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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匹夫无罪(三) 杀人灭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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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日暮,一晃半月时光。
荼站在竹林间,看着落日在溪水上洒下一点儿金光,一时有些恍惚。
自从云梦那夜之后,她带着尚存的二十五人来到这里,到今天,除了去了一次闻章台,一切都顺利而平静,简直令她萌生出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比如,也许……下个月。
下个月,她就可以去接某人过来了。
“……二娘,你瞧见辛了吗?”
远处,一个男子风风火火跑了过来,急匆匆地问一边的女子,没得到肯定的答案,他更加着急,朝着荼这边走过来。
荼往前走了几步,问:“怎么了?”
男子名唤臼仲,见了荼焦急地抹了把汗:“昭旷和阿辛一早就搭着伴儿一块去早集采买,不知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荼蹙起眉:“他们走前可留了什么话?”
仲摇摇头,正待说话,远处却远远地走来一个人影。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那里,脸色一变。
是阿季。
按说这时确实是他巡逻回来的时间,不该大惊小怪。
可是此刻,他浑身上下都仿佛被血浸了一轮般,白色的麻衣都染成了深红的色彩。
然而这并不是他的血。
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人。
眨眼间,他已经走了过来,脸色也不大好:
“我在后山那儿巡逻,恰好撞见阿辛——若不是我听到异响找过去,恐怕她已经让狼吃了。”
“怎么回事?”荼神色凝重。
昭旷和阿辛同为斥候甲队的成员,藏匿的功夫数一数二,即使是那日在云梦,也属这两人表现最为亮眼。
两千人群中走了一遭,身上竟然只有一点儿擦伤。
阿季摇了摇头:“我先去找阿婉替她疗伤。”
擦肩而过的时候,阿辛却几不可察地张开了眼睛,艰难道:
“陷…阱……有陷阱……”
陷阱?
什么样的陷阱……能让人自投罗网?
荼心中浮起不好的猜想。
让臼仲和阿季一起回去,她转过身,自己往林外走去。
她走到阿季说的那个位置,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阿辛流了很多血。
血蜿蜒了一路……直到林外。
她心中一跳,连忙顺着血迹往外走。
在那里,伫立着一个人影。
不是旧部的人。
看上去,对方只有一个人。
她才松了口气,沉声问:
“来者何人?”
对方也在打量她,闻言回过神,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你就是荼姑娘吧?”
荼不答,蹙眉追问:“你是谁?”
男人从袖中掏出一块玉珏,递到她面前,笑道:
“这是某的信物。”
荼垂眸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瑶台的东西。
“前段时间,公子得了块好玉,想请姑娘到瑶台坐一坐,也好欣赏一番。”
荼沉默不语。
三娘即便遇到险境,也不可能这么冒失地跑回来。
眼前这个人——或者说熊良夫,显然早知道了些什么,故意等到今日事发,才故意设饵引人暴露,找到这儿来。
印迹太长了,长到足以暴露他们此刻的位置。
眼前的男人笑意盈盈,看上去很是可亲,没有恶意。
半晌,她终于缓和了神色,笑道:“那就请吧。”
如今就只能赌一赌他,是友非敌了。
.
等到进入城中,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走到瑶台前,荼却下意识回头看了看身后。
与它相对而立的闻章台就在那里。
那座美丽的,曾是她成长的楼阁之上,悬挂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荼姑娘,请。”
使者催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荼回过头,抬步走进了瑶台。
熊良夫似乎已经在那间议事厅等候多时了,此刻似乎正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事情,一直到她走到了他面前才回过神,示意她坐到一边的客座:
“好久不见了,荼姑娘。”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喜怒。
荼摸不出他的想法,抿了抿唇,最终开门见山道:
“公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熊良夫没有回答,反而问:“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两位部下,为什么死吗?”
荼脸上不动声色,没有答话。
走前她听到阿婉的话了,阿辛虽然伤的重,但好生将养,至少性命无有大碍。
等她醒来,她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熊良夫低低笑了一声,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也不在意,只自顾自道:
“荼姑娘自姜氏走后,就一直在闻章台,为何蕴容做事。算来如今,已是第八年了吧?”
“……”
“那么,昭炳这个名字,不知姑娘可还记得?”
荼眼神一动。
八年前,母亲死后,闻章台乘胜追击,借此伐除异党。
在当时的抄家名单上,和姜氏关系最好的景、屈二氏,和当时仅存的昭氏旁支,便首当其冲。
但她毕竟没有参与这件事,其中细节并不了解。
只是,昭炳这个名字,她却见到过。
……在哪里呢?
