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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家破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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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鸿愿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手里半是不可思议,半是有些许病态失控的死死搂着再也无法睁眼的蛇越。
蛇越早已冰凉的脸笑着,但毫无血色,是那样的惨淡。
屋内,遍地都是木头碎屑。尖锐的,细长的,几乎铺满地面,浸在早已有些许凝固的血里,也因此,染上妖艳的猩红。
椅子翻了,桌子倒了,就连床板也被粗暴地砍成两半,被褥枕头掉在地上,里面白花花的棉花翻出来,浸染上地上的血,渐渐化为极难洗净的深棕。
遍地都是血,有的已经结为血痂,有的浓稠,有的依旧从蛇越胸口汩汩流淌,染在鹰鸿愿同样鲜红的衣服上。
雪白的墙上布满剑痕,伤痕累累。
墙最中央,还有几行猩红的,张狂的难以辨认的字迹,在血色的陪衬下是那样妖异,如同厉鬼画的反阴符。
鹰鸿愿只是坐在那,坐在那。
她眼神空洞,不愿相信这就是事实。她让蛇越的头枕在自己膝上,一边强忍着泪水,一边不断低声呼唤蛇越的名字。
蛇越依旧是那样莹莹笑着,似乎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的憎恨,是那样的纯洁,宛如夏日金黄的蒲公英。
让人不禁遐想,这朵蒲公英在微风中摇曳,那样天真,自在,如同人间唯一的天光。
但是,它早已枯黄的叶子,僵硬的花瓣,又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它早已不再鲜活,它的生命正在逝去。
它正在无可挽回的去往阴间,最终化为那黄泉水中,千万悠悠绿色鬼火的一部分。
良久,鹰鸿愿眼神空洞的抬头,看向墙上几乎算是狰狞的字迹,脸上泪痕遍布,早已干涸。
她再一次看见,那蘸用蛇越鲜血写的头一行字:“渡无名小辈,渡人间红尘,可谬,你我何曾独善身……”
鹰鸿愿视线游移,最后定格在墙角,早已破碎成好几瓣的铜镜。由于碎裂,照出来的人脸模糊不清,狰狞扭曲。
鹰鸿愿久久凝望着那个镜中扭曲,满脸泪痕的少女。
忽然,鹰鸿愿扯起嘴角,便看见镜中少女也勾起嘴角,朝着自己狰狞的笑着。
鹰鸿愿失神看着,只是笑容依旧,眼神空洞。良久,她便听见自己有些许沙哑的声音:
“鹰鸿愿,你演的……真像啊。”
真像啊。
鹰鸿愿蜷缩起身子,泪水再也忍不住滴落在蛇越脸上。
她是那样无助,迷茫,任凭泪水流淌,再也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十岁孩子。
向来秉公执事,素有“一人千面”之称的十岁的金牌杀手,第一次哭的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鹰鸿愿再次用手拂过蛇越的脸,指尖颤抖着。她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昨天那个笑意盈盈,握着自己手指叫自己“鸿愿姐”的孩子……
一个这么幼小纯洁的生命,就这样,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凋零,消逝。
离自己而去。
她再一次感到绝望,就当她以为她也可以拥有信任,她也可以不用每时每刻做那个令自己生恶的子队,鹰鸿愿时……
那仅有的幻想与微光就那样消逝了,再一次独留自己置身于黑暗,阴影,算计与冰冷中。
上一次这么绝望……好像还是三年前吧……
她一直挂在胸口的一块小木牌从她衣服里滑出来,鹰鸿愿用沾满血污的手将它拎起,打量着背面划着的五道深深地痕迹。
加入这个地狱,已经五年了吗?
