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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云梦之围(六) ……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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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站到那座熟悉的楼台之下,分明时间没过去多久,荼却有种恍然隔世之感。
三天之前,她再一次收到了闻章台的传召。
论理说,云梦一夜,她带着残余的旧部好容易逃出生天,本不该再回来。
然而,那天,来送信的人是苇。
她也没有带任何一句话,只是沉默地,递给她一个木匣,便走了。
荼心中微沉,打开木匣,金丝织锦的绸缎上,赫然躺着一只断指——
那是景盂的手指。
她抬起头,蓦然对上楼台上那女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深呼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荼压下心中的躁动,抬步向内走去。
这一次,还没等她主动登上那最高的楼阁,主君便已经款款下了楼,在门口迎见她,也没有训话,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道:
“走吧。”
她下意识有些不安地跟在她身后,一路向前,一直走到闻章台的尽头。
那里有一处通往地下的楼梯,是闻章台的地牢。
按理说,荼对它并不陌生——
在过去的八年中,这是她在闻章台最熟悉的地方。
可是,此时此刻,即便早有心理准备,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看到墙壁上惨淡的冷光,她却头一回感觉到,这里竟然是这样冷,这样可怖的地方。
心脏抑制不住地疯狂跳动起来,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挑动着她不安的神经。
最终,女人的脚步终于停在最靠里的一间牢房前。
钥匙竟然由她亲自保管,此刻从袖中掏出来,款步上前,缓缓打开了门。
牢内,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倒在地上,看不清脸。
荼心跳越来越快,几乎不敢去瞧那人的脸。
他显然受了重刑,被女人毫不留情地踢了一脚,身体几不可见地蠕动了一下,又立刻昏死过去。
女人有些不悦地抬起手,身后的侍女仿佛早有准备,提着几桶冰水,“哗啦啦”一股脑泼在他的身上。
冰凉的水溅湿裙摆……
好冷。
好冷。
荼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看着地上的人被整整三桶冷水兜头浇下,几乎说不出话。
那被深藏在心底的,对身边这个女人的恐惧时隔多年,又再次被勾了起来。
地上的人形却终于在冰水的刺激下动了动身体,然后她听到他艰难地喘息起来。
他醒了。
女人却等得有些不耐,有些嫌弃地用脚尖将他仰面翻过来。
男人无力而狼狈地仰面躺在了地上,荼于是终于对上了一双熟悉的,此时却奄奄一息的眼睛。
男人昔日健康冷峻的面孔此刻布满了淤青和干涸的血迹,荼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蠕动着嘴唇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男人似乎听到了,艰难地转动眼珠,半晌,对上她的视线,竟然朝她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荼几乎下意识想像往常那样,跪下来,乞求身边的女人放过她,也放过景盂。
可是身体却仿佛被钉在原地,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倒是女人有些玩味地看向她,顿了顿,轻笑道:“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荼抿着唇没有说话。
其实来前,她就同女棠他们商量过这件事。
……几乎所有人,都一致地认为,即便景盂真的还活着,他们也不能为此,自投罗网。
——“阿燕姑娘……我们是同伴。我们比你更了解景盂。到了闻章台,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答应那个女人的任何要求。”
感受到女人探究的视线,荼却始终死死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肯说。
于是,地上的人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荼眼神微颤,却将唇抿得更紧,她听到女人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狼狈的人影,玩味道:
“瞧瞧……你为了她,被拔了指甲,剥了皮,受痛至此……她却连一句话都不肯替你说。”
荼瞳孔微微震颤起来,带得浑身都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可她还是沉默。
“阿……燕……”
地上的男人终于有了一点儿力气,用气声沙哑地兀然开口。
女人垂眸看着他,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
“秦……王…王姬……”
荼脑中一片混乱,他说的话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她只知道……现在,她不能说话。
可男人却不知何时凑近了一些,无力地拉住她的裙角。
她下意识低下头,听到他道:
“和…氏璧……没…有……”
“咣——”
一声闷响,女人又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脚边的力道一松。
往日强壮的男人竟然一夜之间消瘦了大半,被女人一脚踢得骨碌碌滚了老远,血于是也顺着他的轨迹,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黑。
荼身上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可是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听到女人的声音仿佛淬了毒一般,继续道:
“我当你们多有骨气,瞧啊……现在不也一样像狗一样,在我的脚下爬来爬去么?你说是吗,王姬。”
女人愉悦而狠毒的声音还在继续,荼拼命想摇头,想要上前阻止,可最终,她只是像一截木头一样站在那儿,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男人听到女人的奚落与轻蔑竟然也不管,还固执地朝着荼的方向挪动。
反复几次,女人仿佛终于捉弄够了,有些怜悯,又带着几许恶意地观察着荼的表情:“怎么不说话呀,王姬……你不好奇吗,他想告诉你什么呢?”
