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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你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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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栏早已腐朽,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声响。鹰鸿愿一步步走进来,背对着门口的蛇尘漪被拉长的影子步步笼罩。
鹰鸿愿招招手,示意豹望将门重新关上,最后停在距离蛇尘漪躺着的茅草堆不到一米的位置。
接着,她缓缓蹲下,红眸淡漠:“别装了。”
在门外依旧捣鼓着手中稻草的豹望闻言,手一顿,手中稻草无声折断。
“我知道你醒着。”鹰鸿愿直接原地坐下,微微歪头等待蛇尘漪的反应。
蛇尘漪似乎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鹰鸿愿听见蛇尘漪散漫的声音:“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鹰鸿愿面色无波,抬手不慌不忙打了一个响指,一声清脆的“啪”在寂静的地下牢狱里回响,一个透明结界应声出现,将两人笼罩在内。
蛇尘漪金眸有些许意外地眨了眨,随即她翻身坐起,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脖颈,撑在身后的右手不动声色地悄悄握住了那根断木头。
“你这布置结界的手法倒是挺高明,让我想起一个故人……”蛇尘漪语气散漫,藏在身后的右手却一点点收紧,握紧了那截断木头。
鹰鸿愿盘腿端端正正地坐着,然后当着蛇尘漪的面变成了鸦血骁的模样,然后又变了回去,红眸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看着蛇尘漪眸子微缩,满脸不可置信,鹰鸿愿只是依旧平静,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变化:“是我。或者说,鸦血骁是我。
“你面前的鸦血骁一直是我。你眼里的‘泥菩萨’,布下红纱村那一切的‘幕后黑手’,将你一步步引入深渊,令你一次次错付,心灰意冷却求死不得的,都是我。
“除了你和蛇越,村里所有人都是我的傀儡,戏子,也不过是我的一张符纸。”
鹰鸿愿歪歪头,双手摊开微微耸了耸肩,语气轻松而诙谐,似乎在说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都可以操控改变。”说着,鹰鸿愿缓缓将右手握成拳,然后带着些许笑意地看着蛇尘漪。
蛇尘漪眼神开始涣散。
所有人都是眼前之人的棋子……
那么,早在自己察觉以前,自己先前的一举一动,自己所接触的所有人事物,都是在他人精密棋局下所算计好的。
一切竟然都是这样吗?难道说书先生的念叨,老乞丐的嘀咕,“反蛇帮”的喧闹……这一切都是人为的精心算计,精密棋局?
鹰鸿愿看着蛇尘漪眸子一点点涣散,抿了抿嘴唇。
她本来还想告诉她,自己没有操控所有人。
雀千里的天真,小胖子的嘴欠,还有兔婶牛伯清晨的叫卖……都不是自己所设计的。
这些行为声音虽然有时显得多余,却自透着一股人间红尘的生气,令她羡慕而又不敢轻易触碰,生怕破坏哪怕一丝一毫。
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像一个看客,坐在房梁上默默看着一切,明明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融入其中,却频频出神。
只有在迫不得已,在任务完全超出预料,就要走向失控时,她才会开始介入。
但总是小心翼翼。
怕惊扰了别人原本的生活。
但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还记得犬易年吗?”见蛇尘漪眸子涣散久久无法聚焦,鹰鸿愿习惯性嗤笑一声,嘴角微勾,“那个怂包怕你怕得要死,要不是我……”
“够了……”蛇尘漪右手收得更紧,渐渐变为玉色,“所以说了这么多,蛇越是不是被你害了。”
“我……”鹰鸿愿愣住,“怎么这么说……”
“你明明答应过我的……”蛇尘漪抬头,直接打断,眼里有泪花闪动,她情绪强烈,金眸里满是绝望。
“献祭我照你说的做了……你的任务目标是我,最后我也的确被你们抓住软禁在这个鬼地方……可是为什么连我最后一个亲人,你也不愿意放过?!我连最后一丝执念都要无处寄托安放吗?!”
鹰鸿愿坐在那,阴影下的神色看不真切,搭在腿上的两只手不知觉渐渐收紧:“我没有。”
蛇尘漪直接站起,右手抄起断木直指鹰鸿愿:“别跟我废话!不管她是否死在你手上,蛇越已经死了,你就是没有做到你的承诺!”
鹰鸿愿一言不发,坐在那一动不动,随即发出一声似叹息般的致歉:“……对不起。”
“道歉?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这样蛇越就能起死回生吗?故去的一切,回不去的家乡,难道就能变回去了吗?!我真是可笑,竟然相信一个毫无信用可言的……疯子!”