算算日子,今天自己好像刚满十岁啊……
鹰鸿愿将蛇越平放在地上,自己也枕着右手并排躺着,左手依旧拎着那个小小的挂牌。
她将挂牌翻了一个面,挂牌中央是一个小小的福字,刀法生硬,刻的歪歪扭扭,看得出制作之人就是个新手。
鹰鸿愿无声地打量着。那个福字一看就是制作之人为了省力,直接写了个福字再一点点镂空雕刻。
结果刀法太逊,黑色墨迹有些许留在外面。
看着这轮廓,当年写字之人的字也可以算是完全不可恭维,甚至……好像是在满腔不耐烦里,乱涂乱抹的结果。
竟然……和墙上“鬼画符”的笔锋走势,几乎雷同相像。
鹰鸿愿闭上眼,不去看墙上血书最后的落款“鸦血骁”,只是几乎无意识的喃喃道:“师兄,今日是我生辰。”
“斩断我最后念想,还有这满墙血书,就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
“……”
鹰鸿愿翻了个身,任凭血泊里的木屑扎在自己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精疲力尽。
最后,她唇瓣轻启,发出的声音微不可查,似乎是进入梦乡后无意识的梦呓。
“不过这个“生辰礼”,倒是比五年前的那块随手刻的破木头用心多了……”
鹰鸿愿彻底昏睡过去,不再有一点动静。
屋外正是清晨,红日冉冉升起,那血红却如汩汩鲜血,奔流不止,无法阻挡的渗透到每一寸砖瓦。
也悄悄的,浸染上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半个时辰前。
鹰鸿愿低声叮嘱过蛇越乖乖待在客栈后,就急急忙忙出门了。她要在不被常人发现的情况下,再布下一个更加牢靠的防御结界。
她明白,虽然此举会耗费她的大量精力,资源。但是鸦血骁虽一直都未出面,却一直都在邻近徘徊,如同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两人头上。
为了蛇越的安全,为了是这来之不易的,甚至如同梦境的平静能够在多维持那么哪怕一秒,鹰鸿愿都认为值得。
蛇越趴在窗户上,目送着鹰鸿愿一席红衣的背影隐入蒙蒙初雾中,从隐隐约约到最后的消失不见。
然后,往自己嘴里再塞了一块桂花糕。懒懒的伸了个懒腰,蛇越强打起精神再次去钻研那厚厚一本的阵谱。
才刚刚浏览完阵法简介,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蛇越回头,便看见一位黑衣少年靠在门框上,扎着高马尾,微微垂头,戴着一顶斗笠,看不真切面目神情。
在蛇越逐渐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少年缓缓抬头,露出一对蛇越再熟悉不过的异瞳。
“呸。”鸦血骁低声啐了一口,带着些许血气。
蛇越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鸦哥哥狼狈不堪,甚至腹部的衣料有一大块已经染红,渗出血迹。
许是真的伤的不轻,鸦血骁只有靠着门框才堪堪站住脚。
蛇越听见鸦血骁自言自语的喃喃:“鹰鸿愿啊鹰鸿愿,你还真的是下得去手……”
“为了破你那个破阵,咳咳咳……”鸦血骁止不住开始咳嗽,“咳咳咳……差点弄死你大爷我……”
良久,鸦血骁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却挂上一个邪魅的微笑:“不过,不还是让我找到了……”
鸦血骁舔了舔自己的犬齿,如同一只在苍穹盘旋已久,蓄势待发的乌鸦:“蛇越,是吧?”他站起身,捂着伤口向蛇越逼近。
最后,他停在蛇越坐在的书桌前,一手撑着桌子,一边俯视这眼前抿着唇一言不发,满是警惕的少女,笑意盈盈道:“你知不知道。”
他凑近蛇越耳边,嗓音里带着笑,却令蛇越不寒而栗:“为了见你一面,废了我半条命。”
“你打算,怎么还?”
“嗯?”
蛇越看着面前一身戾气的少年,下意识的往后瑟缩了一下。随后,她轻轻开口,道:“鸦哥哥,你受伤了。”
鸦血骁愣了愣,随即勾起一抹狡猾的微笑:“怎么?以为我受伤了,就解决不了你这个小丫头了?”
