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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匹夫无罪(四) “……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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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直到天快亮了,才回到据点。
阿辛已经醒了,见到她,急切地拉着她的手,颤抖着嘴唇道:
“昭旷、昭旷他、他……”
荼垂下眸,拍拍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女人脸上的眼泪一下夺眶而出,几乎眨眼之间就打湿了衣领。
她刚回来,阿婉和阿季便告诉她,阿辛的状态很不对劲。
虽然身体的伤将养一段时间就会好,可是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肯说,除了她和昭旷看到了昭炳,昭旷跟上去,却遭遇埋伏,冒死拼着让她离开之外,什么也不肯再说。
荼已经从熊良夫那儿知道了一些原委,因而也没有多问,只道:“阿辛,那不是你的错。现在……你好好休息、养好伤,才是最重要的。”
女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没有说话。
荼又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往外走。
“阿燕姑娘。”
阿辛却从身后叫住她。
荼回过头,看到阿辛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看着她的眼睛,定定道:
“阿燕姑娘,其实那天……离开之前,我似乎,还瞧见了一个人。”
荼心中一动:“……谁?”
“……芈随。”
荼不可抑制地愣了一会儿,阿辛却还在看着她。
荼面色不变地点点头,走出门,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去查。你好好休息吧。”
关上门,荼一时感到有些恍惚。
那日熊良夫的话又一次不受控地闪现。
“……即使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杀了他?”
“……”
“倘若我说,放出消息的人,就是他呢?”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断然道:“不是他!”
熊良夫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上上下下看她一番,不可抑制地笑起来。
她感觉被这笑声刺痛了,可是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最后,熊良夫笑够了,只道:
“只要芈随一日不死,荼姑娘,你与我,便永无安宁之日——”
“只要你愿意,某随时在瑶台恭候。”
在离开瑶台之后,她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冲动,想要去找他。
她想问问他,她有没有错信他。
她想问问他,对他来说,她到底是什么?
她想问问他……
不。
她不能去。
荼回过神,走向站立在门边的少年:“阿季。”
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燕姑娘?”
荼定了定神,一字一顿道:“从今天开始,所有人不得离开据点。你来看着。如有违令者……便视作自己请离,再也不归。”
“可是……”少年猛地睁大眼睛,正想说些什么,却对上女子不容置疑的目光。
他一下沉默了,半晌,抱拳道:
“……是。”
这个命令下达之后,整个据点的氛围都凝滞起来。
荼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可是,越是值此多事之秋,越是决不能轻举妄动。
大家显然也都明白这个安排的意思,一切都仿佛照旧。
只是欢笑声比之从前,还是越来越少。
沉默的时间越来越多。
于是不安的感觉也就愈发强烈,于今晚得到了证实。
阿季气喘吁吁,在子夜之后一下推开荼的房门,急声道:
“阿燕姑娘,阿辛……阿辛不见了!”
荼还没睡,听到声音立刻打开门,看到少年脸上已经大汗淋漓,慌张地将一张纸塞到她手里:
“……这是在她房里找到的。”
荼心中警铃大作,那张纸上的内容已经被人用墨完全划掉了,可是纸上红色的华丽纹样却愈发清楚。
——那是闻章台的图腾。
即使是阿辛自己从城里把信带过来,特制的信纸上却有特殊的气味。
闻章台的人很快就会找过来。
但倘若现在就走,也许还有机会。
荼捏紧信,沉声问:“……来前,你可是刚巡逻回来?”
“是。——没有异常。”
荼顿了顿,微微松了一口气:“我们的行踪恐怕很快就要暴露。阿季,你去找女棠,今晚咱们就离开这儿。按照之前的编队,一队往西入秦,二队往南至赵,三队……进城,回云梦。”
“可是阿辛她……”
“我去找。”荼大步往外走,“如果三日之后,我没回云梦,你们就……”
她顿了顿,轻声道:“自由了。”
.
荼一路进了城,直奔闻章台。
这张纸摆明了是鸿门宴,阿辛不是笨人,不可能不知道。
可她还是选择冒险把它带了回来……甚至如今,孤身赴险。
她和昭旷到底看到了什么?
雕栏玉砌的楼阁依旧屹立不倒,荼下意识停下脚步,仰头看那高耸的楼阁。
那里难得空无一人,只有城上景盂的尸体,因为连日的曝晒已经完全不成人形,散发出些许腐臭的气味。
荼停顿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迈步走进了闻章台。
想着熊良夫的话,她尽力避开人,慢慢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难道就从来没发现过,这些囚犯好像,都不大一样?”
那个一直感觉违和的地方被人点破,荼其实一下就想到了一个地方。
——在她那间狭小的囚室旁边,有一道石墙。
正因如此,那间囚室总是安静到毫无声响。
但那道墙后,却总能闻到血腥味。
她无意窥探主君的秘密,从来没有探过究竟。
然而今日……
穿过漆黑无光的长廊,和她那间狭小的囚室,一道冰冷沉重的石墙便屹立在尽头。
荼停下脚步,深呼吸一口气,在墙上摸索起来。
很快,机关被触动发出“咔哒”的声响,在机关巨大的轰鸣响声中,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握住她的手腕。
荼下意识挣开,对方却力度很大,一下将她推进身后阴影里,而后松开了手。
下一刻,一个熟悉的女声响了起来,似乎有些意外:
“……你?”