蛇尘漪情绪激动,挥棒便向鹰鸿愿肩膀上砸去:“你就是个没有人性的畜生!”
鹰鸿愿垂眸,身体下意识一颤,却极力压制一动不动,为了转移注意力,甚至开始为木棒落下一秒秒倒数:一,二,三……
“啪!”
一声闷响,在结界内回荡。
“咔”一声骨头错位的声音响起,明明微不可闻,却如一把重锤敲在蛇尘漪心弦上。
蛇尘漪愣住,木头断成两截,从她手中脱落。蛇尘漪手指微微颤抖,不可置信地步步后退,最后跌坐在稻草堆里。
鹰鸿愿竟坐在那一动不动,不躲也不闪,硬生生挨了刚刚那一击。
鹰鸿愿抬眸,已经是泪眼婆娑,嗓音再也不复刚刚的冷静,反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打完了吗?”鹰鸿愿声音沙哑。
刚刚的一击足以使鹰鸿愿手臂骨折,此时在剧烈的疼痛下,鹰鸿愿眼中的泪花翻涌得更汹涌了。
“你以为我想吗?”没能保护好蛇越的愧疚,对蛇尘漪的复杂,撕裂般的疼痛,无助的崩溃交织在一起,终于令她早已受创的心理防线崩溃。
“你以为所有人都真的可以决定自己的出身、命运,所有人都可以左右自己的选择吗?!普天之下,就跟你说的一样:‘天下皆苦,只是你身居光明,被晃得迷了眼,瞎了,看不见。’”
她苦笑,眸中没有笑意。
“说得好听,难道你又何尝不是‘瞎子’中的一员?!难道你就以为修士便一定神通广大吗?就一定可以行侠仗义为所欲为吗?这里不是赤焰谷,这里是焚天阁!焚天阁是哪?焚天啊,失去自由,终生被禁锢毫无自由!你尚且自由,你尚且还有执念,你尚且还有你的妹妹蛇越在一直等你回来!”
鹰鸿愿顿了顿,看着蛇尘漪跌坐在稻草堆里,保持着那个动作一动不动。
她笑了,笑得悲凉。眸中是说不清的,不知对自己还是对眼前之人蛇尘漪的嘲讽。
“这里人人披着一副少年人的皮囊,眸中却是千年的风霜与沧桑。有时候啊……明明已是八十岁老人,依旧扎着马尾,不束冠礼。没有人,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没有一个人等他们回家。为什么?”
“呵……”鹰鸿愿似想起什么,摇头耻笑,“还记得鸦家大院吗?还记得你们红沙村的大户鸦家吗?”
见蛇尘漪有了些许反应,鹰鸿愿朱唇轻启:“若是情报没错,你出去探路的时候,应该是去了鸦家大闹了他哥鸦渊华的阴婚吧。”
“他们家是个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哥哥被庸医治死,父亲走火入魔,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日益消瘦……
“原本强盛一方的鸦家就这样日益衰败。
“你不是说:‘你哥娶亲了,是阴婚’吗?没错,我可以算是害死他哥的第一人,但这就是我任务的一环。
“我的父母也曾死在别人刀剑之下。我们,没有家了……”
鹰鸿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开口。
“这就是没有任何人记住他们的原因。他们已经没有家了,要么物是人非,要么就是在其他人的任务中被误杀绞杀。
“自然不会有任何人记住他们。但是谁也不会手软。”鹰鸿愿垂眼,五指渐渐收紧。
“我们所有人父母、故人都死在别人手里。我们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所谓的‘仇人’的故人,也不会管眼前之人到底跟自己是否有仇。
“这就是一场毫无意义与目的的屠杀。你杀了我家人,我烧了他家,他又害了你故友。
“到最后……所有人都没了家,成了无根无家、飘荡在世间的一个疯子。”
蛇尘漪金眸渐渐聚焦,闻言不耐烦一“啧”:“真是荒诞,地沟里的老鼠都比你们清白一点。”
她缓缓转动手中断成两截的烂木头:“既然明白了,那还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规规矩矩做作什么?”