蛇越只是默默的摇摇头。
鸦血骁见蛇越一言不发,笑容更为戏谑:“怎么?怕我?怕我,为什么不跑呢?”
他本想俯下身子离蛇越再近一点,不想拉到腹部伤口,忍不住闷哼出声“嘶”:“鹰鸿愿那家伙也真是……”
蛇越眸子清澈而平静,鸦血骁看着蛇越的脸,恍惚间看见了那个在自己儿时便已有所耳闻的红沙村“魔头”。
那个叱咤风云,威名赫赫的蛇尘漪。
蛇越垂下头,手有些紧张的揉搓着衣角:“跑?我知道的,我跑不过鸦哥哥的,况且……我又能跑到哪去?”
“姐姐说过……被盯上的猎物跑的话,会死得更快。而且……终究逃不过猎杀,跑,又有什么用呢?”
“至于怕?”
蛇越绽放出一个灿烂又有些羞涩的微笑,依旧灿若三月春花:“你就是鸦哥哥啊,我为什么要怕?”
鸦血骁笑容越发戏谑:“我不是你的“鸦哥哥”,那个家伙才……”
蛇越怯生生打断:“我知道。”
鸦血骁愣了两秒,瞳孔微微颤抖:“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蛇越笑容依旧:“我知道你不是“鸦哥哥”,一直都是鸿愿姐在陪我啊。”
“鸿愿姐会给我买花糕,她的眸子……总是充满笑意和怜爱,就算变成鸦哥哥也从不会变……”
“可是你的不一样。”
在鸦血骁逐渐冰冷的眸子下,蛇越声音有一些颤抖,但依旧没有停下:“你的眸子是冷的,冰的,不似活物……反而像半是焦黄的焦草。”
“我知道的。”
“鸦哥哥……只是我对你的称呼,不代表……你是他。”她的声音很轻,鸦血骁却踉跄着险些站不稳。
“你还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一个九十岁的小丫头为什么会知道?!”
蛇越脸上有胆怯,但是也带着坚毅和平静,甚至是一种释然:“姐姐说过,行走在这世间的人们人人都戴着面具,但是又有谁能藏得住一辈子?”
“人人都有软助。”
蛇越伸出两根手指:“第一,鸦哥哥你受伤了,其次,你不想装。我想知道,这很容易。”
“可是为什么……”蛇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什么为什么。”鸦血骁皱起眉。
“为什么姐姐明明早就能够分辨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明明身上有伤,最后却还是都来不及疗伤便挡在所有人的前面……”
“我不明白……”
鸦血骁刷的一声抽出佩剑,抵在蛇越脖颈上,手微微用力,流出些许殷红血迹:“你姐姐还教了你什么?!”
蛇越眼里有了一丝朦胧,她努力忍住泪水:“姐姐还教了我,怎么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哪怕……很难,哪怕……要伪装,很累。”
鸦血骁沉默片刻:“...那她现在教不了你了。”
蛇越深吸一口气,许是已经接受了一切,声音中最后一丝颤音都消失了:“我知道。”
“姐姐现在身处危险,身不由己。”“我……知道。”
鸦血骁险些拿不稳剑,剑身颤抖的更厉害了。
蛇越有些忌惮的吞了口唾沫,然后眼睁睁看着鸦血骁一点一点将剑拿开,最后剑终于脱力,摔在地上。
鸦血骁再也坚持不住,身形一踉跄跪了下来。他捂住伤口,豆大的汗珠自他额头滚落,浑身颤抖的厉害。
蛇越瞳孔瞪大,下意识就去扶:“鸦哥哥!”
鸦血骁一甩手,将蛇越甩到一边:“离我远点!”