荼几乎呼吸一窒。
女人就站在那石墙之内,和她只有咫尺之隔。
但如今光线昏暗,牢房里只有墙内有微弱灯光,荼整个身体都紧紧贴着铁栏杆,尽量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心脏砰砰直跳。
一道瘦削的身影逆着光,影子便不偏不倚罩住她的身形。
停顿片刻后,他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儿喘息,慢慢问:
“他们,都在这里?”
几日不见,他好像又瘦了很多。
连带着声音都透着几分疲惫与虚弱。
荼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主君似乎也察觉到什么,探究地歪过头,朝他身后看。
芈随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走近石室,关上了机关。
巨大的轰鸣声又一次盖过了紧张的心跳和少年冷淡的话语,荼下意识抬脚想跟过去。
石墙却已经掠过视线,隔绝她和那女人探究的眼神。
她猛地停下来,最后只能看到一道瘦弱的影子动了动,随着石墙落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荼下意识凑近墙壁,可是一点儿声音也再听不到。
她停顿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却蓦地传来一声轻笑。
荼猛地回过头,这才发现,漆黑一片的囚室之中,原来关着一个人。
石室一关,地牢里最后一点灯光也没有了。
荼只能通过声音,试探着喊:
“……涵容?”
牢里的人没有回答,但锁链碰撞发出了轻轻的响声。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终于缓缓扑进鼻尖。
荼下意识蹙起眉想说点什么,牢里的人却终于开口了:
“阿姊,你有没有觉得……刚刚那个人的影子,我们好像,在哪里瞧见过?”
荼愣了一下,猛地睁大眼睛。
——也许别人听不懂这句话,可是,对荼和涵容来说,却有一个人的影子,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
八年前,她亲手杀了姜氏。
主君也没有食言,果真没有杀掉她和涵容,反而赐她代号为“荼”,作为杀手,兼巫祝,在闻章台生活下来。
最初那几年活得很艰难。
她孤身一人,在主君的默许下,没有任何人肯教她一点儿防身之术。
容貌固然好用,可用得多了也会失效,她受的伤越来越多,很多次几乎命悬一线。
所以,她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能离开这里,为什么不干脆带着涵容,逃呢?
于是那夜月朗星稀,她很顺利地偷出钥匙,找到了涵容,带着她逃离了闻章台。
跑啊跑,直到身后响起追兵的声音,城门封锁,无奈之下,她们跑进了云梦。
对方却仿佛疯了一样,带着人不眠不休在云梦找了三天三夜,把那里的坟草都薅秃了一层皮,竟然还不肯罢休。
连续躲藏三天,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正依偎着躲在一个狭小的洞穴里,冷得脸上发青,却连一点火都不敢点。
但最后还是被发现了,那天晚上,她们听到门外安静下来,等到半夜也没发现异常,以为追兵走了,正要探头去看,却听到一个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点儿悚然的恶意,森森道:
“……找到你们了。”
荼吓得猛地拉着涵容又一次往洞内跑去,洞外却亮起恍若白昼一般的火光,暖得两人不自觉颤栗起来。
洞外凌乱的脚步声还在逼近,时不时有人说话。
“公子,闻章台派人来请。”
“……让她到这儿来找我。”
那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压抑着一点儿怒意,冷声回答。
直到那时,她才发现,那个一直追杀她们的人,原来不是主君。
恐惧却愈发强烈,随着一个巨大得像某种非人怪物的影子一起,将两人笼罩住。
她们已经退无可退,被逼死在了洞内。
两人蜷缩在一块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安静而无望地听着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始终再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有投在岩壁上的影子越来越来、越来越近——
“你在这儿啊。”
主君终于姗姗来迟,那人闻声脚步停顿下来,静了一会儿,开口了。
直到这时,荼才发现,虽然她从没听过有人的嗓音沙哑至此,可是……
他说话的语气,却又无端有些熟悉。
他说话很慢,带着一种独特的阴戾腔调,道:
“你答应过我……姜氏的人,你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主君似乎早有准备,闻言只是从容地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她说:“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做好了,你不想去看看吗?”
男人仿佛一下子忘记了来的初衷,急切地问:
“他还活着?”
“活着。而且现在,”女人低低笑了起来,听上去竟然比那夜的风还冷,“你也有‘第二条命’了。”
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记忆中那如索命恶鬼一般的影子和方才那个将自己牢牢罩在身后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良久才颤声道:
“……那个人,是芈随?”
涵容没有回答,只是笑:“你不是很看重那些旧部的命吗?阿姊,他害死的人……”少女的声音带着森森的冷意,隔着冰凉的栏杆,锁链的轻响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她凑近她,一字一句,“比我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