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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匹夫无罪(二) 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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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总是做梦。
大约只是梦见一些旧事。
不一样的大概仅仅只是……
梦里不像现实,她不是一个瞎子。
她能看见父亲、母亲,他们领着一个小姑娘,走在她前面。
她呢,总是静静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然后,小姑娘就会转过头来。
她下意识睁大眼睛——她突然有点好奇,她的妹妹,长成什么样子呢?
然而转过头来的小姑娘,面目始终隐藏在阴影当中。
只有一只手,兀然伸到她面前。
她看到她弯起唇角朝她笑,是那种撒娇的笑,讨好的笑……喜爱的笑。
她说:“阿姊,阿姊,你怎么不来和我们一起?”
棠却下意识后退一步,摇摇头。
小姑娘却固执地逼近两步,却还是看不清面目,只是定定喊她:“阿姊,阿姊。”
“……阿姊,我们是唯一的家人,对吗?”
她下意识呼吸一顿,盯着面前那只手。
手不由自主地抬起来,搭上去。
“铛——铛——”
她猛地坐起身,听到卯时的坼声。
心跳却跳的很快,连带着未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她努力深呼吸平复心情,半天才回过神,垂眸穿好衣服鞋子,站起身往外走。
她起床的时间向来很准时,今天也不例外。
她想。
是时候了。
——那日之后,她发现芈随真的听她的话,或者说,只要她多去坐一坐,和他说说话,至少她能少痛一点。
所以最近,她天天都去他房里坐着。
事情果然进展很顺利,接连几日,那个像蛇一样的男人都没有来。
她的身上没添新伤,旧伤在她自己小心的护理下,已经有结痂的趋势。
按理说,很快就会好了。
可是奇怪的是,伤口好像还是很痛。
而且好像更加、更加、更加痛了。
她站在芈随门前,头一回感到有些踌躇。
——尤其是坐在芈随旁边的时间里,伤口总是痛得不行,让她几乎难以呼吸。
这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她下意识蹙起眉——
一股血腥味又扑鼻而来。
“棠姐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低处传来,语气听上去好像有些心虚。
她不知为何有些不悦,问:“你在做什么?”
少年沉默了半天,没有说谎,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那种不悦反而一下哽在心里,无处发泄了。
她于是只能坐到平常的椅子上,问:“所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芈随没有回答,反而问:“棠姐姐,你说……我和母亲,谁说得对呢?”
她愣了半天才想明白,他说的是那天他说的那些疯话。
她顿了顿,道:“我觉得,世上根本没有神。”
芈随一愣。
“气聚则生,气散则死——还记得我同你说的吗?有气的是人,有生的是人,有死的是人……”她笑了笑,轻声道,“神,没有气,没有生,没有死,何须人去关怀?”
“不是的,我——”
少年情绪有些激动,正待反驳,她却打断他,继续道:“连人都不关怀,反而去关怀神的事情,公子……”她第一次这样喊他,不知为何,越说越觉得有些气恼,“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在她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少年眼睫微微震颤了一下。
屋内于是沉寂下来,一时间,半点儿声响也没有。
半晌,她听到少年小声地问:
“那你呢?你……又关怀着谁呢?”
棠一愣,恍然意识到,此时此刻,她其实同他一样。
脑中一片空白。
甚至,连神,她也懒得关怀。
唯有结痂的伤口忽然又开始痛了。
好痛、好痛啊。
……为什么?
她眨眨眼,努力深呼吸一口气,想缓解一下痛楚。
一段回忆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在眼前闪现。
在一室血腥中,她……
闻到了花香。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那个梦是……真的发生过的啊。
就在她和她,彻底失去父母之前的一天。
那天他们难得休息,停止劳作,兴致勃勃说要带着她们两个去踏青。
后山的桃花开得很好,可以去看看。
她听到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说桃花有粉色的,有白色的,甚至还看见了绿色的——真是稀奇。
春桃也很激动:“真的吗!我也想看,爹娘,我也要看!”
男人就语带笑意说:“走,咱们现在就去。”
她坐在一边静静听着,始终一句话都没说。
粉色,是什么颜色?
她垂着眸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于是也就放弃了。
不远处,一家三口已经自顾自地走远了,仿佛屋里已经没人了。
怎么不锁门呢。
她冷漠地想。
难道他们知道屋里还有人吗?
她没有不高兴。
只是有点困惑。
所以,她跟了上去。
默不作声的。
年纪小,五感还很灵敏,她就亦步亦趋跟着他们,身前的三个人有说有笑,好像身后的她根本不存在。
她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继续想,听说棠也是粉色的。
为什么她是棠呢?
棠和桃都是粉色的,它们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想得太出神了,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子。
她猛地回过神但已经来不及了,身体失衡地往前倒。
反正她什么也看不见。
不痛的。
她想。
确实不痛。
反而,是柔软的,而且,温暖的。
“……那棵树,后来长大了吗?”