“哐!”蛇越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鸦血骁愣住,手顿在半空中,心里竟有一丝不安和迷茫。
他看着被自己狠狠推到一边的小姑娘,自己一点一点爬起来,努力踉跄着想要支撑着自己站起,试了几次却都跌坐了回去。
于是,便一点一点往自己这边爬过来。
鸦血骁一点一点后退,蛇越却没有停下,依旧一点点爬过来,直到鸦血骁退到墙边退无可退,蛇越才努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手里捏着绷带和药瓶。
她几乎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强忍着疼痛扯起一个微笑:“鸦哥哥……你受伤了。”
“别动,好不好,我帮你包扎一下,好不好……”
鸦血骁眼神涣散迷茫,竟真的没有推开蛇越。
蛇越于是强忍着疼痛,一点一点挪过去,然后缓缓敞开鸦血骁的衣襟,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鸦血骁腹部的伤口早已溃烂,血肉模糊黏在衣料上,撕都撕不下来。蛇越手指颤抖,咬了咬牙一把撕下。
“嘶——”鸦血骁别过头去,五指咔的收紧,微微颤抖。
“马上,马上……”蛇越手上动作不敢停半分,开始为鸦血骁处理伤口,上药包扎。
鸦血骁只是强忍着,一声不吭。
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的鸦家大院,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哥哥——鸦渊华。
那个总是笑着打趣自己,明明比自己大三岁还幼稚的跟个小孩的鸦渊华……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鸦血骁只感到一阵心烦,头也开始钻心的疼。
他渐渐支撑不住,抱着头,蜷缩起了身子。
“鸦哥哥!你怎么了?”蛇越焦急的继续包扎,可看着鸦血骁越发苍白的脸色,不禁心里一慌。
“离我远点……”
蛇越愣住,下一秒,手中药瓶就被鸦血骁一巴掌拍飞,咕噜噜滚出去好远。
鸦血骁眼里闪过一丝屈辱,声音有些许沙哑:“谁允许你靠近我的?谁允许你可怜我的?!”
“我不需要!离我远点!”
蛇越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可是你明明就受伤了,明明就……”
“你闭嘴!”
鸦血骁下意识拔剑砍去,忽然他感到剑身一沉,竟是真的命中了什么东西!
他不可置信抬头,便看见蛇越强忍着泪水,手指颤抖着为自己打好最后一个绷带。
而自己的剑,穿过蛇越的胸膛,血不可抑制的汩汩流淌。
当感受到温热的血液顺着剑槽滴在自己手中的滚烫时,鸦血骁才猛地回神,手臂颤抖着。
他知道,此时再把剑拔出来不可能了。
那个纯洁,稚嫩的生命,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剑下。
他慌忙爬过去,抱起倒下已经接近昏厥的蛇越,试图用灵力留住蛇越哪怕最后一刻。
可是源源不断的灵力输进蛇越的体内,却像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躲开?为什么?!”鸦血骁的眸子渐渐湿润了,他有些许病态的抱着蛇越,一遍遍的质问。
“你为什么不躲开?”
“我叫你离我远点你为什么不照做?!”
“你为什么不躲开啊……”
就在他精神就要接近崩溃的临界点,他忽然感受到蛇越轻轻拽了拽自己的衣襟。
鸦血骁抬头,便看见蛇越微笑着,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什么有话要说。
沉默良久,他还是选择将耳朵凑了过去。
“因为……哥哥你受伤了啊……你需要我……”蛇越的声音很微弱,似乎下一秒便要归于黄泉。
“躲……你是鸦哥哥啊……你只是太痛了……是故意要杀我的……我为什么要躲啊……”
“你可是鸦哥哥……怎么会杀我呢……”
“只可惜……”蛇越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可惜什么?”鸦血骁急了,“快说!你不说完你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只可惜……绷带绑的好难看……鸦哥哥,你不会嫌弃吧……”蛇越看着鸦血骁焦急的脸,无声地笑了。
最后,永远闭上了眼。
永远……
鸦血骁跪在那,最后,他茫然地用灵力将剑召回,提着剑环顾着整个房间。
血顺着剑身,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划出一长串触目惊心的红。
忽然,鸦血骁不知哪来的气力,提着剑便向着眼前的实木桌子狠狠劈了下去。
“哐!”