荼嘴唇翕动了一下,手在袖中已经握成了拳。
半晌,她终于动了动,速度缓慢得仿若迟暮,最终颤抖着走上前几步,蹲在了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影面前。
女人笑意加深,没有阻止。
男人低哑的声音附在耳边,只艰难地吐出四个字,便戛然而止。
女人的笑意一下凝固在脸上。
一把雪亮的小刀从男人后心利落地刺入,准确地贯穿心脏。
滚烫的血液溅在脸上,荼却眨了眨眼,脑中回想着男人最后说的那一句话,仿佛浑然未觉。
牢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荼抖着手拔出刀,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晌,直到窒息感一阵阵传来,她才猛地回过神,转过头,恰好对上女人复杂的目光。
半晌,她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狠心,哈哈哈哈哈……我怎么忘了,怎么忘了……”她仿佛真的笑得极为快意,连肩膀都不住颤抖起来,冷淡的灯光将女人的脸照亮了一半,荼这才看清,那张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原来多了一处烧伤,直到此刻,因为肌肉的抽动,伤口又裂开,露出狰狞的疤痕来。
女人目光冷然看向她,一字一顿说完最后的话:“——你可是连‘她’,都能亲手杀死啊。”
荼咬着牙不回应,女人却朝身后挥挥手,附身在她耳边低语道:
“你硬气了……那么,她呢?”
一盏灯蓦然亮起,一名少女提着一盏灯,不知何时站在那暗角,闻声走了出来,默不作声地和她对视。
她敛眸站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可这一次,荼却前所未有地读懂她沉默眼底掩藏的,对她的不屑……与桀骜。
荼望着那张熟悉的脸,哂笑一声,半晌又看向面前的女人,轻声问:
“……大人,真的要杀她吗?”
女人声音冷下来:“你以为我不敢?”
那种嘲弄的笑意在她的脸上更加明显,她笑了一会儿,才站起身,自顾自走出牢门。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少女,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君自便吧。”
说罢,她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女人状若癫狂的笑声在身后一刻也不停地传来,她脚步却越来越快,直到那声音渐渐远了,再也听不到了,荼伫立在闻章台外,紧锁的眉头却久久未能舒展。
那双盈满乞求的眼睛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她附在她耳边,一刻不停地求她:
“救救涵容,救救我的女儿……算我求你,王姬,救救她……”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风把落叶擦过她的鬓边,把手脚都吹得冰凉了,她也浑然不觉。
直到天色渐晚了,她才堪堪回过神,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大步朝城外走去。
……对不起,母亲。
你求我的事,我大概……再也做不到了。
闻章台内,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于笑够了,站起身往外走。
转身时余光瞥见身后静静站立着的少女,又动了怒,她想也不想,抬起一脚猛地踹在她的小腹上!
少女猝不及防受了这一下,重重摔在地上,指甲扒着地板划出一点儿血痕,才没狼狈地滚到墙壁上。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女人却犹未解气一般,抬手又是一掌,狠狠打在她脸上,近乎歇斯底里地喊:
“贱人!你,她,还有你们那个贱人母亲——全是贱人!”
少女又被她掼到地上,再抬头时看向上方的女人,眼底已然多了几分恐惧。
这一眼却更加激怒了她,姣好的脸上怒容毕现,一脚一脚如雨点一般落在她身上。
少女下意识抬手去挡,可也只是杯水车薪。
雨点般的痛楚直到女人似乎终于累了,消气了,才堪堪停下来。
她果真没有杀了她,只冷冷瞥了她一眼,挥手找来侍女,一字一顿道:
“传我之令——十日之后……云梦阳城君叛党俘虏,公开问斩。”
一直到女人走了,地牢中伤痕累累的少女才踉跄着站起来。
一只妇人的、粗糙的手伸到她面前,她却摇摇头,咬牙自己站起来,趔趄几下,才哑声问:
“走吧。……这次的目标,在哪儿?”