“你不明白。”鹰鸿愿抬头,笑了,带着几分讽刺,几分羡慕。
“明白又怎样?所谓的家早在废墟中碎了一地,故人也都成了一抔黄土……没有了软肋,没有了后路,就只剩下看似悲壮实则毫无意义的孤注一掷……”
鹰鸿愿拔出腰间佩剑,在蛇尘漪警惕的目光下缓缓支撑着自己站起。
“所以啊……”鹰鸿愿的嗓音里带着羡慕,与一丝不符合她年龄的沧桑。
“你尚且曾经自由,你尚且曾经还有执念,你尚且曾经还有你的妹妹蛇越在一直等你回来。你尚且拥有过。已经是这里所有人求而不得的了。”
鹰鸿愿在怀里摩挲了一下藏了已久的银刀,最后还是选择掏出,单手递到蛇尘漪面前。
她原本无光的红眸中,忽然如灼灼火焰沸腾,闪过一抹杀意。
鹰鸿愿笑了,笑的惨淡而悲凉。
“恭喜。”
“最后……要跟我一起,掀了这盘棋吗?”
……
牢狱外。
豹望一边编织着手里的飞鸟,一边焦急地频频回头,努力想要看清结界内的情形,终是无果。
他知道子队进去没多久便挥手布下了结界,以至于自己往里看只能看到迷迷糊糊一团,好像蒙了一层雾,听到的声音也好像隔了层水。
他有些疲惫地靠着墙,手上的稻草却频频折断,最后地上满是断掉的稻草,手上的飞鸟还有半只翅膀没有编完。
豹望叹了口气,一边摩挲着手里的飞鸟,一边倚在墙上开始发呆。
鸟……之前家乡幽林村号称青竹之乡,不管春夏秋冬,总是有鸟儿清脆而欢快的鸣叫。
那时候是那样的无忧无虑。
自己总是牵着小小的貂筱穿梭在竹林中。
竹林幽静,由各种各样的绿所汇聚、泼洒而成。貂筱总是喜欢在天光大好的时候缠着自己去竹林。
于是自己背着镰刀和背篓,把貂筱放到自己肩膀上;而貂筱就把她那根短笛别在她自己腰上,晃悠着两条小短腿,兴致勃勃地坐着。
偏偏手还不愿闲着,一直捣鼓自己头发,直到完全揉乱。自己也不是没就着这事跟她讲道理。
跟她讲的时候她乖巧应好,下一次却依旧默不作声,兴致勃勃继续“干坏事”。时间长了,就随她去了。
上了山,貂筱总是迫不及待从自己肩膀上跳下来,在竹林里欢快地来回穿梭。
光影斑驳,点点金辉洒下。却被竹林所具有的独特绿意所沾染,折射成深深浅浅的绿,洒在每一个过路人身上。
自己便随便找块大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凝神听着。听着幽处银铃般的笑声,听着远处清脆的鸟叫,就那样静静地听着。
然后,笑声消失了。
他这时就睁开眼,不出所料地看见一个小丫头背着双手,笑嘻嘻地靠近。
近了,就将藏在身后的野花展示出来凑到自己面前,问自己好不好看。
闹完了,豹望就拿起镰刀,带着貂筱进入密林,寻找向母亲许诺的、回家时要带回来的鲜竹笋。
貂筱就乖乖跟在自己身后,拿出她的笛子吹着悠扬而不知名的小调。
在自己拔完竹笋回头招呼貂筱该回家时,貂筱就机灵地跳上自己肩膀,笑嘻嘻又开始摆弄自己头发。
豹望闭了闭眼,眼前情景再次回到了冰冷的石墙。
一年前……豹望揉了揉眉心,不愿回忆,可思绪不可控制地回到那日……
那天,下了大雪。
自己从总门赶回家过年,却发现整个村子已经化为一地残骸。
人,有的逃了,有的死了。
他翻遍了每一块砖瓦,找到很多早已烧成灰的人,却迟迟没有找到貂筱。
除了貂筱的那支短笛,别的什么也没找到。
他焦急地向周围城镇的人打听。有人说,见过一个豹族的小姑娘上街吹笛卖艺,说是赚路费。
也有人说,那个小姑娘穿得太单薄,直打哆嗦,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最后一个人说。
三天前有人在路边的土地庙找到了冻死在路边的她,早就送到乱葬岗去了。
所有人都走了,豹望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里的短笛,竟然成了貂筱留给他的最后一件遗物。
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家,自然,他也知道,他早就没有家了。
不管是银铃般的欢笑,幽静的竹林还是悠扬的笛声,都已经渐渐褪色,成为自己求而不得的一块心病。
因此,他特别讨厌听见小孩子笑,也不喜笛声,这之中不管哪一件,都会轻易勾起他那日全部的绝望。
于是御史队开始传出传闻,御史队队长不喜欢小孩子,更不喜欢听凡间的丝竹之声,清冷不好交往。
但其实,他还是挺喜欢小孩子的。
做任务的时候,看见那些村落中走路摇摇晃晃、笑得灿烂的“人形小团子”,他总是喜欢趁人家不注意捏他们一把脸。
那些小家伙被捏了脸,也不恼,而是有点懵懵的,然后笑得更灿烂了,伸手要抱。
但每当这时候,他便会忽然惊醒,然后故作冷酷地挥袖而去。
豹望摆弄打量着手中小鸟,淡淡地笑了。的确,里面那个女魔头说得对,自己就是个傻子。
明明知道人已经不在了,家早就被烧了,却还是忍不住怀念追忆。
真的是挺荒谬,挺可笑的。
最后,他将还未编完的小鸟放在了这里唯一的窗户边上,看着初升的灿阳洒在上面,描上金边。
结界内。
一把银刀被丢到蛇尘漪脚边。
蛇尘漪一挑眉,鹰鸿愿面无表情拂了拂衣袖,捂着肩膀转身就准备走:“总之你自己考虑清楚……还有,有时用令牌叫我。”
蛇尘漪晃了晃手里的传讯令牌,有点嫌弃:“这鬼东西怎么用。”
鹰鸿愿单手把剑插回剑鞘:“滴指尖鲜血即可。”
蛇尘漪抬手叫住鹰鸿愿:“哎,子队大人别走啊。”
鹰鸿愿停下脚步:“干什么?”