木屑横飞,桌子自中间裂开化作碎屑散落一地,桌腿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闷响。“哈哈,哈哈哈哈哈……”鸦血骁忽然笑起来,他仰着头,在那兀自大笑,笑音癫狂,回荡在整个房间。
真是好笑……他这么想着。
竟然被一个小丫头轻易掌控,竟然在这么一个简单的任务上耗费了这么多时间……
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震动了道心,竟然,在一个小屁孩耗费了那么多时间精力,感情……
这个小屁孩……竟然骗走了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生出的悔恨和眼泪……
鸦血骁几乎癫狂的疯狂劈砍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物件,木屑、棉絮横飞,墙壁地板布满一道道深深地剑痕。
些许残留的血迹自剑痕中缓缓流出,染出一片殷红。
但是……
鸦血骁渐渐停了下来,房间已是一片狼藉,遍地的残骸木屑,血液滚烫,人间炼狱。
笑声渐渐不再尖利,最后癫狂的大笑变为了嘶哑的干咳。
但是……哪个可笑的人就是我啊……
我竟然……亲手将一个真正的无害的生命送往了黄泉吗?
可是任务明明不是这样的……
任务的目标明明只是将鹰鸿愿带回去啊……
我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原来……”鸦血骁异瞳闪出点点碎光,干燥了不知多少年的,杀人放火也丝毫没有潮意的眼眶渐渐感到炙热。
两行泪留下,最后干成两道泪痕。
“真正可笑的人……自始至终一直是我……”他笑着,笑音尖利如同厉鬼在阴间哭嚎。
腹部的伤口由于刚刚的暴走崩裂开来,雪白的绷带已是殷红点点。鸦血骁捂着腹部,倚着墙。
最后一点点滑坐在地上。
他抬眼,印入眸中的是满目的疮痍,是满墙深深浅浅的剑痕,是铜镜碎裂开来,照出的他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脸。
房间中央,蛇越依旧静静地躺在那,脸上依旧带着笑,那一丝纯洁如同一根刺,刺进了鸦血骁眼里。
四周很乱,断梁破木,桌掀椅倒,木屑更是铺满了地面。
但是距离蛇越三寸处的地面,却连一丝飞扬的木屑都没有,连鸦血骁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刚刚如此狂暴的情况下,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避开蛇越。
好像,生怕惊醒了什么,碰碎了什么似的。
鸦血骁精疲力尽的倚着墙,默默看着这遍地的疮痍,这一场荒唐的闹剧,一言不发。
忽然,他拔出腰间一把匕首,毫不犹豫朝着自己腹部刺去。
“噗嗤!”
冰冷的刀锋刺进炽热的血肉里,刚刚堪堪止住血结痂的伤口硬生生被鸦血骁再次划开了一个口子。
血液奔流而成,止也止不住。
雪白的绷带渐渐变为危险的暗红。
他拄着长剑,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艰难的支撑起来,任凭腹部令人窒息的撕裂般的疼痛,还有殷红的血一滴滴流出。
他拄着剑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华为苍白的玉色。鸦血骁一点一点拄着剑,艰难地往前移,直至……停在一面剑痕尚不密集的墙面前。
鸦血骁深吸一口气,随即用右手食指沾了沾自己腹部的血,接着,在墙上留下了第一道鲜红的痕迹。
“渡无名小辈,渡人间红尘,可谬,你我何曾独善身;
越千里绵峰,跨千尺寒潭,何苦,你我何曾自由身。
谷底幽幽,烈焰炽烈,如临寒渊战战兢兢;
失手,那便是万劫不复。
红尘茫茫,枷锁寒凉,如万缕丝缠缠洛洛;
剪不断理还乱,困你我万劫不复。
想当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何知天下愁苦怎写?