她回过神,听到少年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灼灼的视线定在脸上,她一时间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她和他聊起过那棵树。
她说冬天种树多半会死,芈随就没有再追问。
她没想到此刻,他还会问起。
她张了张口,想说成了,还开了很多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可是喉头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反而是温热的液体忽然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划出一道痕迹,简直像把刀子一样,经过的地方都好痛、好痛。
她几乎蹙起眉,想要质问对面的少年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可是脸颊上的液体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几乎抑制不住地滴落。
她终于意识到,那是她的眼泪。
她在哭。
……为什么要哭呢?
对面的少年显然也有些手足无措,看着她说不出话。
半晌,一只手轻轻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几下。
少年无措却带着几分安抚的声音轻轻在她耳边,说:
“别哭,别哭,棠姐姐……别哭……”
顿了顿,他又很轻很轻地说:“……对不起。棠姐姐……对不起……”
听上去也要哭了。
她的眼泪却由此更加汹涌了。
那日她跌进那个温暖的怀抱,她是不是也和此刻地少年一样的神情?
她后知后觉抬起头,摸索着面前的东西。
然后她听到小女孩儿的娇笑声,她在她耳边撒娇着求饶:“阿姊,阿姊,别摸了,别摸了……好痒……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动作猛地停下来。
察觉到她的停顿,小女孩儿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她沉默地扶着她站起来,半晌,有点埋怨地问:“阿姊,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和我玩呢?”
棠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有爹娘陪着你,还不够吗?”
春桃没有回答,反而松开手,走远了。
她咽下心中的不满,一股香气却突然扑鼻而来。
她听到女孩儿的声音在耳边道:“阿姊,你猜,哪一枝是桃花,哪一枝是棠棣?”
她愣了一下,努力分辨着面前的两种香气。
头顶却被一只大手揉了揉,把她梳的整整齐齐的头发都揉乱了。
一个男人爽朗的声音笑了起来:“是啊阿棠,你不是问爹什么是粉色嘛?闻闻看啊。”
妇人也凑了过来,视线聚焦在她脸上,又递过来一枝:“还有这个,阿棠——白色和粉色不一样哩!”
眼泪越来越抑制不住,把她的手都打湿了。
她努力抿着唇,只小声地啜泣。
因为她讨厌他们。
她好讨厌他们。
迟钝到从来都不避讳“看”、“视”这种词,天天把什么白色粉色挂在嘴边,问他们也讲不清楚,就只能干巴巴地说“粉色就是粉色、白色就是白色”这种傻话,还有现在……
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次记住三种气味?
她好讨厌他们。
所以才会哭。
哭到后来,小小的茅草屋都火舌吞没了,哭到后来,她被妹妹拉着跑出着火的危楼,哭到后来……
她成了她世上唯一的亲人,和依靠。
她最讨厌的颜色是粉色。
因为她讨厌桃花,讨厌棠棣,讨厌爹娘,讨厌妹妹。
她讨厌他们……
为什么偏偏在她哭泣的时候,偏偏在她记住了粉色和白色、棠棣和桃花的那天,偏偏在她……
不那么讨厌他们的那个时刻。
又一个一个的,离开了她?
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好像在疼,从骨骼,到魂魄全都在哭泣、抽痛,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好痛、好痛啊……”
她终于把连日来闷在心中掩在身上的痛楚大声地喊了出来,不住地啜泣着喊:
“好痛,好痛啊……阿妹,我好痛啊,我……”
我好想……
我好想见见你啊。
阿妹。
.
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久到屋里一个人也没了,她才终于缓过神来。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关门出去了。
这是连日以来,她第一次见他主动踏出这扇门。
……他去了哪里?
.
芈随很晚才回来。
他进屋的时候,棠已经回去休息了。
他的脸色惨白到没有一点儿颜色,就像一张纸,稍有风吹,就碎了。
那天之后,几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芈随终于消停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饭,就算刀放在眼前也不用担心会被他拿走,一切仿佛都进入了一种极为平静的状态。
然而只有影看到,少年的脸色愈发不好了。
即使吃着美味的佳肴,也有如嚼蜡一般了无生趣。
甚至他连笑起来都变得很难,连虚伪的矫饰都难以做到了。
因此,即使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再寻死了,他却还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
就像,就像……
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于是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忧心忡忡地坐到他对面,却听到对方率先问:
“……那件事,你帮我传出去了吗?”
影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回答,反问:“你非要找死不可吗?”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一招他倒是学得很好。
于是芈随也不回答他,反而轻声道:“现在棠姐姐在他们手里……我必须得找到一个闻章台和雩里疾都够不到的地方,当做庇护。”
影冷笑:“是庇护所还是葬身地,我看另有说法。”
芈随没有回答,半晌,只道:
“去吧……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
听到这句话,影反而脸色变了变,最后他哂笑一声,咬牙道:
“行,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