方应该在当下。”
      豹望:“……”
      蛇尘漪:“怀念愧疚这种东西,我们这种人不配。连活下去都做不到,愧疚怀念追忆又有什么用?”
      豹望:“……有道理。”
      豹望闭上眼,的确,像他们这种人根本都不配拥有任何感情,除了平静。
      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了,都已经身不由己了,哪还有命去有别的情感?
      没有,因为他们不配。
      那边,蛇尘漪见豹望久久没有说话,也就闭上了眼,没再继续话题。
      是啊,他们这种人想要好好活下去都要举步维艰,都要小心翼翼。什么所谓的怀念,所谓的愧疚,软肋都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为了活下去,为了以后有机会去做那些毫无意义的“怀念”“哀悼”,他们只能选择抛弃。
      抛弃,代表着割舍,也代表着拥有未来“可能”的资格。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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