想当年醉倒街巷,对诗达旦,何知红尘无常变迁?
瞧,
故乡村庄早已不负,火光冲天,哭嚎连绵。
家破人亡。
终不回,少年时。
终不似,少年游。”
鸦血骁笑了,笑的那样恣意。恍惚间,他仿佛记起了很多事,记起那年全家为自己送行,全村灯火通宵,所有人眼里都满是骄傲与自豪。
自己的哥哥鸦渊华明明满眼的不舍,偏偏在那装的风轻云淡。
母亲眼含热泪,只是一遍遍再次替他整理行囊,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叮嘱着:“衣服带够了没有”“花糕放最里面了”
父亲依旧是那样威严,但是眉眼间依旧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情,不过依旧是那样矜持的站在那,一言不发。
最后自己背起行囊,最后一次回头挥手向家人告别。
哥哥笑着,眼里已经泛起了泪花;母亲拿手帕捂着嘴,早已泣不成声;父亲依旧站在那,一言不发。
就在鸦血骁转身欲走,忽然听到一个威严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少年人的自己愣住,是父亲,父亲竟然问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也许有些不自然,假装咳嗽了两声,但依旧把后半句话说完了下去:“记得照顾好自己。还有……记得回来看看。”
自己愣住,随即飞奔过去,给了父亲一个拥抱。
父亲愣住,有些许不自然的僵硬的环抱住了自己。那时的自己将脸往父亲的怀里钻了钻,埋得更深了。
父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脊背,然后往后退了一点,抓着自己手臂有些许留恋不舍得,上上下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好像在看一件世间珍宝。
在看一件他一生最珍贵也是最无可替代的珍宝。
最后,父亲伸出宽大的手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最后轻轻推开自己,在自己耳边轻轻说:“去吧,”
“去闯你的江湖吧……”
自己的泪水再也忍不住,这是第一次,父亲第一次对自己毫不吝啬的夸奖。
于是自己用力抹去泪水,满欢期待的上了自赤焰谷来收弟子的剑仙的剑。
那是的自己……还真是天真啊。
鸦血骁的笑渐渐变得苦涩,随即一步步往后退,看着这满墙凌乱的,张狂的,残留着自己最后一点意气风发的血书。
看着凌乱的几乎辨别不出字体的字,鸦血骁忽然笑了。这狂草要是被哥哥鸦渊华看见,肯定会被数落毫无章法不如风流的吧……
只可惜……
故人早已无法归,家?早已支离破散。
鸦血骁最后看了一眼这满室的苍凉,最后毅然决然的转身离去。
黑衣华袍,卷着最后一丝生气离去。
兜帽下,少年的脸再一次结起冰霜,化为毫无生气的面具,仿佛刚刚那个肆意长笑,意气张狂的少年根本不是他。
他,又变回了那个鸦血骁。
那个赤焰谷生肖队七少——午马,午队。
终不似,少年游,红尘茫茫,鸦家大院却再等不到昔日少年归。
鹰鸿愿立在一个小小的坟头前,她身边是堆积如山的尸山,腐烂着,散发着恶臭。
可偏偏在这炼狱中间,有一块洁净的不可思议的空地。
那里立着一个小小的墓碑,墓碑前开着一朵小小的蒲公英,金黄,颤巍巍的盛开着。
墓碑上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蛇越之墓”。用的是鲜红的红墨,与青色的石碑形成刺眼的对比。
鹰鸿愿在墓前摆上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着站起身一步步后退,红衣上有一块块早已干涸的暗红,那是已经结痂的血迹。
回头看了那个墓碑最后一眼,鹰鸿愿扭头而去,戴上了那个银色面具,面具下的脸面无表情,如同另一幅冰冷的面具。
