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匹夫无罪(一) 痛。 ...
-
“先生,这边。”
雨后天晴,侍女站在门槛外焦急地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连忙朝他招招手。
饶是如此,她的声音也很是克制,恰在一个刚好能被对方听到,却不会惊扰门内之人的程度。
中年男人反而脚步一顿,越走越慢。
直到侍女一再催促着,他才慢吞吞走到门口,叹口气,叩了叩门:
“公子……老夫来替你诊脉了。”
“进来。”
门内的人声音淡淡,听不出情绪。
然而门外的两人脸上却都浮现出紧张之色。
二人几乎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地走进门,看到一个苍白的男人神色恹恹,支着额头卧在榻上。
见到人来,他缓慢地坐到桌前,朝疾医颔首示意。
进了门,疾医的动作反而快了起来,他动作飞快地收拾好药箱,拿出里面的东西,将男人的袖子微微向上捋,露出皮肤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叹了口气,便把着他的手腕,开始看诊。
室内一时静默无声,疾医的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半只袒露在外的手臂。
“……如何?”
见他良久不语,雩里疾问。
疾医见那手臂上没有出现新的伤痕,暗暗松了口气,道:“已无大碍了,公子,只消好好养伤,不出三日……”
话音戛然而止。
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几乎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男人的手臂上。
他宽慰的话还没讲完,便眼睁睁看着男人手臂上又凭空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疤痕。
雩里疾也垂下眸看着那道伤,看不清神色。
半晌,他仿佛是低低笑了一声。
那疾医却已经吓得两股战战,连忙跪下连连叩首求饶:
“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公子……”
“乒——”
几乎与此同时,屋里猛地发出一声巨响!
男人抬起头,唇角还挂着笑,面前的桌子已经连带着桌上的杯具一并被他掀翻在地!
乒乒乓乓的声音几乎改过疾医无奈的求饶,碎片和茶水迸溅了一地。
“公子息怒,息怒啊公子……”疾医还在告饶,“饶是我们日日随侍在侧,也管不住那小公子求死心切啊!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雩里疾越听越觉得额角青筋暴起,正待一脚踢开这多嘴碍事的废物,却又忽地冷静下来。
自从把芈随带回府,他简直一天消停日子也没过过。
几乎有那么几天,他甚至真想索性把人送回荼手里,也好过他天天在他这儿死去活来,不是绝食就是上吊,折腾得他好一阵难受。
然而他绝不可能再把刀亲手递回她手里,又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
……这人说的倒也没错,这么下去,毕竟不是办法。
如果利益和财富不能动摇他,那么……就该另想办法。
预期中的暴力没有传来,反而让男人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却见雩里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挥手对侍从道:
“……去闻章台。”
.
这一去,便直到天黑了才回。
回来时,雩里疾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始终默不作声——不如说,从他见到她到现在,她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此刻心情颇好,有些玩味地停下脚步。
身后的人一下撞在他背上,很快,下巴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掐住。
那只手顺着她的脸颊,像某种蛇类一样,慢慢攀爬、向上……摸过她的下巴,颧骨,最后停在颈侧。
那只手用力地按了下去,一股剧烈的痛楚让女人下意识蹙起眉头。
男人笑意加深,她听到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喑哑道:
“……痛吗?”
女子努力咽了口唾沫,咬唇不语。
那只按在颈侧的手于是更加用力,她想,倘若她的眼睛看得见的话……
伤口一定在流血。
“痛吗?”
男人又问。
“痛。”她终于在他的胁迫下开了口,“很痛。”
男人低低笑了起来,终于放开了手。
他领着她往前走,迈过两道门槛,最终停了下来。
“……知道痛,那就好好看着他。”
直到此刻,男人才突然又开口回应了她的话,也不等她回答,脚步声就渐渐远了。
她站在原地,迟迟回不过神来。
痛。
——很痛。
颈侧那道伤口的痛楚到了此刻仿佛仍然还在延续。
痛啊。
她想,原来,这就是痛啊。
顿了顿,她抬脚试探着往前走,却听到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试探着喊她:
“……棠姐姐?”
.
她讨厌芈随。
她向来自诩情感淡漠,爱恨也好,恐惧也好,总是来得迟缓,因而她很少有这么讨厌一个人的时刻。
上一次……这么讨厌的那个人,前不久才刚死掉。
她蹙着眉头想,为什么上天对她如此不公呢?
“砰——”
“公子,快停下!”
“公子,求您吃点东西吧,求您,求求您了……”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十天了。
那个男人让她好好看着他。
可她没有眼睛去看,便只能听。
认真地凝神细听,听到杯子掉在地上发出的脆响,听到侍女的哀求,听到刀出鞘的锵锵声。
听着听着便入夜了,她下意识瑟缩一下,将手藏在袖中。
她忍不住猜想,今天,刀会落在身上的哪一处呢?