蛇尘漪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木板,拎着一条破布带:“转过来。”
鹰鸿愿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身,下一秒她便感觉肩膀上一凉,竟是蛇尘漪毫不犹豫一刀割破了她的衣服,右肩膀一整条袖子滑落掉在地上。
“你干什么?!”
“别动。”蛇尘漪一把按住鹰鸿愿骨折的肩膀,摸索一下便狠命一推,还不等鹰鸿愿喊疼,便用两块木板固定住,又用布条绑好。
一边打结,蛇尘漪一边声音散漫地回答:“还能干什么?为子队大人正骨抵罪啊。”
“……”鹰鸿愿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没有力气外,竟真的不疼了。她抬起眼,“你还会这个?”
蛇尘漪将银刀别在腰上,双手环胸:“我娘教我的。”
鹰鸿愿:“我这样出去,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你袭击我了吗。”
蛇尘漪瞬间愣在原地,随即理直气壮道:“那你回去怎么办?找你们自己宗门的人帮忙?还是你打算拖着忍着自己弄?你会?”
鹰鸿愿:“……”
蛇尘漪:“你给自己布个让人看不见你伤的结界不就得了,你结界术那么厉害……”
鹰鸿愿拾起地上的布料收进储物袋:“你倒是挺机灵……走了。”说着随手在肩膀处布了个结界,也顺手去掉了牢狱内的结界。
蛇尘漪坐在那,笑得狡猾:“不送,有空常来啊。”
鹰鸿愿愣了愣,随即淡淡一笑:“嗯。”
“不过,我来做什么呢?”她回过头,笑意吟吟反问道。
蛇尘漪理不直气也壮:“来探望人怎么可以空手来?至少给我带点吃的什么的啊……桂花糕就不错!”
鹰鸿愿闻言随手丢给蛇尘漪一个包裹,走出牢狱。独留蛇尘漪被包裹砸了一下头,坐在那独自发懵。
“什么东西,就不能好好给吗……”蛇尘漪嘀咕着打开包裹,香气立刻散发出来,竟然是桂花糕!
在外面送走鹰鸿愿的豹望见此情景愣住,随即瞳孔地震:“你干了什么?你竟然找子队要吃的?!”
蛇尘漪腮帮子鼓鼓的,见豹望震惊的模样,丢给他一块被豹望下意识接住:“喏,你尝尝,以后就麻烦了啊。”
豹望盯着手里的桂花糕,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甜的。
豹望有些许惊讶,他怎么不记得子队有吃甜食的习惯?但不管怎么说,这桂花糕确实不错。
“怎么样?好吃不?”蛇尘漪将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藏进稻草堆里。
“还不错。”豹望舔了舔犬齿,矜持道。
“明明就很好吃,嘴硬!”蛇尘漪不满。
“……”豹望理都不理她,依旧站他的岗。
蛇尘漪见外面的人不搭理自己,也只好摸摸鼻子倒回去补回笼觉了。
牢狱外的豹望听着,直到里面只剩下微小的呼吸声才微微放松。
他回头,看着蛇尘漪蜷缩在稻草堆里的样子,竟然忍不住笑了。
真是狼狈。他想着。
女魔头,真正嘴硬的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