临走前,鹰鸿愿还是挥手布下了一个防御结界,防止宵小之辈打扰了蛇越清净。
最后,鹰鸿愿再也没有留恋,只身离去。
红衣似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望苑城。
鹿族少年正默默擦拭着茶馆的桌椅。他不仅仅只是在这说书而已,这茶馆大小杂物也全部由他一个人承担。
包括挑水倒茶洗碗擦桌。
他叹了口气,依旧埋头擦桌子。
忽然,他余光瞟见了一个从茶馆路过的黑衣人,眉头不禁皱了皱,那人走的摇摇晃晃,左手一直捂着腹部,似乎还有血从他指缝中溢出。
看着身形,却似乎只是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半大少年。
那人走的艰难,一身风尘,当走到茶馆门口时似乎再也忍不住,一个踉跄,幸亏那人紧紧依靠着茶馆门框,才不至于跌坐下去。
见状,鹿族少年只是将眉头皱的更深。
那人稳住身形,却怎么努力都没有办法再站起来,于是无力的滑坐到地上。
“咳,咳咳咳咳……”
黑衣人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体更是渐渐蜷缩,可仿佛依旧无法缓解他的苦痛。
鹿族少年没有再管,只是默默无言,转身进去。
就在他端着茶杯茶壶出来时却忽然愣住,那人不知何时进了茶馆,许是口渴难耐,竟然抱起自己装脏水的木桶,准备一饮而尽。
那人听见脚步声,浑身下意识一颤,转过头来。
兜帽早已因为刚刚的动作滑落肩头,露出少年苍白的脸和引人注意的异瞳。
竟是鸦血骁。
鸦血骁显然没有料到鹿族少年会归来如此之快,愣在原地,随即颇为尴尬的放下木桶,有些无所适从的解释道:“那个……小友不是你想的那样……”
鹿族少年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将碗盏放在桌上,随即抱着鸦血骁面前的木桶进去了,独留鸦血骁一人站在那。
鸦血骁垂下眼帘,双手在袍子里渐渐蜷紧。
就在他强撑着准备离去之时,忽然听到一个淡淡的声音:“喂,你去哪?”
鸦血骁愣住,回头。便见鹿族少年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壶茶快步走来。
少年拿出一只碗,将茶倒进碗里,随即推给鸦血骁:“哝,给你。”
鸦血骁没接,只是站在那。
鹿族少年见状只好无奈解释:“那是脏水不能喝。”
鸦血骁:“我知道。”
少年愣了:“那你还喝?”
鸦血骁:“不要钱。”
少年无奈:“这茶比那水干净。”
鸦血骁:“要钱。”
少年:“我不收你钱。”
鸦血骁:?
少年耸耸肩:“总之你爱喝不喝,我先忙去了。”
于是转身进了茶馆深处。
等他撩开帘子回来时,鸦血骁早已没了影子,只有桌上一只空碗,还有一把碎银。少年愣了愣,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还真是机警呢……连账都不敢赊,还真是……”
他扫过刚刚放茶壶杯盏的木托盘,心中默默点了点数目,随即琥珀色眸子微微眯起:“身手倒是不错,不过看在你给了钱的份上就算了。”
一个老头撩开帘子,扯着嗓子喊道:“鹿小子!你这臭小子快来,水都要烧干了!”
“哦来了来了。”鹿族少年慌忙一把抓起那把碎银,一边将其踹进口袋一边快步往后面走去,“哎呀,您自己不会加水吗……”
最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帘子后面。
茶馆外。
鸦血骁靠着墙,嘴角微微勾起:“八大家族鹿家的遗孤?”
“不是早该在五年前灭门了吗?”
“看来鹰鸿愿那丫头果然还是没有斩草除根啊……”
鸦血骁戴上兜帽,端着顺手顺走的一只茶杯,再次不紧不慢的小啜了一口杯中凉茶:“不过也罢,这脏活我早就不想干了,随她去吧。”
“鹿家后人,谢谢你的茶。”
“我们,”鸦血骁嘴角笑容戏谑,“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