好痛啊,好痛。
门打开又阖上,阖上,又打开,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可是,好痛啊,好痛啊……
她感受到粘稠的血顺着手腕一点点蜿蜒而下,痛楚从手臂,从颈间,从脸颊——从浑身上下每一处传来。
她挣扎着坐起身,抖着手,艰难地打开自己的药箱,找出纱布,低头将伤药一点一点抹在伤口上,又用纱布包扎好。
感受着血液,或者汗水,从身上某处滴落。
她终于长出一口气,听到远处卯时的钟声。
隔壁又传来鸡飞狗跳的响声。
她明明看不见,却还是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讨厌他,她想。
好痛、好痛。
三天之后,她终于忍无可忍了,主动推开了芈随的房门。
侍女又跪了一地,连声哀求,少年始终一语不发。
听到门响,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到她脸上。
她能感受到这些视线,有些不习惯地低下头,半晌才问:
“……你们在做什么?”
这是明知故问。
也许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她的嗅觉很敏锐。
站在门口就闻到血腥味了。
她讨厌他。
她想着,自顾自摸索着找到了桌子和椅子,坐了下来。
芈随好像就坐在她旁边,她能听到对方微弱的喘息。
半晌,芈随问:“……你是来劝我的吗?”
“……是。”
少年沉默着没再说话。
“那你会听我的吗?”她追问。
少年却还是沉默。
但她直觉性的感觉到他的动摇,而后很快被证实——
一声极轻的响声从面前传来,他手里的凶器被放在了桌上。
沉默良久,她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又不好立刻离开——
不能只是今天。
她得让他从今以后,都别再这样做了。
所以,她问:“为什么要这样呢?”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不痛吗?”
“痛。”这一次,对方很快就回答了,“很痛。”
她忍不住低低笑起来。
和她一样,他也很痛。
“痛就不要再这样做了。”
对方沉默了半天,却道:“……我必须这样做。”
“为什么呢?”
芈随又沉默。
她深觉沟通艰难,忽然觉得伤口的痛楚也不是很难忍受。
她于是站起身想走了,却听到身后的少年缓慢地说:
“你见过神像吗?——很高,很大,站在天上,站在雨中。”
她脚步一顿。
少年说的话很奇怪,可是她却忍不住跟着他的话,真的想象了一尊神像。
她又坐下来,轻声问:“然后呢?”
“小的时候,我问母亲,为什么会下雨呢?母亲说……‘那是神明在哭’。”
“我又问她,神明会不会冷,为什么不打伞呢?母亲说,‘因为伞保护不了神明的身体’。”
“我问,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神明别再淋雨呢?母亲说……”
她隐约预感到对方要说什么,却无端感觉有些恐惧,张口想要打断。
少年却果真停了下来,笑了一声,问:“棠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做呢?”
她沉默了很久,感受到那道灼灼的视线始终固执地落在自己的脸上,仿佛只要她不答话,他就不罢休。
她有些不悦,打算走了。
好吧,谈判失败了。
因为这是个疯子。
是个和她妹妹一样的疯子。
“母亲说,你从神明的肩膀上跳下去,用温热的血,来温暖她的裙袂。但是,”少年却开口了,他悠悠地说,“我觉得母亲说的不对。”
她不由得顿住:“那,你想怎么做?”
少年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回答:“我觉得,我该为她种一朵花。”
她有些意外地下意识仰起头。
伤口却忽然又痛得厉害。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问:“什么花?”
少年似乎又想了一会儿,回答了什么。
可是她却莫名其妙想起了别的事情。
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人,为她种过一树花。
那是她第一次撞见她杀人。
血流淌到脚下,腥臭味经久不散。
对面的少女却欺负她看不见,硬要骗她说:“邻居家漏了粪水,漏到咱们这儿了。”
她在心里冷笑,脸上却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便进屋了。
接连三天,不管对方说什么,她都不想回答。
她没有生气。
直到今天,棠也能确信这一点。
她只是不太想说话。
但春桃好像生气了,于是她也接连三天没有回家。
她站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屋里的血腥味都散了,她才回过神,又踱步回屋了。
也许,她死了吧。
她想。
杀人的人,总有见戮于人的一天的。
她便转身回去了,心里没有一点儿波澜。
但有一只手从身后拉住了她。
她都不需要看,就能知道少女脸上肯定挂着一个甜腻而讨好的笑容,对她说:
“阿姊,你是不是在等我?”
她最讨厌她对她说这种话。
她讨厌她。
她却总是把她的行为曲解为喜欢。
这让她更讨厌她了。
但是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味扑鼻而来,和血腥味不一样,那是一种很好闻的,清淡的香气。
冬天,怎么会有花呢?
手里被人强行塞了一根细细的木头,少女亲昵地抱住她的胳膊,软声道:
“对不起阿姊……以后我再也不杀人啦。”
满口谎言。
她想。
“等到这枝花发芽了,长成大树,咱们就离开这儿,再也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好吗阿姊?”
这话也是谎言。
而且冬天种树,怎么可能发芽长成树。
但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她如果不答应,她晚上又会没完没了地烦她。
所以,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点点头,敷衍道:“好。”
“棠姐姐?”
芈随的声音又传入耳中,她回过神,突然感觉手上的脖子上的伤口痛得难以忍受。
她该换药了。
她想。
她不理芈随,自顾自站起身就走了。
她伤得很重,必须要勤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