她一时间想不起,心中却涌动起莫名的不安。
熊良夫观察着她的神色,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拍拍手,身后等候多时的侍卫得令立刻上前来。
四个几乎不成人形地肉团被押送了上来。
那几个人浑身浴血,几乎看不出人形。
荼几乎不自禁想起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些人,来自闻章台的地牢。
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等了半晌,熊良夫却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
她蹙起眉,看着这些人,终于问:“……这是什么意思?”
熊良夫喝了口茶,视线漫不经心扫过那几个人影,淡淡道:“荼姑娘久居闻章台,对那儿的地牢想必也很熟悉。那么,可曾注意过……这些囚犯的惨状,每一个,好像都不大一样?”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从脊椎窜到天灵盖。
一直没被点破的怪异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确证,她再次观察起面前的几个人。
第一个人被砍掉了四肢,脸却出乎意料的干净,连一丝伤痕也没有。
第二个人四肢健全,却面目全非,连眼睛长在哪里都看不出。
第三个人……皮肉溃烂,连内脏都耷拉着拖在地上,眼球凸出,像死鱼一样瞪着她,竟然还在不住喘息。
第四个人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他是个疯子。
他是唯一一个在她打量他的时候,也同样地看向她的人。
然而那双眼睛极为古怪,左眼带着一点儿非人的冷酷,右眼却几近狂热地抽搐着。
两边脸颊的肌肉仿佛不是同一个人,却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就那样一面疯狂,一面冷酷地瞪着她。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蓦地冒出来,冷意更加彻骨,连手脚都不知何时变得冰凉。
不,不可能,论理说……
但当年那些人,问斩的问斩,被判流放的也早早死了……
不可能。
熊良夫看到她神情变化,故意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我也是近日才知道。当年姜氏死后,景、屈两家,并当时唯一存续的昭氏一脉,因此案连坐,经芈随和何蕴容的指认,最后有景屈两家分别有两个旁支,因此一朝覆灭,满门抄斩,九族被判流放。”
荼努力抑制声音的颤抖,抿着唇道:“……据我所知,那些人,早在当年,就全都死了。”
“原本,我也以为是这样。直到,”熊良夫手一抬,指向那疯癫的第四人,“我见到了他。”
荼顺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再次对上那双如癫如狂的眼睛。
熊良夫带着点近乎冷酷的笑意,絮絮道:“我已经派人去查过,也找了当年的人……尽管面目有所改变,但仍然可以确定……他就是当时那个本该被抄斩的昭氏家主……昭炳。”
荼眼神猛地一颤,猛地想起了这个名字,她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阿燕姑娘,来,尝尝这个!”
那个男人看着严肃,但性格却比真正年纪最小的阿季还要爱笑、贪玩,像个小孩儿,最初离开云梦的日子,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沉闷。
只有他若无其事,总爱笑眯眯到后山打鸟,招呼大家来吃。
他做事又很周到,总是人人有份。
他烤鸟很有一手,她刚吃一口就忍不住赞叹:“好手艺!”
男人就用那张沧桑的脸腼腆地笑,说:“这是我家私传的手艺……阿燕姑娘,再来一串?”
后来听到林外闻章台追兵的脚步声,他敏锐地立马站起身,说要去瞧瞧看。
她起初答应了,后来又不放心他一个人,便偷偷跟上去。
还没找到人,却先见到一张纸。
纸还很新,连墨迹也像是不久前刚写上去的。
但她看不懂,只隐约看出上面写了昭氏几个人的名字,她也大都不认识,正欲再仔细分辨一番,一只手却兀然将纸从她手中抽走,男人难得有些紧张:“……阿燕姑娘,你怎么来了?”
荼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没有追问。
如今却清清楚楚记得……
那张纸上,“昭炳”这个名字,不止出现了一次。
“——我还听说一个趣闻。”荼回过神,熊良夫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清楚楚,落在耳边,“当时昭氏抄家时,他最疼爱的小儿子刚好走失了,逃过了那场劫难。据说,那位小公子,乃是家中之季……字为旷。”
荼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那疯癫的男人。
听到“旷”字,他诡异古怪的眼珠转动着也看向了熊良夫。
后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见荼不可置信的表情,自觉目的达到,便挥手命人将这些人拖下去,才再次看向荼,慢条斯理道:
“如何,荼姑娘,事到如今,我的诚意可够了?”
荼沉默了半天,才尽力抑制着预期的颤抖,沉声问:
“所以……他们便是靠着他,骗昭旷自投罗网?”
“这个,我也不得而知。”熊良夫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慢慢道,“我只是听说,最近,有人走漏了风声,当时所有和闻章台有所牵连,针对过这几家和阳城君一家的人,全都去过了闻章台。”
荼越听越觉得心惊:“……他们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熊良夫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了,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是,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